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鎏金宴（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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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廷护卫军上三旗总使秦蓁蓁第一次看到皇帝寿宴的茶水单子时，他选择拒绝。
原因无他，就是单纯地觉得——这踏马实在是在太刺眼了。
“仅仅一杯去暑消热的茶水就要前前后后三十个人尝一遍以防止有人下毒？那等到尝完了你确定皇上还能喝到口杯底么！这一人一筷子都能给捞干了啊！”
“所以我们每次准备的都是壶啊。”大明宫的领头宫女姜锦时振振有词，“您是个外人不明白这内宫的规矩，只要按照这人数找就对了，管那么多也不嫌累。”
秦蓁蓁被气乐了：“只要试毒的人头能减，我就能少跑好几趟，如此就更不累了。”
姜锦时摆摆手：“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您不是有个很厉害的师兄嘛，还武功高强技艺高超，江湖中人吧，不如让他也来帮陛下试毒喽。”
秦蓁蓁表面上皮笑肉不笑，心里却冷笑：你敢让他试毒，老皇帝第一个掐死的就是你。
“秦大人您快去想办法吧，与其在我这里抱怨还不如现在就去找人，没准还能凑齐一桌麻将。”姜锦时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晚上寿宴就要开始了，我一会还要去御膳房跑一趟，跟那边说说试毒的事儿。”
秦蓁蓁叹了口气，打算无比嫌弃地拎着单子离开。
正当此时天空惊起一道响雷。从层层叠叠的乌云中传出，又闷又沉，炸的整座皇宫都抖动起来。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忙碌的脚步，站在纸窗旁向远处看去。
奉茶间的前院里空空荡荡，因此能很清楚地看到对面宫中主街上的景象。
细润小雨中有一辆马车迎风踏来，踩着滚滚而过的雷声，颠簸在凹凸不平的砖石路上。车顶的青铜铃不断作响，绣着精致条纹的车帘在雨中翻腾，引得旁边路过的侍卫宫女都频频回头。
“喏，周家世子的车。”姜锦时淡淡道。
秦蓁蓁有些奇怪：“就这么一辆？”
“……可能是因为周世子不喜欢太过张扬吧。”
秦蓁蓁点头：“还装的挺像那么回事。”
姜锦时嗯了一声：“旁的不说，周府上的家风确实比那些墙头草好多了。”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如今皇宫里都是以“能用银子解决的事谁还用脑子去想”的态度去做事，更无论京城的显贵人家的财大气粗披金戴银。出门若是不带上几辆香车宝马那简直就对不起自家往上数八代祖宗。如此不知究竟是何时养起的浮夸之风，当大家反应过来时就已如此盛行了。
“陛下最近身体如何？”秦蓁蓁问道。
姜锦时随口就来：“也就那样，反正看着是挺硬朗，没病没灾的。”
可他刚要接话，姜锦时便打断了。
“原本还以为雨会不下了，谁知道就停这么点时间。”对方蹙眉道，“一会儿贵人们都来了，还下着雨，又是一阵忙活。”
“我先去御膳房了，大人若有什么问题可以问王公公。”
秦蓁蓁点头：“好的。”
说罢他看着少女抱起茶叶罐子一头冲进雨水里，提着长裙慢慢跑远。
这时秦蓁蓁突然想起来，似乎宫中有几大最好不问的事情，其中之一便是圣上是否龙体安康，而其中之二则是圣上今年贵庚。
说起来，他们每年都在这烟雨朦胧的八月里给皇帝庆生，竟鲜有人知道那老头的确切年龄，哪怕是大概都要算上一算。
——当真诡异。
—————————一刻钟前—————————
皇宫平日里的装潢本不算奢侈，但如今皇帝寿宴，布置宴会的又是一贯崇尚好吃好喝的淑婷贵妃，所以当外人见那些赤红缠金的龙灯一挂，宛若自天降下的轻纱银幔一垂，门前窗上的彩珠流苏一晃，整个世界都好像变得眼晕了起来。
可淑婷贵妃觉得还不够亮，索性将老皇帝压箱底的各种好东西都搬上来了。
放置着王座的帝王台左右两侧立有两大屏风，成队的宫女从其后鱼贯而入，手中都拿着装有佳酿的玉壶。身为护卫长的秦蓁蓁见到这些壶，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此时众人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忽听云屏后宫乐已响，丝竹管弦，沉钟玉鼎皆大声高歌。
高台之上明光长服的帝王也慢慢举起酒杯，身边的淑婷贵妃娇媚掩面，重燃的灯烛交映下，金樽银器闪闪发亮，众人也应和着举杯。
这场皇宫寿宴才正式开始了。
秦蓁蓁站在帝王台下稍微暗一些的角落里，仔细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神色。
大家似乎都很开心的样子，觥筹交错之间笑脸闪烁。
刘侍郎似乎已经从自家闺女被老皇帝翘走的悲伤中恢复过来了，正跟皇帝敬酒。而前一阵子闹得最凶的“我要把自家女儿嫁给你家儿子你居然不同意”的赵候与周丞相此时也似乎和好如初，相互推荐水果吃。白将军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谁跟他说话都只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蹦。远处淑婷贵妃心情也好了不少，抹指甲的手始终未停。
其他人不必再说，朝堂之上这几个皇帝的主心骨都相安无事，他们自然不会闹腾。
在秦蓁蓁有些愣神的时候，一人却拿来了什么东西走进。
“秦大人。”那人将他叫回神，“这是言大人拖我给您的。”
秦蓁蓁抬头，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对方象征身份的鹰纹官袍。
是左师的人——师兄身边的人。
“秦大人？”
秦蓁蓁啊了一声这才低头接过：“哦，好。”
他手上正躺着一把钥匙。
“对了，今日轮到我了。”秦蓁蓁捏捏鼻梁，有些疲惫。
“多谢你了。”秦蓁蓁道。
手下微微躬身，无声离去了。
左师的人几乎都是来无影去无踪，作为皇帝身边唯一保护其安全的隐秘队伍，他们虽然只有二十九人，但个个都是江湖上难得的顶尖高手。
与他们相比，秦蓁蓁觉得自己手下那些整日只知道努力吃饭努力工作迎娶白富美的士兵毫无追求。
在他这么一点自艾自怜的时间里，从大殿敞开的门外，一同飘进来三五位舞女。
真的是飘进来的。
绯带长绸，浮绫舞袖，擦过门外挂着玉珠的帘子优雅地飘进来。
秦蓁蓁是不太懂什么美人在旁暖香温玉之类的，但这股胭脂水粉味着实刺鼻。他忍住想流眼泪的冲动，一个劲儿地往后缩，奈何背后就是高台，根本没有地方让他躲。
绸带上下交错，步摇簪坠左右晃动，恍惚间，有西域舞女在这些人中脱颖而出。
仿佛是悬着透明珠的小窗幕被一只白而纤细的手掀开，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西域女子将见不可见的脸。绯色面纱妙曼翻波，耳边青丝沉浮，如宣纸上点起的朱砂，晕开醉人的色层。
这种欲语还休还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老皇帝最喜欢了。
于是一舞作罢，西域舞女果然被老皇帝留下来了。
却不曾想，这竟是旁人派来暗杀的刺客。
方才还娇小柔弱我见犹怜的舞女转眼便拿了把刺刀冲着龙椅刺过来，面纱之下原本秋波暗暗的灰眸则瞬间包含了汹涌澎湃的杀意。
老皇帝一时反应不能，大叫一声往龙椅下滚去。
滚的时候居然还难得不忘地推淑婷贵妃一把，想让她也赶紧逃命。
“陛下小心！！”
淑婷贵妃一个踉跄，跌坐在凤座旁的软垫上。
老皇帝屁滚尿流地趴起来，匆忙之间又被这繁复沉重的袍子绊倒，他一边挣扎一边大喊：
“言卿！言卿！！”
此时就算他再起来也迟了，那把刺刀换了个角度，眼看着就要对上老皇帝的心脏，从后方贯穿过去了。
“死吧。”
舞女用着古怪音调的语言，说着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能明白的话。
这时候却突然响起了硬物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便有一道凌厉的黑影破开屋顶踩塌房柱从天而降！
觉得浑身无力依靠在帝王台下的秦蓁蓁仗着他多年习武的优势，勉强看清了那人一闪而过的衣角。
——鹰羽花纹。左师的鹰羽花纹。
“师兄？！”秦蓁蓁惊喜道。
那人不由分说挤到老皇帝身前，用剑挑开刺刀，在舞女向后退开的瞬间，一脚踹上对方的右肩，把其连人带刀整个掀翻。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抓住老皇帝的衣领，右脚踏上一片狼藉的桌面，借力将其向屏风后抛去。
那模样就像是随手扔个什么小猫小狗似的，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手里攥着的是天下的主人。
待得他刚刚回过头来，舞女又提着刺刀冲上前，对着他的脑袋狠狠劈下。
少年手腕一转，挽了个剑花，轻轻松松将刺刀挑开，又是一掌拍在对方的左肩。
这一掌带了内力，打得舞女连连后退。她本能止住步子却又被寿宴案台绊得往后仰倒，又要用左手支撑，不想方才被拍了一掌，少年的丝丝内力在她左胳膊经脉里游走，根本使不上力气，于是直接掉下了高台。
这边舞女刚摔到台阶上，那少年也踏上金围栏飞身下去，一只脚拦住她滚轮运动的趋势，那把剑则锋刃微转，狠狠插在了她的大动脉旁，青光逼眼。
舞女想咬舌自尽，却先一步被拦下。对方手疾眼快地捏住她的下巴，直接在她后颈来了个手刀打晕。
至此，这场刺杀行动才以失败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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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惊心动魄的寿宴直到后半夜才彻底结束，但惊心动魄远远不止这一点，同时接踵而来的还有数不清的麻烦。
那名异族舞女是一队来自西域商人带到京都的，他们在京都并不打算停留很久，最近几日正要启程。只是如今舞女行刺，他们大晚上的从被窝里被扯出来压到刑部接受审讯，所有商人都是懵逼的。
同时刑部也很奇怪。
而像他们这种一没人脉二没势力的商队，怎么就能把刺客安排进皇宫里呢？老皇帝虽然无能，但宫廷安全问题还是做得人模狗样，乍看之下并无漏洞。
于是刑部的人沿着西域商队这条线往上爬，没过几日便摸到了最近兴起的西域商行。
西域商行的能耐便比这小小商队大了不止一星半点，几乎所有进出京都的西域商队都是在该商行旗下。因为它相当于是将所有商队连接起来制成白丝之网，又通向京都许许多多的繁荣之处，所以收利颇多，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很受关注。
但这也不像是刺杀的真相吧？譬如“西域商行的行主一时利益熏心将刺客扮成舞女寓意谋害皇帝”这种东西就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呐。利益在哪里？皇帝死了对他们这群做买卖的有什么好处？更何况如此明目张胆引火上身的事为什么要做？
于是刑部的人又往上摸。
结果这一摸可不得了，居然摸出了周丞相的孙子周世子。
有一些商队商人透露说，商行的老板同周世子很有交情。
很，有，交，情。
刑部侍郎范镇仔细品味了一下这四个字，决定先将此事压下来。但他总需要一个人来帮忙拿主意，于是便告诉了御用禁卫军——左师副使，同时又是老皇帝最信任的护卫，言行舟。
而他得到的答案则是“稍安勿躁”这四个字。
范镇还记得自己去找那日寿宴在高台上将刺客一脚踹下去的少年时，对方正坐在御膳房的小灶台旁边吃茶点。
日光下澈，影布灶台上，少年人闻声抬头，面庞白皙清冷，眉宇间神色淡然，而其干净澄澈的瞳色却点亮了整片灰扑扑的小厨房。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鎏金宴（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