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鎏金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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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请抬起头来。”
在场的所有人听见皇帝说完这句话之后，脸色各异。
“你这面纱……甚为碍事啊。”
坐在左边的周丞相保持着举酒杯送到嘴边的姿势迟迟未动，他旁边的白将军则临危正坐直视前方一脸坦然，反观方才还面带微笑的刘侍郎，指尖已经捏爆了一颗葡萄，整个人显得有点僵硬。
“姑娘，可否褪去面纱，上前一步容我等一观？”
“……”
立在帝王台之下的侍卫长秦蓁蓁很想捂脸，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头顶上那位陛下了。不会说话到这种程度已经变成了失礼问题了好么！如果不是因为那人还端端正正地坐在王座上，秦蓁蓁真的很想替眼前的舞女给他两个耳光。
无耻之徒！哪有人家跳了一支舞就非要让人家小姑娘扯下面纱求真容的？这种事情就连那些不学无术整日混迹青楼的人都不会如此明目张胆的要求！
“姑娘——”
皇帝话音未落，那名舞女已经先行一步将面纱摘下了。
而面纱之下的那张脸，让大殿之上原本沉默的气氛更加沉默了。
站在大殿中央的西域舞女身姿妙曼，纤若无骨，皮肤白皙犹如凝脂，灰色双瞳晶莹剔透，映出在四周摇晃的烛火天光，灿若星辰。这一切都看起来很美好，除了，那一大块爬在她右脸上的黑青色的印记。
又深又黑，让人想不看都不行。
这就像是剥开壳的白胖白胖的鸡蛋，在正中央长着一撮新鲜靓丽的绿毛。
——根本无法下口。
果不其然，年近七十的老皇帝讪笑两声，摆手示意舞女把面纱带上。
“姑，姑娘这舞跳得极妙。”
他不咸不淡地夸奖。
舞女低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候坐在老皇帝身边的淑婷贵妃突然停下了涂指甲的手，出声道：
“不赏吗？”
这下子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都跑到她那里去了。
“赏？赏！当然赏！”老皇帝立即反应过来，末了又补上一句，“一定要多多的赏！”
舞女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容光万千的贵妃，正好碰上对方似笑非笑的双眼，心里有些打鼓。随后她立即恭恭敬敬地将头底下，细声细气地道谢。
“你应该躬身行礼。”淑婷贵妃道。
舞女愣了愣。
淑婷贵妃又一次提醒：“谢恩时，庶民都应当俯身垂首，低声下气地行礼。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
此话说完，她嘴角勾起玉面温婉，手里那柄白色圆扇也摇的欢快起来。
这样一来果真见那名舞女慢慢地弯下腰，双手交至胸前，低声道：“谢陛下恩典，谢娘娘恩典。”
淑婷贵妃没再说话，依旧是笑意盈盈。
见状老皇帝似乎也是很高兴的样子，说话声又大了些。
“既然如此姑娘可有什么想要的宝物，你且说来好让朕有个准备。”
舞女不可察觉地点了点头：“有的。”
她轻声道：“民女有一样很想要的东西，非常非常……非常想要。日想，夜想，无时无刻不在想。”
“哦？可是在朕这宫殿之内？”
“在的。”
“那敢问是何物？”
“……”
见她沉默，老皇帝被勾起了好奇心：“究竟是何物，使得姑娘如此思念？”
“很简单的，只要陛下想，就一定能给。”
老皇帝眼角不可控制地跳了跳，他下意识地扭头望向自己身旁的淑婷贵妃，发现对方也正蹙眉不展，一副不解的样子。
“究，究竟……是何物？”他似是察觉不妙的涩声道。
面纱之下舞女唇边绽开微笑，柔软的手臂扶向自己腰间。
此时夜风拂面，一股浓郁厚重的香料味骤然从舞女周身窜进所有人的五官之中，大殿之上一时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这味道虽是好闻却极为呛鼻，一旦咳嗽起来便像是刹不住的马车，咳得东倒西歪。
大殿上众人都乱成一锅粥。
在舞女有所动作时秦蓁蓁就已经警觉，但奈何他离对方最近，因此这股香料味一出现，秦蓁蓁本来就敏感的鼻子更是无法控制，整个人流泪流得的惊天动地。他坐在帝王台之下，想要扯下一段衣角去捂住鼻子，却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护驾！护驾啊！”在龙椅旁边的太监嚎得嘶声力竭。
“有人要刺杀陛下啊！！”
“秦大人呢！秦蓁蓁呢！？”
秦蓁蓁用袖口捂着脸，踉跄着去拔别在腰间的防身匕首。
“老子在这呢！！”
而恰在这种舞女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她的声线在昏暗里拉得很长，回荡于整座大殿，那些挂在屋顶盘柱的水晶珠相互碰撞，映衬得这声音幽怨低沉。
“我想要的很简单。”舞女一字一句说的格外清晰，“那便是——”
“——陛下你的命！”
话音刚落，锋芒出鞘。
——————————半个时辰前——————————
最近一阵的雨季刚来，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将屋顶的琉璃瓦打得叮当作响。青白而柔润的光在傍晚的天幕里微亮，映照着此起彼伏点燃的红烛灯笼，摇摇晃晃一直绵延到皇宫的尽头。
宫廷内宽敞干净的青石路上有人撑着一把油纸伞在走。
雨水顺着伞顶凹凸不平的纹路流下来，钻进石头缝隙里又飞溅上那人的衣角。上好的料子被微微沾湿，那人却也不恼，依旧是蹬着一双漆黑的靴子在雨中漫步。
路过莲花池时，池子旁被大雨困在亭子里的小宫女无意中抬眼，瞧见那人模糊不清的轮廓撑伞在雨幕中不紧不慢地走着，看着倒像是个男人的样子。
雨下的这么大，怎么会有人在外面走动呢，小宫女心里奇道。
“诶！公子！”她大声道，“那位公子！你是哪个宫里的人吗！”
撑伞的人闻言微微停顿，似是回头却又只是单纯地立于原地，倾巢而下的雨水撒在油纸伞上，将这整个世界都变得神秘莫测起来。
站了一会，白衣人便又自顾自地离开了。
“公子！”
小宫女觉得不太对劲，索性拎着裙子，一头扎进雨幕之中。
只是当她再追到那人方才撑伞驻足的地方时，又什么都看不到了，仿佛一个意犹未尽的幻境。
“我明明看到的呀，怎么不见了？”她自言自语。
这时荷花池里的异动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远处此起彼伏响起了荷叶旋转的歌谣，那是雨点落在上面，而后又滑地进圆叶的最深处带起的声音，伴随着时而涌起的风声，这片烟雨朦胧的水塘又变得不真切了。
“……怪事啊。”
小宫女愣了好一会，才在冰冰凉的水中拍打了两下自己的脸颊，抱着胳膊往回跑。
回到小亭子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放在石桌上的梳妆盒。
由紫檀香木制成的梳妆盒是老皇帝赏赐给自家贵妃娘娘的。除了其上雕刻的鸟羽木纹，还有大大小小共二十二颗西域进贡的蓝宝石，代表淑婷贵妃如今芳龄。因为无论是在雨天还是晴日，这些宝石都闪着奇异的光，所以贵妃很是喜欢，每次出门都要带着。
只是今日贵妃去参加皇帝七十大寿，走的急了些一时忘在梳妆台上了，故遣派宫女去取，顺便捎上前一阵子老皇帝送的玉簪，好让这位爷爷高兴高兴。
可好巧不巧，小宫女刚抱着盒子从贵妃住所出来，半路上竟下了这么大一场雨。木头应该是见不得水的，她就急急忙忙跑到附近的亭子里躲雨，这才无意中看到了撑伞的怪人。
想到这小宫女用袖子将其上最大的那颗宝石擦了擦，无声叹气。
“时候晚了，但愿娘娘不要怪罪才好。”
新晋的淑婷贵妃向来脾气不大好，因为她是老皇帝三千佳丽中最得宠的一位，没有之一，因为她年轻貌美，风姿万千，因为她是刘丞相的掌上明珠，这一切都奠定了贵妃娘娘脾气古怪且恃宠而骄。
可老皇帝就是喜欢这样的。
据说两人初见时后花园里的红梅开得特别不好，那一年雪下的不大，皇帝都没心情睡懒觉了，所以随意到后宫走走，而淑婷贵妃当时就折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红梅在雪地里掌灯前行。
因为是冬季清晨，太阳还未出来，因此贵妃手里那一盏红烛灯笼在细雪中特别显眼。皇帝见状叫住她，在女人回眸过来的刹那间觉得那张惊为天人的脸比灯笼还要显眼。
“佳人甚妙，秋波媚生，眸中却含绯色千万，耀遮灯烛。”
这是老皇帝那时用来形容淑婷贵妃的，而同时他也是在册封诏书上这么写的，让天下人感觉到圣上当时内心无比愉快之余，还有那么一丝丝的登徒子。
于是第二天，在礼部侍郎刘寻义脸黑赛大锅的情况下，年仅二十一岁的刘沁入宫为妃。接着又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荣登贵妃宝座，并勇得封号“淑婷”。
不过很少有人知道，当初淑婷贵妃是因为什么才进宫的，也很少有人知道，贵妃就算进了宫为什么大清早不呆在储秀宫而是出去散步，更很少有人知道，她究竟是哪里想不开瞧上了这老成大爷的皇帝。
总之她就是毫无征兆地闯入后宫，最终成为今日不可一世的淑婷贵妃。
不过论起不可一世，除了贵妃娘娘，似乎还有一人，一个少年。这两人可是皇宫里近年来热度居高不下并驾齐驱的角色。
但另一位认真说来也并非不可一世，只是在旁人眼里，他孤高清傲得很，平时甚少出现在宫人眼里，也很难搭得上话。因为他是老皇帝最信任的近身护卫，一般有他在的地方，皇帝都会浪的无边无际。明眼人都能瞅出来彼时圣上脸上那种“老子身后有人老子无所畏惧”的神情。
只是今日老皇帝寿宴，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那位大人。
想到这小宫女猛地回神，看着天上掉下的雨点小了不少，便仔细用袖子包好了梳妆盒，一头扎进蒙蒙小雨中。
在她离开后不久，四角亭里便凭空多出来把伞。
有人将伞抖了抖，又轻轻放置于石桌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沿着伞面曲折前行，其上墨色的竹影舒展而开，点缀着未掉的雨滴，像极了真正长在天地间的一片修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鎏金宴（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