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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鹰扇(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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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行舟走在去丞相府的路上,脑子里仍想着刑部侍郎范镇把自己堵在御膳房说刺杀一事:
“若说周世子会刺杀陛下,这事儿我都不信。压根就没什么好处不是?”
“人家头上有个戴丞相帽的爷爷,背后还靠着当将军的外公,这怎么看都是前途大好,根本没必要去折腾什么刺杀皇帝的千古罪名啊。就算是他有取而代之的野心,那这种做法,无异于以卵击石,自不量力啊。”
“但就是查到他头上了你说巧不巧。”
那时这位长相十分嫉恶如仇的中年人说起这些话来也是非常地义愤填膺,好像把刀跃跃欲试插进圣上胸膛的人是自己儿子一样。
“在下不才,也不知此时该如何向皇上禀报,所以特意来找言大人商议对策。”
虽然不明白自己能给出个什么惊天动地的对策,但言行舟还是本着“同为臣子应互相关心友爱”的风范粗略地问了一下,知道了个大概。
同时答应对方,他会找机会帮着拜访一下周世子。
然后范镇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事成之后他会请言大人吃聚香楼的满汉全席。
言行舟对于对方这种大手笔有点受宠若惊,索性答应了。
但当范镇说要他把刑部的帮手带过去时言行舟是再三拒绝的。左师就是最好的帮手了还要什么刑部护卫。
但范镇说,他去丞相府与周世子商讨有关“您是否有谋害圣上之心”这样搭命的话题,不带两个撑场面的刑部壮汉是不行的,是会在对峙的第一场就输掉气势的,这样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
言行舟听着觉得有道理,的确是不能事事都让左师出面,于是特意跟着范镇跑了一趟刑部拿了官印和文书,随便带了两个汉子直奔丞相府。
可惜天不遂人愿,三个人到了丞相府却被告知:周世子不在府上。
如此一来他们便不会做些什么了,当然也不能做些什么。问话的事是用以瞒着所有人先一步探探口风,自然不能大摇大摆地闯进去,更不能弄得人尽皆知,满城都是周世子刺杀传言,所以他们只能私下里碰面沟通。
正要离开时他右边的汉子附耳道:“大人,翻墙不?”
言行舟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们刑部的人都这么做事的?”
左边的立刻说话以挽回形象:“如今情况紧急否则绝非如此。”
“范大人教导我们要随机应变。一般遇到这种不能硬闯的情况,都是要翻墙的。”
言行舟只是貌似赞同地点了点头,肯定道:“不翻。”
他想了想又道:“去附近的茶铺坐着等一会吧,反正他迟早要回来。”
对此其余两人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轻轻松松的出来问话总好过站在门口傻等。
恰在此时,有人在三人身后出声叫住了他们。
“三位大人请留步。”
三人回头,见对方是一副彻头彻尾的小厮扮相,低眉顺眼,看不清容貌。
“大人可是来找少爷的?”
言行舟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对方,越看越觉得这里有猫腻。
“少爷?”
小厮点头:“就是周世子。小的是跟在少爷身边做事的,如今少爷正在别院,若是几位大人有事,小的可以领路。”
言行舟身后的两人相互对视一眼,继而都望向自己。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言行舟随意地弹了弹袖口的灰,道:“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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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坐得幽趣,沉心忘我时。
这是言行舟的师父在官场沉浮这些年交给他的一大心得。
沉心忘我,那都是要看个人修为,可若论如何静坐得趣,还应当是有那么一个足以让人感到沐风咏景的地方。
不得不说周博衍这个官二代多十分会享受,庭院里的一花一草,一台一阁,连接着的挂山流水,曲径百石,似乎都是平庸之美,却美中不凡。
小小的别院都布置的甚为雅致,也不知他丞相府里的住处能细腻能什么地步。
言行舟这个时候才对他这个人产生了不小的兴趣。
言行舟本人生得极好,但脸庞过于清冷,看起来有些不易接触。过去行走江湖间他虽结交了不少朋友,等他入了朝堂之后只剩下少部分人仍有接触,现在想来有点可惜。若是能碰到个不一般的友人,他当然不会拒绝。
只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不一般果然非常不一般。
单从样貌上来讲,言行舟确实很少见到他这样温柔的人。
亭角与廊柱两旁的帷幔蘸风而开,挂在房梁上的青铜铃叮咚作响,若是秦蓁蓁在这里定会注意到:那种青铜铃他曾经见过,正是当日世子马车出现时悬于其上的。只是这里的更多,那四角亭上的沉重份量足足有八个。
而这幅亭铃画中走出来的人,似乎也与这天地间融为了一体。
男子面上温润如玉,气度非凡,举手投足都是君子之风,儒雅之形浑然天成。
他并未穿着什么雍容华贵的服饰,身上只是浅蓝色锦绸长袍,下身月牙白的裤子被纯青靴口勒紧,唯有袖口与领子处都翻滚着金边,身材修长赏心悦目。他宛墨长发束起,另有发丝落在肩头,划过白玉似的锁骨,连带着从门外吹来的清风都在众人的面上微微作痒。
他手中拿了把折扇,一边敲着另一只手的手心,一边往这边看过来。
不知为何,言行舟就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
他本能地不大习惯这样的人。
若清水化浊,如星海吞月——实在是太过翩翩君子了。
说好相处也就好相处,你说什么他也不恼不怒,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因为他根本就没把你放在心里。说不好相与那就真的是不好相与,无论你怎么关心他他也都不会很在意,只是一如既往地用笑容把所有顶回去,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浪费那份没用的情感。
真的是很麻烦。
言行舟有些后悔碰了这样一个烂摊子。但他还是有礼有度的走到四角亭边上,同对方颔首问好。
“周世子。”
周博衍回以客气的微笑。
“言大人。”
等了一会,对方见他没什么想说的,便侧身请他进入亭子。
“听闻言大人有急事找在下,如此便进来说吧。”他自顾自地坐在小竹椅上,抬头笑道,“在下正好泡了壶新茶,大人若是不嫌弃,还请定要品尝一番。”
言行舟面无表情:“我不懂茶,世子若是想论茶,那就找错人了。”
周博衍弯起眼睛:“无妨。在下也并非精于茶道,只是略知一二。”
语毕,他将茶水倒好,往言行舟那边推了推。
只是从周博衍取杯,倒茶,放壶的各种动作来看对方并非很标准,他甚至是先为他自己倒上一杯,然后才轮到言行舟这个客人。有些不符合礼节,但是很自然。
言行舟的排斥感缓和一些,也安稳坐下。
周博衍见状道:“言大人不必见外,想问什么便问。”
这样的话言行舟又不着急了。不过本来着急的也不是他,应该是范镇才对,自己只是跑个腿来探听虚实,问问周世子与西域商行的关系而已。
于是他想了想道:“周世子昨夜去了陛下寿宴?”
是疑问句,却被他说成了肯定的语气。
周博衍点头:“去了。”
“但当晚宴会上并没有世子的身影。”
周博衍随意道:“在下酒量不佳,宴酣之时便离了位,去外面醒酒了。”
言行舟道:“可去过别处?”
“未曾。”
言行舟继续问:“证人?”
“未有。”
“时辰?”
“未记。”
“何处?”
“未知。”
言行舟:“……”
周博衍轻笑两声,抖开折扇。
“实在抱歉。并没有帮上大人的忙。”
言行舟摇头:“被怀疑的是你,哪来什么帮忙不帮忙。”
更何况对方看起来明明已经知道自己的来意,却一点也不惊讶,更没有为自己辩解,这才是比较奇怪的地方吧。
他心不在焉地想着,慢慢捧起茶杯。
旁边的周博衍看着少年嘴对上杯口浅尝辄止,右手抚上扇柄轻点两下。
“可还合大人心意?”
言行舟停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指这杯茶,于是点头。
“是果茶?”
周博衍笑道:“在下见大人年纪轻轻,想来不喜苦味,便直接用了这种。如此倒是换得甚是。”
言行舟没说话,用微凉的指尖包裹住整个茶杯。
良久才听他道:
“世子似乎并不在意。”
周博衍随口道:“在意什么?”
“在意——”
“——茶水的温度。”
闻言,周博衍点着扇柄的手一顿。
言行舟微微抬头,冷淡地望进对方柔和温浅的眸子,面无表情道:
“果茶还是冷一些比较好喝,我不太喜欢喝温的。温的对我来说不合适,太甜了。”
停了一会他又道:“周世子下次若是还想请我来做客,那您就亲自同我说吧,不必再如此拐弯抹角。”
“只要理由正当,您不请,又怎知我不会答应。”
“那么,言某告辞。”
说完,言行舟站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亭子。
他却并未注意到身后周博衍笑得和煦如风,那把檀木折扇展开摇起,上面绘了只羽纹细腻的墨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