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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前尘今世(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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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房里安静,二人都没有说话。
沉鸾一会儿想着阿脂命途多舛,一会儿想到苏氏骨肉相隔,一会儿想到先皇,一会儿又想到太祖。只觉得身为女子,多少身不由己,命运皆操于他人之手。
就像自己,固然父母宠爱,千娇百纵,可是婚姻大事,不也由不得做主吗?
忽然疑惑问道:“爹爹,这是太祖年间的事,又与我们与卢家有何相干?”
闻穆正在沉思,忽听沉鸾叫一声“爹爹”,而不是那般疏离的“父亲”,心中大喜,面上浮起笑容,和声说道:“鸾儿莫急,爹爹正要与你讲此事呢。”
又想到什么,笑容敛去,面色复杂:“此事,还是与夏家有关……”
“你也许知道,夏家一事,是在太祖单独召见夏之钟之后发生的。当时太祖把夏之钟召入东暖阁,令总管太监福齐守在门口,房内只留下二人。故而当日之事,无人可知。只知道原本太祖心情还是极好的,言笑晏晏;后来渐渐就没了声音;有的小太监说听到夏之钟大叫了一声;然后又过一会儿,便听到太祖突然大怒,大声斥了夏之钟几句;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夏之钟就退了出来,据说面色凄哀无比。接着一个时辰后便降下旨来,特召殿前指挥使亲自带兵抄了夏府。
“而在斥退夏之钟到下旨抄家的这一个时辰里,太祖还秘密召见了一个人,就是卢望的祖父,时任吴州观察使、当时正奉诏回京述职的卢鸿。本朝未立时,卢鸿与太祖乃是一起长大的至交好友,二人曾一同做过皇子侍读,感情亲厚非比寻常。太祖秘密召见他也是常有的事。
“卢鸿、太祖在房中的谈话亦无人知晓。只是卢鸿走后,太祖立刻下了抄家的旨。因此有人怀疑,是卢鸿在其中煽风点火。”
沉鸾听得心惊:“但……毕竟是怀疑……也……”
闻穆看她一眼,声音中都是疲倦:“也不能就此断定是吗。”低头一哼,像笑又像嘲讽。
“可是,在卢鸿进宫之前,太祖因怒将室内古董器玩砸得稀碎,叫小太监进去收拾。就有大胆的小太监偷偷瞧见飘落地上的圣旨上……只有夏之钟一人的名字。”
一阵沉默。
终于,沉鸾耐不住这死气沉沉的静谧,开口:“如今……皇上,要清算卢家的旧账了?”
闻穆没有直接回答她,说道:
“这些事情,虽传得绘声绘色,但毕竟没有真凭实据,正经事情上,不会有人当真。但自当今圣上登基后,表面对卢颐尊敬器重,实则大力提拔浊官,反而对以卢家为首的各大家族架空打压,步步紧逼。看此架势,只怕那些传言就是真的!”
长长又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情势逼人,不由得我不作出选择啊……”
沉鸾大急:“父亲!我们可以不趟这趟浑水的!这是卢家的事,与我们闻家何干!”
闻穆看着沉鸾,满眼慈爱,微微笑道:“与闻家无干?沉鸾,你可知闻家几人在朝?祁家李家又有几人在朝?你可知我若见着卢鸿,尚要叫一声‘先生’!你可知卢家一倒,韩魏具没,下一个就是即阳!”
沉鸾心被紧紧攥住,说不出话来。
闻穆轻轻地问,像每一次授课那样耐心细致:“这些你都知道吗?你说,与闻家相不相干呢?”
身世之谜,皇家密案。
沉鸾想起三年前初来京城的时候,在船上,自己曾热切的盼望过这些。
那时刻,竹帘疏朗,夕阳正一点点地落下去,照得一片水面如火如血,像上古神话里的修罗场。
如今事情真的发生,心里没有惊喜激动,只有无可奈何无法把握无可挽回的悲凉痛苦。
踏入,那被称作命运的碣流中,不能回头。
怔怔地呆半晌,沉鸾开口。
少女的声音暗哑干涩。锈蚀的铰链转动,打开古堡尘封已久的厚重橡木门。
“有几分胜算?”
“世家大族泰半在我们这边,东北是魏家的地方……有三分。”
三分,已经超出沉鸾的估计了。
她苦笑笑,却不知看起来更像哭:“父亲,真的不能松手吗?你就这样将整个闻家的性命扔在上面,就毫不顾惜吗?”
眼泪忍不住掉下来,一滴,两滴,越落越快,越落越多。
终于泪流满面。
慢慢走过去,扑在闻穆怀里,把脸紧紧埋在袍子里,想要站得笔直,又无力地滑下。双手抱住他的腿,跪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父亲因内心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心中忽然被希望点燃。急切哀求:“爹爹,爹爹,你就没有想过下场吗?是满门抄斩还是发配充军?爹爹,我们现在住手,回即阳去好不好?跟他们都断了关系,就我们,安安静静地在即阳,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趟这趟浑水呢?爹爹,我们走吧,好不好?……”
闻穆没有回答。
热切希冀的声音渐渐低落,哽咽不能语。
温暖厚实的大手轻轻抚上沉鸾颤动的肩膀,拍一拍:“鸾儿,树欲静而风不止……”
何止是女子呢?其实每一个人,都身不由己。
“回去吧!今天告诉你这些,是因为闻家的儿女里,也只有你有自己的想法。”父亲的声音压抑而苍老,“日后,不管结果怎样,如果可以活下去,就努力好好的活下去。我们这些……这些人……也就满足了。”
眼泪如雨,沉鸾努力张大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父亲的样子。
“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把该忘的忘了。”
沉鸾慢慢站起来,向外走去。脑中闪过祁墨卿、莲衣、梅月、小山儿、阿吉、看门的张叔、小厨房的福婶……
似乎就看见他们穿着囚服,被锒铛紧紧锁着,步履蹒跚,满面尘土……
怎么舍得……
突然转过身,恭恭敬敬地跪下,哭得发颤的身子挺得笔直。眼睛直直看着闻穆,又像是穿过他看向那不可触碰的命轮。明明已经泣不成声,仍然努力地,努力地发誓。一个字,一个字,许下前半生的承诺:
我,闻氏,沉,鸾。
在此,以,性命,立,誓。
定,保,闻,家,平,安。
梅月哀声叹气地剥完了所有葡萄的皮,擦干净书柜,看着一排一排的书,重重地第一百次叹气:“唉……”
算算时间,小姐就要回来了,抱怨归抱怨,赶紧快手快脚地干活才是真的。
笑话!上次就是因为没有在小姐回来之前干完交待的事,结果又被小姐念叨半日,最后还被安上一堆莫明其妙的差事。
其实最痛苦的还不是差事,而是小姐的念叨。小姐老说自己啰嗦,可是她念叨起人来可比自己还要啰嗦啊。
梅月把一张清秀小脸皱成烧卖。那才是真正痛苦的刑罚。
天空慢慢染上橘黄,金红,紫红,浅黛,螺子青。
梅月从刚开始的快手快脚,越干越慢,越干越慢,可是直到活儿全部做完了,小姐还是没有回来。与小山儿她们一同吃了饭,回到书房看看,梅月索性擦了桌子扫了地。实在无事可干了,便趴在桌上等着沉鸾。
之前的紧张忙碌松懈下来,疲惫沉沉,她趴在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沉鸾回来,直直上了二楼卧室。阿吉要跟过来,沉鸾摆摆手:“都下去吧。”阿吉看小姐脸色不好,吐吐舌头,刚要退下,又被沉鸾叫住:“梅月呢?”
阿吉偏头想一想:“梅月姐姐好像一下午都在书房呢,我这就去叫她!”
“不用了,你叫她回房睡觉去吧,今晚谁都不要过来。”
阿吉抬头看看沉鸾,小心应道:“是。”
走上楼梯,轻微的咯吱作响。推开门,拖着步子走到床前,坐下。
不知道一路是怎样走回来的,脑子里全部都是与父亲的谈话。
皇上与大臣的权力角力,清流与浊流的派系之争,政治势力垄断,社会阶层更迭。
蓦然记起一句话: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历史的车轮不可阻挡。
想要做一个苦笑,却连嘴角都扯不动。
父亲说尤有三分胜算,但自己看来,全是输,输,输。
真的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么。
如果……如果,那一天,来到,是输,要怎么看着大家都被铐住,充军或是没籍呢?
自己的生命自己从没在乎过。如果记忆不曾消逝,那么无论身体死多少次,结果是永生。
况且,这世情百态,不管什么时代,其实大同小异,早就看腻了,厌倦了。早早死掉,若是奈何桥上能得一碗孟婆汤,从此转世投胎,一清二白,重新开始,怀着对这红尘的好奇,因好奇而有欲,因有欲而希冀,因希冀而心怀眷恋——也很好很好。
但是,也要看着他们死吗?
沉鸾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的一声,却不觉得疼痛。然后翻身缩成一团。似乎这样,就会有温暖。
我做不到啊。
我不能看着他们受苦。
更不能看着他们死掉。
可是又能如何呢?
誓言一遍一遍地回荡在耳边:
“我闻氏沉鸾,在此以性命立誓,定保闻家平安。”
言犹在耳,坚定有力。但是,到底要怎么做呢?能怎么做呢?
只有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