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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玉芙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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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一留下来的金属牌子上有一个小孔。沉鸾让梅月找出根红丝绳,穿上,戴在脖子上。一次洗澡的时候梅月无意间看见,嘀嘀咕咕:“小姐,这是什么东西,黑不溜秋的。”
“别人送我的。”
梅月只当是出去玩耍哪位公子小姐赠的,也不惊讶:“这有什么好看的,当个宝贝贴身挂着;上次那枚玉芙蓉多漂亮,你就只顾压在箱子底下。”
沉鸾看长发在水里漂散开,微微一笑,并不回答:“梅月,你真啰嗦。”
一转眼已是六月。二十三日,是“沉鸾”生辰。
今年沉鸾及笄,祁墨卿、莲衣一众人是月初便来了的。发请帖、置办物事、装饰府邸、准备客房,哪一样都够人忙得昏天黑地。
就在这合府上下一团喜气的紧张里,沉鸾反而是最悠闲最平静的。
年岁和生日对她来说是最不值得庆祝的事情,因为经历得太多太多而没有意义。每天都会有人来问她喜欢怎样的首饰,及笄那天要薰什么香,擦什么口脂胭脂,画什么眉黛,衣服要何种颜色何种质地何种式样。点头或摇头,一个简单的动作,足够下人张罗好几天。
只是有时候睡在床上,就会觉得仿佛有一个人在旁边含笑看她,睁眼,是空空。
有时候站在池塘边,忍不住会仔细回想他是从哪一块假山上一跃而起,又是在哪块湖石上借力,翻过花墙的时候衣袂又是怎生的飘起。
那一天一夜的记忆不可控制地慢慢模糊,一些细节却在反复想象中愈加清晰坚定。
也会问自己:“是一个梦吗?”
掏出衣服里面的牌子,似乎只有它能证明这一切确实发生过,是事实,不是臆想,不是梦境。
二十三日这天很快到了。
在沉鸾前世也行过两次及笄礼,礼仪规矩虽有所不同,总归差不太多,所以并不陌生。
这次观礼,即阳闻姓本家、祁家、李家都来了人。祁禹没有来,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鸾一愣,转而一想,她既已跟他说得明白,想必他也不愿再看到她吧。想到初来此世,曾带给她温暖与安心,标志着呵护与爱的拥抱,心里有一点苦涩。再不可得了。
京城里的卢家、韩家、魏家和其他一些有所交往的府上都来了人。父亲和大哥在外厅招呼男宾,母亲在内厅接待女宾。今日的闻府,是顶顶有光彩,顶顶有面子的。
及笄礼一直到下午才结束。沉鸾一身疲惫。不准任何人跟着,在园子里慢慢散步。
黑色曲裾深衣曳地,一路行过,踏遍繁花。
不知不觉走到拙园的池塘边。沉鸾站在熟悉的地方,不由一阵恍惚。
他今天没有出现。
沉鸾安慰自己:“不要紧不要紧,看他的样子,一定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出现,他晚上一定会来的。”
又立即告诉自己:“沉鸾,你不要自作多情了,只见过两面而已,你以为你是谁,他怎么会来呢。”
是啊,他怎么会来呢……
心下渐渐难过,从来没有被爱过;就算有短暂的爱,结局也终究是背叛和分手。
他……怎么会想到自己,怎么会知道今天及笄,怎么会来,怎么会来呢……
猛然间惊觉,自己原来……竟是这么盼着见他么……
心头一片混乱。悲伤、惊讶、希冀,还有很多很多努力要忘却而不能忘却的记忆。
沉鸾疲惫地坐下来,躺倒在草地上。
阳光明媚,那灿烂刺痛双眼。沉鸾举起左手挡在眼上。黑夜里,让她安心。
草茎隔着薄薄的棉布有些扎,泥土的腥气和着草气芬芳、茉莉馨香涌入鼻子,顺着血液流淌到身体每一处。
不禁放松下来,躺着,不动也不想,几乎就要睡去。黑甜绵软的梦乡。
隐隐约约有声音传过来,像从很遥远的地方。沉鸾皱皱眉,想忽视掉,那声音却一直不停。半梦半醒间,就听一声清晰的“沉鸾!”声音里全是气愤、不屑与恼怒。
沉鸾一下子惊醒。
声音清晰起来,沉鸾这才听出她们就在不远的蔷薇丛后,大概因为蔷薇密实且高,自己又穿了一身黑衣的缘故,她们居然没有发现。
“哎呀,你小声些罢,毕竟是在人家家里头呢。”低声的劝慰。
先前那个声音不依不饶:“姐姐!姐姐!我就是不服气!若是韩魏两家,我也就没有话说!可是,你看看,他们闻家算什么!草莽布衣!哪里比得过我们侯家!”
“嘘……嘘……,小声点儿罢珍儿……”
“姐姐你让我说完!她一个乡下来的不懂事的野丫头,凭什么跟我争!她哪一点比得上我了!”
“哎呀呀,这只怕也是卢家大人的意思,含虚公子哪儿就能看上她呢。”
“呜呜呜呜,我不管!你看她今天把玉芙蓉挂在衣上那招摇劲儿,我恨不得冲上去把它扯下来!”
“珍儿,珍儿……”
“姐姐~我不甘心嘛!凭什么玉芙蓉就给了她!”
……
沉鸾缓缓把手摸下去,解下腰上的玉芙蓉,递到眼前。迎着阳光,玉芙蓉洁白剔透,光润如脂,一颗小红点如泣血泪。
真是好珍贵的东西啊!
沉鸾无声的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卢望自从当年看到玉芙蓉在我手上就态度大变,难怪父亲从来叫自己不要把玉芙蓉轻易示人,今天却特特嘱咐要配在身上。早想到玉芙蓉不寻常,现下听来,只怕是卢家大房媳妇的传家之物!卢颐居然会在第一面就把这种东西给我,哼,真是好大方!
好好好,父亲定是早就知道,婚姻大事,竟瞒了我三年,只把我当傻瓜!
心中惊骇气愤,嘴里冷笑出声。
花丛后的两人还在吵个不停,突然听见本该无人的园子里响起冷笑声,吓得魂飞魄散,定在原地不敢动弹。天气和暖,冷汗却从衣服里沁出来,冰冷冰冷。
沉鸾慢慢站起来,转过身,脸上无一丝表情。伸出手,玉芙蓉小巧玲珑,躺在手心。
“你不是想要么,喏,给你。”声音很低很轻,温柔似情人耳语。
珍儿姐妹看见沉鸾,也不啻看见恶鬼。想着只怕刚才的话尽被她听去,心中一时懊悔害怕。
沉鸾声音很轻柔,脸上浮出笑意,似是无限欢喜。珍儿稍稍放下心来,神色立刻桀骜起来:“你以为我会要你施舍的东西……”
还想说什么,她姐姐却使劲扯她袖子,低着头,嘴里直说:“抱歉,抱歉……”
沉鸾闭上眼,眉头深深地皱起,脸上是极力隐忍痛苦的样子。
低低吐出一个字:“滚。”
珍儿大怒,她姐姐却不允她撒泼,快速地把她拉出去。
走出好远,珍儿挣脱开:“姐姐,反正她也听见了,你怕什么!我就不信她闻家敢把我怎么样!”
她姐姐抚抚胸口:“傻妹妹,你没看到她刚才的眼神么,真要吃了人一样,那么凶!可吓死我了。我就怕再不走,她就要扑上来了!”
“可她居然……居然……敢说滚!”珍儿一想到这个,怒气便噌噌地窜上来。
“唉哟我的好珍儿,你想想罢,闻家是不敢怎么样,可她要是真的扑上来……啧,那边人也没有,你上哪儿喊救命去!”
珍儿噘噘嘴,待要嘲笑姐姐胆小,又想起沉鸾的冷笑、慢慢站起的身影、面无表情的样子、还有最后那个隐忍的表情……这样一个人,要说她会扑上来杀了自己……虽听来是极荒诞的事情,心下不知怎得,也有八分相信。
有点后怕。两个人再不多话,一起离去。
沉鸾又站了一会儿,激愤暴戾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沉鸾苦笑,实在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心中像是有一只猛虎,咆哮着、叫嚣着,渴求血肉、破碎的肢体、支离的骨骼、杀戮、死亡。心底有一个声音歇斯底里地尖叫:“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一遍一遍,不休不止。全身的血液滚烫,血管似要爆开,浑身发抖不能自控。想要撕咬,扯烂。扼住咽喉,掏出心脏,捏碎头颅。
那是最原始的暴戾,充满对死亡的崇敬和对鲜血的嗜爱。
沉鸾害怕这样的自己。害怕有一天就这样做出不可挽回不可饶恕的事情。
然后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
情绪激动,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喘息。
拳头握的太紧,有些僵硬,慢慢张开,低头一笑,幸好没有留长指甲,否则怕是全会断掉;玉芙蓉陷入肉里,手心里全是深深的红月牙,此刻,隐隐作痛。
想起晚宴是一定要出席的,长长呼出一口气,生活还要继续,谁叫你活着呢。拖着脚步往自己的房里走去。
一路行得很慢很慢,因为前方于她,没有什么好期待的。
因为人生,不过如此。
一时摘朵栀子别在衽上,一时在秋千上荡两下。站在树下,枝上的鸟儿啼声婉转,唱了一回,突然抖抖翅膀,就毫不留念地展翅飞去,没了踪迹。
行行复停停,停停复行行。只不想走到终点。
但路途哪儿有不结束的呢。
还没进院子,就看到梅月勾脖子踮脚儿的探望,满脸焦急烦闷,小小的脸皱成一团。
沉鸾的心忽的一震。
前方并不是没有期待,因为这一路上,还有人在等我。
虽然我忘记了她们,但她们并没有忘记我啊。
沉鸾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梅月已经跑过来扯住她,脚步又碎又快,嘴里念念叨叨:“哎呀呀我的小姐,好小姐,你跑哪儿去了到处也找不到!夫人催你老半天了!真真是急死人了!快快赶紧换衣服!我知道你不喜打扮,还正好省点时间哩……”
说了半天,自己都觉得有点多,突然停住口,后知后觉得发现小姐居然破天荒地没有叫自己住嘴,不禁回头看去。
少女半低着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弯弯,是温柔的笑意。一缕发丝散落在耳边,她抬手轻轻地并到耳后,皓腕乌发,动作柔美淑静,正是自己平常对小姐的要求啊!
欣喜之余,梅月还是有一点点的不习惯和奇怪。小声的叫:“小姐……小姐……小……”
沉鸾抬起头来,莞尔一笑,声音绵软清澈:“梅月,你真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