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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前尘今世(上) ...

  •   梅月远远看见斜倚在软榻上看书的沉鸾,两眼朝天一翻,瘪瘪嘴。
      居然威胁我。
      真是太伤感情了。
      还说什么“普普通通的一件”,哼,普普通通还天天簪脑袋上。家里簪子那么多就从没见你戴过哪支,这支倒好,当个宝贝似天天别着。
      (呃……虽然它确实很漂亮……)
      但漂亮也不能就戴这一只啊!知道的是你大小姐口味独特,不知道的只当我们闻府只有这一支像样首饰。
      哼,“只这一支像样首饰”,好歹还是“像样”的。以前更好,披头散发,偶尔在我苦口婆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说,兼威逼利诱下被感化一回,也只肯簪一只银簪子!还是全素的!小姐哎,你也不嫌害臊,人家家筷子都比你花哨儿。

      沉鸾不知道梅月正腹诽自己,看见她过来,兴高采烈地拼命招手。
      梅月奇怪,小姐看书时候最忌别人打扰,今天要不是老爷吩咐,自己是绝对不敢来的。怎么小姐这次这么高兴?难道……她看出来我说她坏话……记得小姐整人的时候总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啊……
      惴惴不安地靠过去,嗫嚅:“小姐,我……我知道……错……”
      “啰嗦什么!你来得正好,这盘葡萄真好吃,再去给我拿一盘!”
      果然是这种事……
      “小姐,不用拿了。”知道与自己无干,梅月气也足了,话也畅了,腰也不酸了,声音也比以前更大了:“老爷叫你过去呢。”
      “哦……”吃不成葡萄,沉鸾脸一挎。慢腾腾地坐起来。
      梅月看见沉鸾郁闷的模样,心情真是很好。
      “对了——”沉鸾仄她一眼,梅月一惊:有杀气——
      “刚才好像听到你说什么……说什么……”
      梅月流汗。
      “……说什么……知道……错了。”
      “没,没,小姐,你,你听岔了……”梅月赶紧低头。
      “哦,可能吧。”
      梅月简直不敢相信,竟然就这样过关了?
      快走出园子的时候,沉鸾开口:
      “梅月呀,那个葡萄不错。记得一会儿拿一斤葡萄来,把皮儿都剥了,拿冰冰着;另外书架好久没擦了,记得把书架擦擦;噢对,还有,我最近不看笔记小说了,把这些都搬到第四格去,把诸子补到第二格,诗词填到第三格。”
      梅月很伤感,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为什么老要做卖苦力的搬书工呢。还有那一斤葡萄的皮……
      “啊,梅月,”沉鸾转过头,笑容可掬,“等我回来检查哦!”
      梅月伤感地目送沉鸾向老爷书房走去,想,也许求夫人把自己带回老家也挺好的……

      穿过前花园,走在长长的抄手游廊里,四周空无一人,太过安静,甚至连薄底丝履踏在砖上的啪啪声也清晰可闻。
      心境由最初捉弄梅月的畅快愉悦中沉淀下来,欢愉淡去,渐渐平静将息,尘埃落定,终归于一片不生不灭的寂寞。
      手在雕花木门上停住,年岁太久了吧,冰凌格被磨得光滑,黝黑发亮。手指在木格上无心地摩挲着,房里已传来父亲的声音:“是沉鸾么?进来罢。”
      沉鸾低头,轻轻推开门。
      吱呀——

      房里有点暗,闻穆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拢着一团阴影。
      沉鸾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去,她走到桌前静静站好,叫:“父亲。”
      是的,从今天起,与过去告别,一切都不同了。
      闻穆靠在宽大的圈椅里,闭上眼睛。不是不难过的,那个会像风一样跑进来扑进自己怀里,糯糯嗲嗲地唤“爹爹”,像小动物一样在自己怀里拱脑袋的女孩子再也不可寻了。
      毕竟……是要长大的。
      还是自己亲手逼着长大的。
      疲惫地叹一口气,睁开眼睛,仔仔细细地看这个自己最心爱的女儿。沉沉开口:“鸾儿,你……可怪爹爹吗?”
      “父亲做的自然有道理。鸾儿不敢怪责父亲。”
      闻穆苦笑,这么谨慎有礼的态度措辞,不正是自己教她的吗。如今听起来却只觉得心酸。
      也罢也罢,已成定局,多说无益。
      闻穆整整心情,问:“你可知爹爹为何带你来京,又为何与卢府结亲?”
      “鸾儿愚钝。”
      “那你可知当今圣上并非已故荣熹显皇后亲生?”
      “鸾儿略有耳闻。”
      “你知道圣上生母是谁吗?”
      天家只说皇上是太后亲生,但就有宫里的老人悄悄传出话儿来,说其实圣上生母另有其人。有的说,是荣熹显皇后身边宫女;有的说,是一番邦女子;有的说,是江湖侠客。奇谈怪论,比比皆是;到底是谁,却从没有人知道。时间长了,这也算是本朝一大秘案了。但是……皇宫,那个最最肮脏,最最黑暗,散发着腐臭的地方,掩埋的秘密还少吗?
      沉鸾摇摇头:“鸾儿不知。”
      闻穆话锋一转:“汝丹夏家,你听过吗?”
      沉鸾奇怪,怎么又谈到夏家了?汝丹夏家她倒是知道,夏家一事,二十六年前也曾轰动一时。夏之钟曾任太祖天兴年间的户部尚书,是当时朝中最圣眷优渥炽手可热的一号人物;他胞妹据说有倾国倾城之姿,沉鱼落雁之态,被封为淑妃,因其一身肌肤赛脂,被太祖皇帝唤做“玉妃”,宠贯后宫。
      这样一个繁花似锦的家族,不知为何,却在天兴八年冬突然被皇上下令抄家,夏府上下一百七十三口具被关入大牢。两天后,即匆匆结案,御笔亲判包括夏之钟在内的首犯十余人为斩首,其余男子十二岁以上充军,女子尽没入官妓,终身不得出籍。后经当时还是太子的先皇苦苦哀求——据说他下雪天里在上书房外跪了整整五个时辰——才将斩首改为绞刑。连那位倾国倾城的夏淑妃也被打入冷宫,听说不久就被赐死了。
      此案罪名定为谋逆;但若说是谋逆,量的刑又太轻,且只判了夏家一家,并未有所株连。当时太祖皇帝盛怒之下,谁也不敢说什么,问什么;几个月后也曾有两人提起此事,本来和颜悦色地太祖当即龙颜大怒,二人皆被处以庭杖。此后再没人敢提,这事也就不了了之。因此成了一段疑案。
      今天父亲怎么忽然提到这个?
      老实点点头:“鸾儿听过。”
      “圣上的生母,讳景,姓……夏。”
      “莫非圣上的生母与夏家有什么关系么?”是夏家旁支什么人吗?
      “她还有一个名字,你也许知道,叫……阿脂。”
      沉鸾几乎要叫出声来。飞快地抬手掩住惊呼,震惊地看着父亲。
      因为阿脂这个名字,她非常熟悉。

      她一直喜欢看些什么异闻小说。身为女子,自然尤其喜爱那些关于红颜美人、名媛艳妓的奇闻轶事。
      阿脂,便是二十年前名满全国的两京花魁。
      她是夏之钟之女,因罪没入妓籍。她尚在闺中时,已有才女之名,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善琴艺,堪称一绝;更生得芙蓉面比花娇,比之姑姑夏淑妃尤胜两分。夏家未败时,太祖皇帝甚至在一次宫宴上半真半假地开玩笑要将她聘为太子妃。此消息一出,不知叫多少两京公子捏碎痴心却无可奈何。
      只是……都说君心深似海。未曾想仅仅一个半月后,夏家被抄,烈火烹油、繁花添锦,左不过一片残垣断壁。
      已入官籍,坊中皆唤阿脂,一时风光无两。
      也有不少达官贵人、痴情公子想为她脱籍,却碍于太祖皇帝当年那道“终身不得出籍”的命令没有成功。
      因阿脂常爱颦眉静坐香樟树下,目如秋水。两京香樟立时价贵。
      她坊中四年,从不曾笑过。但不笑的美人,且不笑的美人比卖笑的美人更叫人怜惜。曾有江南富家子慕其美名,不远千里而来,千金一掷,只求一笑而终不可得。
      有人说阿脂娇纵,因为阿脂见客,全凭心意。头一年,更有长达六个月只见一位熟客。她是花魁,兼有原先夏家的世交故人看顾着,嬷嬷倒也客客气气,不敢有半分逼迫。
      至于文人墨客为其吟诗诵赋更是多的数不胜数。
      可是,正如风光顶上被抄家的夏家一样,阿脂在四年后即香消玉殒,从此成为一段传奇。
      这是夏家的宿命吗?
      又或许,这就是红颜薄命的宿命吧。

      “圣上的生母是……阿,脂?”沉鸾小心翼翼的问,犹自不敢相信。
      闻穆看住她:“……而且,阿脂当年并没有死,她被人接了出去,就住在永安郊区……”
      “……卢府……”沉鸾不知为什么,凭着直觉无意识地张口说道。
      闻穆眼中闪过讶异,严厉道:“鸾儿你从何处听来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沉鸾有些无力。苦笑一笑,也不管父亲信不信,老实说道:“猜的。”
      闻穆将信将疑,却并不多问,继续说道:“夏家未败时,阿脂——也就是夏景,早已与当时还是太子的先皇互通心意,先皇一心想娶夏景为妃。这个……大概太祖也知道。”
      “那他还……”将阿脂没籍。
      闻穆听女儿用“他”来称呼,狠狠瞪她一眼:“天家心思,怎可揣测?”
      又叹道:“夏家一段案子的缘由,大概除了太祖皇帝和夏之钟,再无人知晓了。”
      看闻穆有陷入回忆与感慨地可能,沉鸾惦记着青梅竹马+郎情妾意+棒打鸳鸯+皇家谜案的剧情,提醒他:“那个……先皇与阿脂……”
      闻穆转过神来:“其实,当时夏家抄家时,夏景已怀有一月身孕……”
      “……是先皇的孩子。”
      沉鸾问:“当今圣上……”
      闻穆点点头。
      “怀有皇家血脉,怎可没入妓籍?”
      “当时没有人知道。连先皇和夏景自己都不知道。后来夏景知道了,偷偷告诉了先皇。但此时她已不是那个夏家名媛,她叫‘阿脂’……”
      闻穆的声音低低的,听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些悲凉:“你知道么,物已逝,人非昨……事事休。”
      “这事若叫太祖知道,碍于皇家颜面,必要杀掉夏景及所有知情人,连着腹中孩子,只怕也不能幸免。”
      是呀……都说皇家血脉金贵,但为了更重要的权力、颜面,死得皇子皇孙还少吗?
      “所以此事知者极少。当时先皇已有一位侍妾苏氏,恰好苏氏有孕,便定了透鸾换凤之计。当今圣上甫一出生,当夜即抱入太子府中。第二天夜里苏氏早产,即为圣上。”
      “那苏氏自己的孩子呢?”
      “据说当时就被太子亲信侍卫抱走,不知所之。先皇仁和,也因此对苏氏常感有愧,故而在孝钦章皇后薨后不顾朝议,坚持立她为后。”
      沉鸾低头,觉得惊心又难过,阿脂固然可怜,但那个苏氏又何尝不可怜。这个时代女子怀孕生子本就危险——沉鸾不信会这么巧,两个孩子正好相隔一天出生——只怕是用了什么催生的法子,那就更加凶险无比了。千辛万苦亲生的骨肉刚出生便被抱走,不能相伴身侧;即使荣华富贵加身,又有什么意思呢。
      想起太祖,这么大的事,即使做的隐秘,一方是太子,一方是罪臣,他不会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吧。低声说:“太祖皇帝终究还是放了他们一马……”
      闻穆点头,叹道:“所以说,君心难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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