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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Thursday (sunlight) ...

  •   隔着水面看天,洒满阳光的海面柔和的不可思议,摇曳的水波柔化了刺目的光线,水层像是存在于两个世界一样,美到迷离般梦幻。他向上游,想划破介质的中介,就像想要打破两个世界的阻隔,使之合二为一。
      冲出水面的一刻他发在原处笑着喘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开心,只是觉得好像离家很久的终于回家的孩子。身后的笑声引得他回头,巨大的海龟背上驮着一个人,因为逆光所以看不清面容,但是只是听着他低沉而爽朗的声音,就突然觉得熟悉而安心。
      那个人只是肆无忌惮的看着自己笑着,就像是不受制于任何人的风。
      “拉结尔,你上辈子一定是只海豚,这么喜欢海水,根本不像天使。”低沉悦耳的声音带着弄到化不开的宠溺,莫名其妙却欣慰到让人想哭。

      尹真秀睁开眼睛,慢慢的从床上爬起来,孩子气的揉着眼睛,然后才开始打量四周。
      乱糟糟的白色床铺,被压皱的白色被子,阳光从打开的窗户洒进来,偶尔吹来的风掀起了纱质的窗帘,一切都恬静到几乎不切实际。尹真秀突然起身,光着脚跳下床,冲出卧室。
      尹真秀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其余四个人,炎尤在和徐珉玥正在准备便当,郑浩然在客厅的一角打电话,俞映天坐在沙发上打包行李,看见尹真秀就站起身笑着问:“你醒了?昨晚睡得好吗?”尹真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俞映天,没有反应也没有回答。
      “你怎么了?”俞映天站起来走近尹真秀,用轻柔的好像初春细雨一样柔和的声音问尹真秀。
      “我以为…以为你们都消失了。”尹真秀仍是呆愣的回答,脑子里全想的是自己十四岁那年发生的事情。
      尹真秀从小就是个阳光讨喜的孩子,可爱的长相单纯的性格美好的歌声都让他像一座宝藏,只想让人想更多的发掘他的潜力,也因为信仰基督教的原因,小小年纪就在教堂的唱诗班担当主唱,生活一直平顺的,被大家宠爱着的尹真秀,在十四岁那年,变声了。
      百灵的歌声变成夜枭的喑哑,高音的海豚变成低沉的虎啸,流光的清脆变成带血的金属。
      一开始还期待一切都会恢复,一切都能变好,一切将过去。可是整整一年,那低哑到近乎失声的声音没有丝毫改变。甚至连医生都放弃了治疗,转而对他说:“你以后还能正常说话就很不错了,不要在奢望可以唱歌了。”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妈妈正在专心开车,尹真秀突然开口问道:“妈妈,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上帝存在吗?如果有的话,他为什么听不见我的祈祷?我只是在祈祷我的声音可以回来而已啊。”童稚的问句,天真的语气,那一刻一直信奉上帝的女人也无法回答自己的孩子。
      真的有神存在吗?如果有的话,为什么不能实现我的心愿?如果没有的话,那么一直以来我坚信的又是什么?
      那段时间尹真秀总是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踢球不听歌不说话,一个人发呆,什么也不做。就像是失去了魂魄。那时候哥哥尹真俊提议让尹真秀去乡下的别墅休养一段时间,放松心情之后再回来,别让他在家憋出抑郁症,父母采纳了他的意见,父亲因为工作,哥哥因为学业所以准备放假再过去陪他,妈妈帮尹真秀办了休学,两个人就出发了。
      乡下的别墅很漂亮,附近没什么人家,只有一条小河和一个小小的湖泊,母亲知道尹真秀喜欢水,几次怂恿他出去玩玩都被尹真秀以沉默拒绝了。一向活泼开朗的尹真秀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了哑巴,以静默抵御一切的伤心、关怀和嘲笑,就像是关起了心扉,加了把锁,又把钥匙丢掉一样,阻断了所有交流的期望。
      看到这样的尹真秀,母亲只能叹息。
      直到某个清晨,尹真秀在晨曦中醒来,找遍整个别墅也找不到母亲。
      他光着脚跑出去,用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一遍一遍的大喊:“妈妈!妈妈!”整个森林静悄悄的,只有潺潺的水流声作为回应,他一直走一直喊,还是一个人都没有。一直走到脚被草割破一直喊道再也发不出声音,什么也没有。
      他一个人双手抱膝坐在河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深夜时分尹真秀迷糊的睁开眼睛,对这陌生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抬起左手看见上面扎着吊瓶的针头,想动一下就发现脚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尹真秀抬起身体看着趴着自己在自己身上睡着的母亲,忽然发现一向长袖善舞坚强温柔的母亲头上冒出了白发。
      每个人都会老,尤其是忧心于自己所爱的人。
      尹真秀轻手轻脚的躺回去,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天花板,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了下来,赶忙用被子抱住头,把呜咽声深深地埋在母亲听不见的地方。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一醒来就告诉了尹真秀昨天的事,原来她为了给尹真秀做他最喜欢吃的烤鸡开车到城里,回家后发现尹真秀不见了就四处寻找,最终在河边发现了发着高烧脚还在流血的尹真秀就把他送进了医院。
      母亲一边为尹真秀削着苹果一边轻描淡写的说,在那些漫不经心的话语中不知藏匿了多少焦急,多少恐惧,多少担忧,多少无助,多少心疼,多少悲伤。看到母亲深深地黑眼圈,尹真秀仰了一下头,把快要留下来的眼泪逆流回去。
      “妈妈,我还想继续唱歌,高音唱不上去就唱中音,中吟唱不上去就唱低音。我想唱歌,死了都想唱歌……就算不能变成最会唱歌的人,我也想变成最喜欢唱歌的人……”尹真秀说着泪水却又忍不住流淌下来,却不再是因为伤心,而是已经下定了即使遇到任何困难也不想放弃的决心。
      “我知道,我知道,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们都会无条件支持的。”母亲放下苹果抱住尹真秀,安慰的拍着他的后背。
      从小到大她都是把尹真秀当作女孩子一样疼爱着养大,宠溺的疼爱着,现在看到他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不放弃不后退怎么能不心疼到窝心。
      尹真秀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够坚持下来,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喜欢,更重要的是有些人无论自己的决定如何都不会弃自己于不顾。
      等尹真秀停止回忆回过神来的时候,俞映天已经把他按在沙发上,并且从卧室拿来拖鞋放在他面前。
      “小家伙,快点穿上鞋去洗漱,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俞映天蹲在尹真秀面前给他光着的脚套上拖鞋。
      “出发?出发去哪里?”尹真秀一脸茫然的问。
      “咦?炎尤在你没告诉他今天要干什么吗?”俞映天回头问正在收拾衣服的炎尤在。“我以为郑浩然说了。”正在装鱼线的郑浩然抬起头说:“我以为徐珉玥说了。”咬着土司的徐珉玥一边搬东西一边含糊不清的说对郑浩然说:“我以为俞映天说了。”在一个诡异的怪圈循环之后,问题又被丢回了原点。
      “算了,现在告诉你也不迟。今天大家要一起去露营,所以你要快一点过来帮忙。”俞映天对面前的状况很无语,只好先解决尹真秀的疑问再说。
      “等一下,如果不是我自己起床的话,你们是不是就预备这样走掉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尹真秀问,心中的小小不甘浮出水面。
      “是啊,是啊,你不在的话又安静又自由,我们也不用带着个聒噪的小孩到处跑,你怎么不晚点醒啊?”俞映天拍着尹真秀的头开着恶意玩笑,只差一对小角就成了恶魔。
      “啊……讨厌!谁要和你一起,混蛋!”尹真秀恼羞成怒的挥开俞映天的手,俞映天看着发着小孩子脾气的尹真秀只是笑,继续对尹真秀进行语言调戏。
      “要不要过去劝一下?”炎尤在拉拉郑浩然轻声问。
      “没关系,他们以前就经常这样闹,联络感情而已。”郑浩然看着他们,想起今天早上自己想叫尹真秀起床的时候却被俞映天拦住。
      “让他对睡一会吧,能这样安然入睡就让他多睡一会吧。”俞映天对郑浩然说,目光扫过尹真秀的时候眼神中有明显的疼惜,太在乎一个人的时候,哪怕那个人只是受了一点点伤也会为他心疼。
      “你们是很重要的人呢,我真的很想一辈子保护你们。”郑浩然看着打闹着的俞映天和尹真秀,又看了一眼对混战坐视不理的徐珉玥,最后视线落在身旁的炎尤在身上。
      “我真的很想……一辈子和你们在一起。”郑浩然低声说,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悲怆,他的眼睛黑的就像极夜,没有群星的映照,长久到亘古的绝对黑暗。
      炎尤在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无法言喻的慌乱,看着那双沉淀了悲伤灰烬的眼睛,累积了亿万星辰的碎屑,最终却被黑洞吞噬殆尽的夜。那么多阴郁,那么多无奈,那么多不舍,那些无法说清道明的感情,看久了就会感觉就像整个人都会被吞噬殆尽一样,只凭这淡然的一眼就足以铭记万年。
      “对不起。”郑浩然迅速转过头去,简短的说了一句,而仅仅是刹那炎尤在已经看见了郑浩然眼中升腾的水汽。
      “郑浩然……你怎么了?……”炎尤在第一次看到郑浩然这样失态的表情,忍不住轻声呼唤他,但郑浩然只是把脸转到一边不看他,过了好久才重新转过来,说了句“没事”之后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收拾东西。
      炎尤在看着郑浩然的背影,看了好久,才回过头做自己的事情。
      “如果遇见你一场劫难,那么我注定在劫难逃。”

      清爽的夏风从脸上吹过,仿佛从天空吹到心底把人灵魂中的阴霾都卷走的快意。自在飞扬。
      炎尤在忍不住从敞篷车的后座上站起来张开双臂,以便更多的享受着惬意的风。尹真秀和徐珉玥也在后座谈笑着,快乐无边蔓延。
      “车是跟伯父借的吗?”俞映天回头看了看身后眯着眼睛享受的三个人,回头轻声问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郑浩然,从后视镜里看到郑浩然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而只是专心开车。
      郑浩然一直是个秉持着少说多做原则的人,而对于自己的家庭更是几乎到了绝口不提的程度,不是不想念,而是当思念受到阻隔的时候,期望回归的心在某个瞬间迎接断点。
      前排沉默了下去,俞映天和郑浩然都是很有男子气概鲜少说话的人,加上关系已经深到淡若止水的程度,即使缺少语言也不会觉得突兀,反而是意想不到的舒适。
      后排的徐珉玥突然问道:“郑浩然不是有驾照吗?怎么让俞映天开车?”前面的人来没来得及回答,尹真秀就抢着回答了:“俞映天以前不是住在美国吗?那时候就会开车只是一直没有去考驾照,那里的开车经验比这里多,公路经验也多,即使没拿驾照技术也是专业的。”说完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探身对俞映天和郑浩然说:“明年我毕业你们可要教我开车的噢,就这么决定了,不许反悔。”
      在尹真秀说完这句话之后,炎尤在敏感的感觉到空气明显的滞留了一秒,像是被什么很沉重的东西阻塞了一下,之后空气如同新砌的混凝土一样开始凝固。
      对一个没有未来的人谈未来,是种鲜明的讽刺。
      “啊……好啊,只要你肯学,我和郑浩然一定会教你的。是不是,郑浩然?”俞映天压抑这心里的悲伤情绪拉了拉郑浩然,郑浩然却只是看着窗外没有回答,气氛也因此变得更加阴郁,俞映天看看窗外,好像都要阴天了。
      同样知道气氛的尴尬,炎尤在决定做点什么来调节一下气氛,于是自告奋勇的要给大家唱一首儿歌,俞映天终于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反应热烈,郑浩然默许,至于其他两个,打从一开始炎尤在就没准备问他们的意见。
      “Solomon Grundy, Bron on a Monday, Christened on a Tuesday, Married on Wednesday, Ill on Thursday, Worse on Friday, Died on Saturday, Buried on Sunday. That was the end of Solomon Grundy.”
      炎尤在唱完,没注意到俞映天在听到那句“Died on Saturday”的时候瞬间苍白的脸孔,那个变化被身边的郑浩然发现,赶忙问:“俞映天?怎么了?不会是伤口还有什么问题吧?”俞映天看着郑浩然一脸担忧的问自己,努力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可能是有点累了,到下个停车口咱们交换一下吧。”俞映天回答,脸上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好。”郑浩然回答,还是忍不住担忧的望着俞映天。
      那之后的路途中,俞映天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冷渊水买回瘦肉粥做早餐,回到家在餐桌上发现韩江雨留下的字条:“我有事出去一下,可能就不回来了,炒饭在冰箱里,饿了就拿出来热一下。”冷渊水看了一会儿,把字条揉成团扔进纸篓里,坐下来打开两盒瘦肉粥一口一口吃下去,吃完扔盒子的时候又从纸篓里把字条拿出来,展平。然后把一把枪放在铺开的字条上。
      那是一把有着土壤般深沉颜色的双管手枪,枪柄的两边是纯银的雕饰---一对吐着信子的蛇。
      乌利尔把手握成拳头,再打开的时候手心出现了六颗有着藤蔓纹路的子弹,那是用饱含各种悲伤、 无奈、不甘、怨愤和绝望以至于坚硬无比的噬蛊草做核,再以土之力裹覆而成的子弹。弹核是雷米尔帮他做的,以雷米尔的死灵气一次也只能做36颗,近一万年内雷米尔为他做子弹的次数不超过六次,因为这样的子弹一次就可以洞穿60到70个低阶魔族。
      □□枪管上用天使铭文刻着它的名字,那是当初雷米尔锻造出□□时候起的。那时的乌利尔正因为失去原本的武器而又找不到趁手的兵器而愤愤不平,雷米尔就拿来了这把精致华丽的手枪。
      “这把枪叫“Wish”,你的项链已经有了“绝望”意思。无论是谁,还是需要希望的吧。”于是手枪上被篆刻上了与本身作为杀人工具不相配的“希望”两个字。
      缓缓的抚摸着枪身,乌利尔动作柔和的就像在抚摸恋人吹弹可破的皮肤,脸上的冷漠却和动作不符。
      “米迦勒,你到底要抢走我多少东西才甘心?”压抑着愤怒的语气,乌利尔咬牙切齿的说。累积的恨意,正在找寻决堤的出口,一旦奔腾,山崩地裂。

      俞映天站在河岸边钓鱼,静坐着等待,看着波澜不惊的湖面,开始发呆。脑子很乱,脑子里的画面反映到了湖面上,各种各样的面孔,有郑浩然焦急、心疼、微笑和生气的脸,有炎尤在快乐、阴沉、安静和吵闹的脸,有尹真秀可爱、天真、严肃和嬉闹的脸,也有徐珉玥冷淡、高兴、关心和沉静的脸,最后却定格在那个有着一双与郑浩然一样深沉的黑色眼睛的男人,他俯下身子在自己耳边轻声说:“杀了他,否则第七天的午夜我会来取走你的命。”
      俞映天挥动鱼竿打破了湖面的镜像,待水面平静,只剩下自己的倒影。俞映天看着水面上映照的自己,突然想到另一个人,自己的弟弟---俞映焕。
      俞映天看着右手手腕上的镶嵌有月长石纯银手链,想起从前的日子。
      与儿时就有哮喘病的俞映天不同,俞映焕从小就是个健康的孩子,相比哥哥的敏感多情,俞映焕则是直爽开朗的。俞映天一直以为俞映焕是个什么也不用知道什么也不用懂得的孩子,直到母亲因为经济原因决定将俞映焕交给父亲抚养的时候,那一天他们都知道兄弟两个人,就要分开了。
      俞映天原本以为俞映焕会哭会闹会反抗,因此已经做好了自己去父亲那边的心理准备。毕竟,对于单亲家庭的孩子而言和母亲一起生活意味着能享受到更多的爱和关怀。只是直到要走的时候,俞映焕也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只是收拾好行李等待父亲把自己接走。平静的仿佛只是要去参加一次野营,完全不像是要就此分别。
      父亲来接俞映焕的早上,俞映焕也依然和平常一样自然的和俞映天谈笑,甚至父亲已经把他的行李搬上车的时候俞映焕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舍。
      只不过到了快要出发的时候,俞映焕突然跑到俞映天身边塞给俞映天一条手链。
      “听我的朋友说月长石可以保持身体健康,精神纯净。哥,送给你,你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生活下去。”说完就立刻转身上车,俞映天看见他偷偷抹了下眼睛,之后看着远去的车,俞映天也泪流满面。
      本以为永远学不会面对的人,已经可以欣然接受命运了;
      本以为一直学不会忍耐的人,已经能够淡然妥协忍受了;
      本以为一辈子长不大的人,已经长大了。
      “我想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守护我爱着的一切。”回国之前,俞映天对俞映焕说了这么一句,两个笑着拥抱,分离,各奔东西,马不停蹄。谁都没有说再见,仅仅是因为相信终有一天还会再见面。
      但没想到,这一次就是生离死别。
      俞映天看着水面上的自己回忆,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湖面映照出的根本不是自己。
      确实是自己的脸孔没错,但是头发是纯金得如同极品刺绣上最细的金线,毫无笑意的眼睛像融雪形成的湖水,寒得足以致命。湖蓝色的眼睛正冷冷的注视着自己,但不知为什么俞映天伸出手想触碰面前的倒影,就像看见一幅酷似自己的画卷,总是按耐不住好奇的心情,想要触摸。
      极其接近的那一刻,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喊:“小心!”
      俞映天颤抖一下,掉进水里。

      “你搞什么?伤刚好就玩自杀吗?!身体还没完全康复就说要出来作短途旅行,真的自己是superman吗?不要命的家伙!”郑浩然刚把俞映天拖上岸,不顾浑身的湿透就怒气冲冲的冲俞映天大吼,俞映天看着郑浩然,记忆中郑浩然只有在回忆起儿时的恐怖记忆的时候才对自己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而这次生气的原因,竟是为了自己的安危。
      郑浩然并非因为俞映天的无意落水而生气,真正让他发怒的原因是俞映天看着水面的表情,冷漠的眼神看起来就像是生无可恋的人,想要离开这个世界,决绝倒不会回头看哪怕一眼。那种神情让郑浩然害怕,仿佛什么都可以抛弃,什么都可以忘记,什么都可以不要。就像这个世界在他眼里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逝。
      俞映天完全没有感觉到,镜像里人的眼神烙进了自己的瞳孔里。
      “我没事,只是看见自己的样子,想起俞映焕了。”俞映天回答,不自觉地垂下了眼帘,视线不由自主地看着胸前因为衣服湿透而显现的十字架,眼睛像是被什么灼伤一样,赶紧收回了视线,转而看着对面的郑浩然。那个声音不断的重复:“杀了他,否则死得就是你。”俞映天摇摇头赶走头脑里的话,明知那是心底的求生欲在作祟,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
      也许,只要杀了郑浩然,一切都结束,一切的一切。都将画上永恒的休止符。
      “俞映焕啊……”郑浩然也似乎想起了什么,神情突然变得飘渺而遥远,想着想着眉头就轻攒了起来。
      “你……也想郑慧然了吧?”俞映天试探着问,郑浩然回过神来却没有回答他,只是维持着冰冷的沉默,冷到空气都带着沼泽的湿气。
      “伯父他也是为了你好,他只是……”俞映天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郑浩然的冷笑着打断。“为了我好?为了我好就要逼我放弃跳舞的话,我宁可全世界都仇视我。关心和孝道不是枷锁,我不想被这些高尚的借口束缚。”
      在俞映天的印象里郑浩然一直是个很好的人,真诚、坦率、开朗、有担当,但是有时候会变得愤世嫉俗,而变成这样的原因通常也只有一个------当有人想要限制他理想的时候。
      两年前,十六岁的郑浩然就是因为想追求自己喜欢的舞蹈而与父亲的意见产生了分歧,之后争吵,郑浩然只身来到这里,穷得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甚至晚上还要在地铁站或者天桥下露宿,并且还要和流浪汉抢地盘。直到后来认识了尹真秀才开始在他家寄住,郑浩然自己也拼命打工直到自己能够租房子。好久之后才在母亲的斡旋下开始渐渐回家,与父亲的关系也是时冷时热,只要还是因为父亲反对郑浩然跳舞,但是因为母亲和郑慧然的关系默契的绝口不提。直到几个月前,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两个人突然又为这件事吵了起来,郑浩然跑了回来,没再给家里打过电话。
      俞映天心里清楚,郑浩然和伯父都是骄傲的人,郑浩然有着遗传自父亲的倔强------认准一件事就绝对不回头。以此为前提,要任何一方妥协都是不可能的任务。如果是在平时俞映天看到郑浩然这样至多是叹息一声就不再多问,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不好随便过问。但是今天,想到俞映焕,想到自己的家人,俞映天突然觉得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
      “郑浩然啊,无法退让的话也不需要争锋相对啊,他是你父亲,他也是害怕你会走上坎坷崎岖的路。……”俞映天找着适合的修辞劝说郑浩然,却发现在别人的家庭面前,没有完整家庭的自己根本没有插嘴介入的资格。
      “俞映天,你也有宁可丢掉性命不要也想要坚持到底的东西吧?那你应该理解我的心情,我不能妥协。只有阻断了所有退路,我才能前进的义无反顾。”郑浩然说,眼里没有分毫的迷茫,他从来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因为太过清楚因而早就做好了做出牺牲的准备。
      郑浩然之于舞蹈的狂热和俞映天之于音乐的狂热是一样的,是无需赘述不用言明的。
      “郑浩然,你不用那么偏执的。……”俞映天说,从没想过郑浩然比自己想得更加现实,必须面对的现实。
      “我怕我会因为困难而逃避,我怕我会因为依赖家庭而不敢独自前行,我怕我会因为太过留恋而选择止步不前。”郑浩然淡淡地说,其实早在和沙利叶做交易之前就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再也不可能如同一个普通人一样和家人一起生活,所以自残般的逼迫自己想着家人的坏处和自己的委屈,因为惟有这样做才能在放手的那一刻让自己轻松一点,但这一点俞映天自然不可能知道。
      “你还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你带我去你家,我突然冲进你的房间抱着你哭得事情吗?”俞映天不想放弃,决定用迂回战术。
      “嗯,我记得。那时我一直问你为什么哭,可是你就是不肯告诉我。”郑浩然回忆起当时俞映天的样子,终于勾起了嘴角,那时候哭得像个泪人一样的俞映天,又是可爱又是可怜,就像一个纯真的孩子,一无所知的背人深深地爱着。
      “那是因为伯父过来告诉我让我和你经常回去,他说会把我当作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你也清楚我的家的状况,我的家庭不完整,一直很羡慕你拥有那么好的家庭。后来知道你和伯父的心结,我才知道那个时候波夫对我说那样的话还是有私心的,他是想让给我多带你回去,但是又不好意思明说,就借助我向你传达。你和波夫都是认准了一条路就会走到天黑得人,心里明明很在乎却要刻意假装漠不关心,其实你们都是很关心对方的。而且我不觉得家人会影响你追求梦想,反而能够成为你实现理想的助力。人不是永动机,总需要一个地方歇息,总需要一些人安慰,家既是栖息地又是充电地,我觉得只有感受到更多关心才能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更加坚定更有把握更有自信。”俞映天一口气说完一大段话,之后静默的看着郑浩然的反应。
      郑浩然舔了一下下唇,没有说话,俞映天还想再说什么,出口的话却打成了喷嚏。
      “快进去换衣服吧,你身体本来就不好,受凉感冒了就更不好了。”郑浩然拉着俞映天向租来的木屋走去,俞映天任由郑浩然拉着,牵着的手传递过来的是郑浩然掌心暖暖的热。
      俞映天知道,郑浩然已经改变初衷了。

      “喂,妈,是我,郑浩然。我昨天见到玉玻翼了,他说他刚从老家回来,他没怎么变。你们的身体好吧?郑慧然还没放假吗?前一段时间她有传简讯给我,哦,我知道。如果那个男孩人品不错的话可以试着交往看看,只要别影响学习就行了。郑慧然分得清轻重缓急,没关系的。我觉得你们可以放心。爸……他还好吧?怎么受伤了?练习合气道也要看看自己的年纪,那他现在还能上班吗?他在家?”郑浩然趁俞映天和尹真秀去帮炎尤在做晚饭的间隙悄悄跑出来,在森林里给家里打电话,母亲的声音通过电波传过来,亲切温馨的几乎不切实际。母亲却在说话间把电话传给因为受伤而在家休息的父亲,郑浩然敏感的感觉到父亲一直在旁边,母亲那样随意的传递只有距离的很近才能做到。
      “爸……”郑浩然说了一句就再没开口,像个离家出走的少年被逮个正着,即想叛逆的仰起头又因为明知自己有错在先而底气不足。
      “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已经寄到家里了。是我的母校。”打破了长久的沉默,父亲率先说话。
      “我知道,当时填报志愿的时候我只选了这一所学校。”郑浩然低声回答,不是想讽刺父亲的反对,只是觉得如果做好自己的本分的话,自己的梦想说不定也能得到父亲的认可。何况从小就默默的崇拜着父亲,选择父亲的母校是早就订立的目标,不会因为和父亲本人的分歧而改变。
      “郑浩然啊……”父亲突然拖长了声音叫他,郑浩然认真等待父亲下面的话,可是等了好久都没听见父亲出声。不禁奇怪又急切地问:“喂?爸,怎么了?你还在吗?爸?”
      “我还在。”父亲回答,声音沧桑中透着疲惫。
      “郑浩然,你已经证明了自己,我相信你能在追求梦想的过程中坚持自己的操守,不会因为诱惑而改变,不会因为束缚而低头,不会因为追逐而妥协。以后我不会再反对你跳舞了,放假了……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吧……我们,都很想你。”
      郑浩然听着父亲的话,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发抖,克制不住终于被认同的激动,快乐得几乎想大叫,但听到父亲低哑的劝说自己回家却又是那么想哭。自己作为一个父亲、叔叔都是检察官的法律世家的长子和长孙,不但不想继承家族事业,还与他们的期望背道而驰的选择了另一条路。背负了那么多希望和期待的自己,最终却自私的背叛了所有人。
      “爸……对不起。”郑浩然觉得嗓子里像是压着石头,压抑着想哭的冲动对父亲说出了一直以来的歉意。
      父亲仿佛也没料到郑浩然会突然说这些,愣了好久之后才回答:“噢,我知道了,就这样吧,有空回家,我先挂了。”说完就急忙挂了电话,郑浩然听着挂断后的忙音,恍然想起刚才父亲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有着轻声的哽咽。
      合上手机,郑浩然站在那里,任由泪水从眼睛里流下来,落到地上,渗入泥土。
      徐珉玥站在木屋外面,远远地望着流泪的郑浩然,天使之躯提供了无与伦比的目力和听力,他可以清晰地看见郑浩然的表情,可以清楚地听见郑浩然的话语。他明白这一切,却无法改变。
      “我们阻止不了命运,因为我们本身就是命运的一部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Thursday (sun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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