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扎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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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省阿里州盐坝县，位于华国西南边陲。这里是少数民族的聚居地，因为地理位置十分偏僻，气候终年潮湿，草本还是以灌木为主，本来可以发展的旅游业因此被当地政府放弃。
盐坝县这个地方，也就巴掌大。说是三横五纵，可主路就一条，伸展出个一二十里，向北再走就到了别的县城地界了，向南则是一座大山，翻过去是生苗的地盘。县城小，又穷，出门靠步行或是摩托车，公交车都没有，只有通外县的长途车。四个轮子的汽车也只见过面包车，小汽车没有，更别说吉普了。从阿里州驱车过来，刚进县城便受到了街上路人的注目礼。路上三三两两的乡民穿的都是独具民族特色的衣服，对着这个大家伙展示着充分的好奇。老人的神情大多都是不信任和一种对外来户的排斥，小伙子眼里多了一种羡慕，大姑娘带着一种莫名的爱慕，至于小孩子则是单纯了好奇了。神情各异，可都透着一种要把车窗看穿的架势，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人。
驾驶座上的男人望着前方，刀刻般的面庞上看不出一丝表情，唯有目光炯炯。车载GPS偶尔发出几声轻响，提醒着他该走的路线。飞快的瞥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着距目的地直线距离30公里。可过了这条街，再往前开可就没路了，要想过去必须徒步翻山。
男人在主街上转悠了一圈，发现了可能是县城唯一的一家招待所，把车停在了门口。发动机熄火，车门打开，先看到了就是一双长腿，纯黑的休闲裤，宽松又不失版型，配上纯黑的登山靴，看来是对翻山早有准备。起身出来，手上还拎着一个行李包，看着很有分量。关上车门，抬脚进了招待所问有没有房间。招待所里常年来不了几个客人，老板招待员都是一个人，养的懒懒散散，手里拿着杂牌大屏手机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一点儿都没有搭理他的念头。
“咚”的一声，把老板吓得手一哆嗦，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上显示的是斗地主的界面，明晃晃的闪着“GAME OVER”两个词，老板抬眼，见了男人，到嘴边的粗话咽了下去。小地方的人虽然没见过多少市面，但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不好惹。也忙顾不得捡手机，从破旧的前台桌子后站起来，面带讨好的笑，“不好意思，没有听到你的声音。”
一口带有明显口音的话让男人不自觉皱了皱眉头，消化了几秒才听懂。
男人点头示意没事，又问了一遍有没有房间，这次的语速明显慢了很多，字差不多是一个个蹦出来的，怕老板听不懂。
老板忙道“有”，替男人开了个二楼的房间，领人过去，毕竟这种地方的招待所，房卡这种东西肯定是没有的。男人跟着进了房间，关上门准备洗个澡收拾收拾。刚洗完出来，就听见有人敲门，听声音是老板，男人开门，老板说看见外面有辆车估计是他的，问男人想不想停院子里，毕竟城里人都讲究停车场。男人没拂老板的意，应了。
把车开进招待所里的小院子，谢绝老板一起吃饭的邀约，在外面小餐馆吃了顿饭，就回旅店休息了，上楼前对还在玩儿斗地主的老板说他要定再订两晚的房间，但明天有事要出去，看不见也不用找他，老板“哎哎”连生答应。
休息一晚后，第二天早上四点，男人已经收拾好，拎着行李包，出了宾馆向山脚出发。
前半段的山路并不难走，毕竟山北这面乡民还是经常上去的，开出了一条不窄的路，虽然不是水泥的，但也很结实。翻过山头，景色大变，放眼望去，群山环绕，山上树木郁郁葱葱，把土和碎石遮得丁点不剩。群山之中，环抱着一小块盆地。山太高，目所不及，只能看出那小块盆地上缓缓地冒出青烟。
男人知道那便是此行的目的地，生苗分支，自称黑罗族。
与县城的熟苗不同，黑罗族几乎与世隔绝，说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文化，只是偶尔出来几个人拿草药、野味换些盐什么的。不与外交流通婚，导致五十年前黑罗族人口已不足二百，虽然靠着族里自己研制的药不至于同族通婚产下畸形儿，但人口还是在急剧减少。后来不得不每隔五年派几个人出去与外族通婚。要是相中的姑娘小伙想跟着回来便回来，不想的话在外面生了孩子，把孩子送回来就好了。这么多年走了的，送回来的，总算是把人口稳定住了，免了亡族的危机。
此行前来，要找的这个不是外生子，而是正正经经纯种黑罗人。但他的经历比较离奇，他阿娘十五六好动的年纪跟族人去外面换盐，对一个商人一见钟情，黑罗人性子直，她直接过去问商人愿不愿意娶她，那时候她还不会说汉话，还是让族人给翻译的。商人吓了一跳，赶忙回绝了。他阿娘不死心，虽然没有硬缠着，可回了族里便天天拉着族人学汉话，想着有机会出去再问问商人愿不愿意娶她。可这汉话学了个大概，商人却是再也找不到了。后来他阿娘嫁给了他阿爹，也不再想了，但偶尔闲下来也会教他汉话。
幸亏如此，男人想，要不然语言不通这可就麻烦了。
想着他这次任务对象的“八卦”，男人脚下丝毫不慢，拎着行李包，靠着这么多年打磨出来的眼光，飞快的在山间穿梭，不过三个小时便到了山脚。
眼前一片开阔，彼时在山顶上看到的青烟已经停了，估计是做饭的炊烟。大大小小的石屋零零散散铺在这块巴掌大的地方，稍远的类似梯田似的高处还有几处，只不过多了几片白瓦。
在男人踏入这里的一瞬间，就立刻引起了族里人注意。三三两两的人从石屋出来，片刻间就围了上来，眼神对男人充满敌意。在屋外玩耍的小孩儿们被女人们抱进屋里，围在前面的青年们手里握着类似矛枪一样的武器，手臂青筋暴起，好像只要男人稍有动作，数十枚长枪便会刺向他。
“我找你们的巫。”男人面对着一群人毫无惧色，眼神越过他们望向前方。围在身前的一圈人分开，走过来一位老者，头发银白，满脸褶皱，眼神不像一般老人透着和蔼，反而是一脸凶光。
“你是谁？”老人开口，流利的汉语比县里招待所老板要好太多，看来是出去“见过世面”的。
“我找你们的巫。”男人并没有回答，定定看着老人，只是重复着刚刚说过的话。
老人咧嘴一笑，一口白牙突显在脸上，显得有些骇人。“非我族人擅闯我族，口气还这么大。不知道外面的人什么时候这么不懂规矩了。”语毕，人群里听懂汉话的黑罗族人紧了紧手。
“我有信物，七十年前你们巫给的信物。”男人换了句话，“拿着信物来就能找你们族的巫还债，是不是。”
老人眸中精光一闪，心下怀疑男人是不是真的有信物，毕竟七十年前他十几岁，那个时候的巫确实送出去过一件东西，当作信物给了别人。
“可否拿出来一见？”老人开口，眼睛瞥向男人手里的行李包。
“不方便。我说有就有，不会骗你。看你个老人家，还是快些叫巫出来。”男人拒绝。
老人眼睛一瞪，刚要开口，远处传来的一个声音截住了他。
“让他进来。”声音十分空灵，是从梯田还往上的密林里传出来的，现在的人可没有内力，也不知道声音怎么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的，男人好奇地望向对面。
“是。”老人右手紧握成拳，抬起放在额头上，恭敬回应，便侧身让开了男人，“巫有请。”
男人点头谢过，走过听令分开的人群，寻着刚才的声音走去。
大约四十分钟后，男人终于穿过密林，到达一小块空地，眼前的房子竟然是竹子搭的，要知道云省的气候并不适合竹子生长，也不知道竹屋里的人是怎么办到的。
“进来。”未等男人细细打量，里面的人便已开口。在山下听的声音空灵，离近了还透着一股死气。
不多想，男人向前，推门进了竹屋。
进屋便闻见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泥土腥，不是药草香，反正就是说不出来的味道，不过倒是不难闻。
屋内瓶瓶罐罐堆了不少，木头的有，石头的有，铁的也有，大大小小、各式各样。
屋里的人背对着男人，身形消瘦，穿着一身诡异花纹的黑色布衫，不知道是不是屋里光线的原因，图案张牙舞爪的，像是会动。巫手上摆弄着一个圆竹筒，往里面填了几勺褐色粉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待他转过身来，好一张俊俏的脸，但可惜的事，面如其声，虽然好看，却同声音一样透着淡淡死气，皮肤是不健康的白。更让人吃惊的是，他竟然是一头长发，跟古代人似的束起来，这要放在外面很少有人能欣赏的来，不过陪着他那张脸确实意外的合适。
“拿来。”巫望着男人开口。
男人放下包，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拇指大小。仔细一看，竟是一小截枯木。巫接过来，解开系在腰间的小竹筒，放在里面，盖上盖子。只听“吭哧吭哧”，像是竹筒里的东西在啃咬，等了一分钟，把竹筒打开一看，枯木已经没了，想必是被里面的东西吃进了肚子。巫点点头，把竹筒重新系回腰间。
“说吧，有什么要求。”巫确定了枯木的真伪，开口问道。
“我是何非无，这截枯木是别人给我的，希望你能出去帮忙办件事情，期限一年。”何非无望着巫回道，“你族人的事，我们可以帮忙解决。”
巫闻言表情并没有变化，仿佛对男人许的好处并不在意。
“一，你拿着巫的信物来说什么我自然会办到；二，我只是巫，不是族长，他们想做什么与我无关。”
“哦。那来我是多次一举了。既然你同意，那你收拾一下晚上出发。”何非无向旁边走了几步，“时间紧急，要是收拾不过来我可以帮你。”
听何非无说晚上就走，巫忘了一眼窗外，微微皱眉，时间有些紧。也不废话，在屋子里收拾了起来，要带的东西确实不少，而且都是瓶瓶罐罐的，着实不好安置。
在旁边看了两个小时的何非无见巫还没收拾完，而且有越装越多的架势，开口，“要不要帮忙？”
“……”巫没回答，过了一会才道：“帮我把这截木头放到屋外烧完”，说着递过来跟何非无带来的信物差不多大小已经点着的木头。
何非无也没问，接过木头出去了。站在竹屋外，手上举着的木头渐渐燃烧，不见火苗只见白烟，说是木头更像是某种香。何非无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干嘛的，举了五分钟，突然山间传来“吱”的一声尖叫，然后只见一抹身影飞快地向他扑来。何非无反应极快，忙向旁边一让，才避免了被这东西抓脸的悲剧。来者见扑脸不成，也没恋战，直接往屋里去了。
何非无扔掉手中的木头，跟着上前。进屋一看，那团东西正趴在巫的肩头，抓着鬓角一缕头发亲昵的蹭着。看来是个宠物了，何非无心想，可这宠物究竟是个什么品种，他也看不清楚，像是花栗鼠，却没有条纹，而且眼睛要比花栗鼠大得多，真是奇怪。
见何非无进来，巫没没做过多的解释，只说了一句，“这是巫祭，从小养的。”然后提起脚边的两个袋子，像是草编的，对何非无说了句“走吧”，就径直出了屋子。
何非无拎起之前放下的行李包，转身跟了出去，才发现巫后面还背着一个竹筐，装的满满当当的。见巫没有回身的打算，何非无默默替他关上了门，快步追上。
两人下到下面平地上，之前围在那里的人大部分都已经回去，留下七八个人手里也没了武器，让人意外的是，老者竟然没有离开。
见两人下来，老者连忙迎上前，对巫道：“大巫，这是要走？”
巫点点头，“一年。”见老人大惊，又道：“有时间找人把留在上面的药草拿下来，我不在这段时间就不要上去了。”
听见巫的安排，老人知道多说无益，便应了。族里人听说大巫要走，都出来相送，神情到没有过多不舍，毕竟虽然大巫几乎没有出过山，但总归是出去过的，只不过没有这么长时间而已。
见老人应了，巫侧头对何非无示意，抬步走了。何非无看看已经走出五米的男人，略加思考，还是把衣服侧兜的一张纸条掏出来递给老人，说：“你应该是族长吧。我来之前有人告诉我你们想搬出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见老人大惊，面上透着被戳破秘密的骇色，没等他回答又说：“这张纸条上的电话，想清楚了就打，里面的人会帮你。这是我们给的诚意，接不接受看你们了。”说完便转身追了上去。
族长握着手里的纸条心情复杂，默默地攥在手心。高呼：“送~大~巫”，说罢，族人训练有素般地又举起右手握成拳抵在额头一顿，然后向下移到锁骨中间，伸出拇指轻触。再然后双臂画圆指天，口中念念有词，不是汉话，是黑罗族自己的语言。应该是祈求巫神保佑，大巫平安的意思。
可惜何非无和巫已经走远，听不到他们念什么了。
一路无话，何非无和巫翻过了山头，走在县城的街道上，此时已是深夜，街上早就没了人，连路灯都没几盏。顺着街道，何非无领人回了招待所，前台没人。何非无也就没打招呼，直接上了二楼，推门进了房间。巫在后边一直没有说话，到了房间看着两张单人床上的床单微微皱眉，看来是有些洁癖。
何非无让人把东西放下休息一下，他去找老板再开间房。巫刚想说不用，又一想巫祭和其他小东西可能不适应，就答应了。
何非无下楼，十分钟后上来拿了把钥匙，是隔壁房间的，巫道谢后提着自己的东西过去了。
进了自己的房间，巫把两包一筐里的东西仔细检查了遍，看有没有损伤。放心后，又把早就从肩头钻到怀里的巫祭拿出来放在了床上，然后进了卫生间。
第二天早上六点，何非无收拾完后去隔壁敲门，看清来人开门，楞了一下。只见巫一头长发被剪了去，虽然不是极短的板寸，却也长不过耳。本来就白的肤色，因为剪发把脖子和耳朵露了出来，更加凸显。
看见何非无，巫转身回屋背起竹筐，唤了从睁眼就开始闹情绪的巫祭走了出来。何非无也回屋拎起行李包，两人下楼。
老板昨天晚上只看见何非无下来再要了一间房，没看见另一个房客，今天总算见到了。看到巫也是一惊，这是去山那头请人了？要不怎么是这一身装束，黑黑花花怪诡异的。
不过也是一愣，老板立刻扬起笑脸道：“老板要走了？”
何非无点头，跟老板道别，收了老板一路不舍的话后，开车离开了招待所。
来的时候万众瞩目，走的时候自然也是，不过这次何非无没心思去看，加足油门出了县城，向云省省会开去。
路上总是无话，得亏两人都不是爱说话的人，倒是耐得住寂寞。再加上有巫祭这么个小家伙，在车里上蹿下跳，又添了一分乐趣。
昨晚跟其他人联系，刘勉、老诡、童谦筹任务已经完成，正带人往五区赶，他也正往回走，应该会在同一天到达五区。互相问了一下任务对象的情况，好像都蛮好相处的，刘勉和童谦筹让自己一定要跟任务对象说话，别跟闷葫芦似的，可他真是不知道说什么。
又经过几个小时的沉默后，何非无开口：“你喜欢枪吗？”语气十分生硬。
坐在副驾驶，正喂巫祭吃食的巫侧头，面无表情的回：“没兴趣。”
……
……
沉默十分钟后，何非无又开口：“你喜欢养虫子？”
巫这次没侧头，伸手揉着巫祭的肚子，答：“我养的是蛊。”
这次没有沉默，何非无接话，“蛊也有虫子，虫子挺好”何非无干巴巴开口，想着刘勉和童谦筹的话，又补充了句，“挺可爱的，但是你不觉得子弹比虫子更可爱吗？”形状都差不多。
……
……
……
一路无话。
驱车到了云省省会机场，两人进入直升机区域，登上早已准备好的直升机，向五区飞去。
交给何非无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过半，巫是四个人里看起来答应的最轻松的一个，丝毫没有犹豫和后顾之忧，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何非无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知道答案。
巫也只是看破不说破，他这次出来一是为了完成七十年前给出信物的巫的承诺，二也是给黑罗族一个离开的机会。毕竟时代在变，再坚守的心面对外面奇妙的世界也变得摇摆不定，黑罗族里其实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留下了，只不过是碍于他的身份。只有他走了，他们才不怕巫神责罚。可惜巫到他这一代可能就要结束了。
手下停止了拨弄，巫祭翻过身来舔着巫的指尖，巫低头，感受着指尖的温热，眼睛渗出一点温柔：反正还有这些个小家伙。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扎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