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莫一:我们都一样 ...

  •   又是五月,流光容易把人抛。
      每一年的五月,沉鸾总是格外地易伤感。转眼已三年,“沉鸾”,已经十五岁了。
      那她呢?
      一世又一世漫长的岁月,记忆的年龄长得算不清。
      她曾是现代的soho族,也曾是小国公主,每一世身份不同,却皆是富贵平和的好命。
      富贵平和的好命……可是,她想要的爱……每一世都在寻找,在希望和失望,爱与伤害中轮回。
      最后永远在自己身边的,是寂寞。
      这一场重生,只叫她无奈。

      梅月早被打发进房。夜晚的闻府,实在是安静。
      池塘边的蔷薇这些天全开了,月色里,一点暗香。
      沉鸾想起Ikarus的《Sanny》中一首唐诗,喃喃的念:“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闷笑。声音很低,但在静谧的夜里,却清晰的可怕。
      沉鸾几乎惊得跳起来。猛转过身子,看见身后紧贴着站着一个人。刚要张嘴叫人,那人却先一步捂住她的嘴。
      他仔细看她,略感惊讶似的挑一挑眉:“居然是你。”复一笑,“真好。”
      他认识我?沉鸾看着他,只觉似曾相识。这四年来,跟着韩浣清,她也结识了不少世家公子、年轻大臣,是谁呢……这般大胆?
      待听见他的声音,低沉暗哑,粗糙的性感。
      脑海里不经意浮起一个身影,落日如血,芙蓉如血,他渐行渐远。
      原来是你。
      他看见她的眼睛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低笑两声,松开手。
      “帮我。”搭上沉鸾的肩膀。
      “哎呀哎呀!”沉鸾又羞又气,低叫,“你干吗呀!喂喂!好重!”
      一低头,突然发现他左手紧紧捂着腹。
      沉鸾不叫了,问:“你……受伤了?”
      “嗯。”男人热热的气息喷在沉鸾脖颈旁,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沉鸾一僵,他感觉到,低声哈哈大笑。
      沉鸾不吭声,托着他回房。

      园子与沉鸾所住“拙居”连成一片。加上沉鸾喜静,白日里尚有两三个丫头,晚上便只梅月一人陪她睡在房里。故而一路过去,并没有遇着任何人。
      悄悄进了房,沉鸾径直把他带进自己屋子,扶他在床上坐下。
      顾不得转转肩揉揉腰,沉鸾点上蜡烛,急急问他:“伤呢?”
      眼睛已看到他捂着腹的手背上,具是深深浅浅的红色。“我去拿东西,你把衣服脱了。”
      男人无声一笑,看她一阵风的冲出去,白衣上星星点点,全是他的血。漂亮极了。
      沉鸾回来的时候,尽管已有心理准备,还是吓了一跳。左胸下,到肚脐下,长长一道,皮肉都翻出来。
      沉鸾只觉得胃中翻滚,想吐。
      他递过一个小瓷瓶,瞄一眼沉鸾手上端的东西,向后半躺下来,合上眼:“酒就不用了,把血擦干净上药。”
      沉鸾反应过来,急忙放下木盆,拧条毛巾。
      手还有些抖。他看她小心翼翼,泫然欲泣的样子,破天荒地安慰她:“用力点,快一点。要不我来?”
      沉鸾瞪他一眼,手下加快了速度,却还是轻轻地没半点分量。

      好容易擦净血,涂上药,包扎完毕,高度紧张的精神一下子松下来,沉鸾只觉得累。
      吹熄蜡烛,推推半躺在床边一动不动养精蓄锐的男人:“躺里面去!”一边就着床边一点罅隙睡下来。
      “我以为你会睡到别的地方。”
      沉鸾困的不耐烦:“就这一张床,我不睡这睡哪!”若不是他受了伤,沉鸾还真不敢和他睡一张床上。
      “呵呵,那你为什么救我?不怕……”手轻轻地扼住沉鸾的脖子。
      热热的气息喷在脸上,指尖也是温暖的,痒痒的,沉鸾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些暧昧:“我同你合缘,要是我信错人,死在你手上,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怕死?”
      沉鸾只想赶紧入睡,一声不吭。
      ……
      男人有些挫败地叹口气:“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沉鸾半梦半醒,嘴唇颤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我叫……”凑在沉鸾耳边,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莫一。”

      清晨,被摇醒。
      沉鸾不是一个有起床气习惯的人,但这样被弄醒还是让她很火大。
      刚要张口骂人,一只手轻轻捂住她的嘴:“有人。”
      沉鸾眨眨眼。旁边这个男子,赤裸着上身,肌肉结实,古铜色的皮肤上,有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疤。
      很性感。
      沉鸾的脸刷得红了。
      莫一本凝神谛听屋外动静,突然感到手下皮肤烫起来,低头一看,小姑娘满脸通红,盯着自己,不禁失笑,抬手屈指在她额角一敲。
      沉鸾被敲得生疼,回过神来,大怒。就听叩门声三下,隔着门板,梅月的声音轻柔飘忽:“小姐?小姐?起床了吗?”
      沉鸾一腔怒气正好发泄出来:“没起!”
      梅月听着这中气十足的喊声,有些迟疑:“小姐……”
      “再吵扁你!”
      “唔……”梅月立马捂住嘴,小姐的脾气自己是一向摸不准。又在门口站一会儿,她终于迫于小姐历史性淫威,灰溜溜地逃走。

      转过头,莫一笑咪咪地看着她:“什么是‘扁你’?”
      沉鸾没好气地扭过头睡觉:“就是揍你!”
      “你练过武?”
      沉鸾被他笑语中的轻蔑耍逗激的大怒,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猛地翻身坐起,一拳向他的脸打去。
      莫一微微一偏轻易躲开,沉鸾却因扑得太猛收力不住向前栽去。
      正压在莫一盘起打坐的腿上。
      沉鸾困也醒了,气也消了。手忙脚乱的爬起来,背过身去躺好,大被子拉起来直蒙到发迹。
      这就是传说中的鸵鸟战术啊。
      沉鸾不知道他什么表情,刚才不敢看,现在也不敢猜。房子里静静的,沉鸾只觉得自己真是糗大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蒙着被子的缘故,她感到很热很热,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死也不掀开被子。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小会儿,沉鸾听到一个陈述句:“我要在这里呆两天。”
      “哦。”
      莫一听着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戏弄的心思一起,一把扯开被子。
      亮亮的光线突然射进眼睛,沉鸾手忙脚乱的去挡:“干吗呀干吗呀!”
      “我怕你被闷死。”

      沉鸾仰着头看他。外面应该很亮了吧,可是阳光透过窗纸、不知何时落下的床帐,曾曾浸透漫进来,模糊在他的脸上。温暖潮湿。
      他长着瘦削的轮廓分明的脸,眉毛轻扬,薄唇微挑,笑容有一种邪恶的魅惑。他的眼睛略凹,像很深很深的潭。潭水其实清澈,却因太过深邃而漆黑。看着它,会情不自禁的溺进去,然后,死掉。
      此刻,眼里笑意如波,但在沉鸾看去,笑意下全是深深的、冰冷的、凝固的悲凉和寂寞。
      莫一看到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睛里流露出浓浓的怜悯和心疼,他眨一下眼,笑容像潮水一样淡去。刚要扭过头,沉鸾突然坐起来,伸手捧住他的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有人说,额头上的吻,是一个圣洁的吻。
      莫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避开。已成结果的事情,他从不追究原因。
      就在沉鸾吻上他的时候,他缓缓闭上眼睛,脸上有自己都不知道,一闪而过的隐忍和悲伤。
      然后张开眼睛,似笑非笑。
      沉鸾和他同样惊讶,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吻上去。有一点点窘迫,眼睛在帐子四角转了一圈,问他:“咳,你昨天怎么会到这?”
      看他没回答,又急忙说:“啊你要吃什么早饭?”
      就觉得问题真傻。
      莫一看她一眼,慢慢地说:“我是凑巧到这的。没想到会遇见你。早饭随便吧。”
      “好好。”
      沉鸾跳下床。漱过口,就着凉水洗把脸。昨天连衣服都没脱就睡觉了。沉鸾一边在屏风后换衣服,想起来昨天他的出场亮相,一边随口问道:“两次遇到你都是不声不响的躲在人家后头,你怎么会有这种恶趣味啊?”
      半天没听到回答,瘪瘪嘴,跳出去去找梅月。

      莫一闭着眼睛吐纳打坐。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眼睛睁开,黑色的眼眸中似有千万种语言,又只是一片空旷迷茫,天地沧桑。
      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片夜,夜色宁静,暗香影动,微风如水。他从墙外跃进,一抬首,她一袭白衣立于月下池边,遗世而独立。
      像一个梦境,一个长久以来存在于他心中的梦境。他心中涌起虔诚,这种感情不属于他,这一刻,却是真。明知不可接近,不可触碰,告诉自己,那是梦幻泡影;却因心怀眷恋,慢慢走去。
      他听见她叹息,他听见她念诗,声音像古寺檀烟里,不生不灭的经文。
      他想伸手抱住她,迟疑着,却终是一笑。
      她跳转过身,悲伤还未收起,戒备已清晰。
      沉鸾么,原来我们都一样。

      沉鸾出了房,摆出一副地雷脸,随便找了个借口警告梅月这两天绝对不能来房里烦她,然后端着早饭窜回房。跳上床,献宝似的把盘子直直凑到莫一鼻子底下:“来来吃早饭。”
      莫一也不客气。
      沉鸾表示惊讶:“你喜欢吃甜食?”
      莫一嘴里塞着千层糕,手里抓着核桃丸子,挑挑眉,权作疑问。
      “不是说男人都不喜欢吃甜点的吗?”
      慢条斯理地把糕点咽下去:“你似乎很懂?”
      “不不不不,我只是好像听人这么说过……”好像是上上辈子的大堂姐吧。
      沉默。
      “我一会儿要打坐。”
      “噢噢我知道我不会打扰你的。”
      沉鸾看他的脸突然之间严肃起来,觉得这个人真是古怪。
      她忘了自己也是一样的。

      一天就在沉鸾的提心吊胆中流过。
      在一次叮嘱过梅月。关上门,沉鸾呼出一口气。
      一转身,莫一穿的整整齐齐站在床边。
      沉鸾一愣。
      “我走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不是说要过几天的吗?沉鸾很想这么问,但是……你这是希望他留下来吗……沉鸾不知道。于是动动嘴,什么也没有说。
      莫一擦身而过。
      于是房间里就剩她一人,烛火摇曳,静得可怕。
      沉鸾呆一呆,飞快地跑出去。下了木梯,出了房门,穿过一道一道的月亮门、水瓶门,跑过小径、花丛。沉鸾不去想自己跑什么,只知道要追上去追上去。
      一个瘦削挺拔的身影站在池塘边,她昨天站过的地方。
      沉鸾气喘吁吁,心中如石落地。
      其实她并不知道他在这里,她只是循着直觉,然后看见他,心就莫名其妙地定了。
      害怕他突然飞了,扯住他的衣襟。想说:“留下来。”
      出口却是:“那个……小说里,这个时候,你……难道……不应该留点什么……做,做信物吗?”
      莫一转过头看着她,满眼的笑,像子夜漫天星光如雨,像很早很早以前看过的超新星爆发的照片,流光溢彩。
      沉鸾被摄住。
      他说:“好。”俯下头来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沉鸾彻底石化。手不知不觉松开。
      莫一一笑,拧身踏月而去。

      沉鸾在池边站了不知多久。突然想哭,却没有眼泪,费尽了力气。
      她一直不喜欢离别,看着背影,渐行渐远,总有一种往事不可追的失痛。
      她慢慢地走回去,第一次恨这一条路,这么孤单寂寞,这么遥远。
      进了房,把自己狠狠狠狠地扔在床上。
      然后“噢~~”一声怪叫,弹跳起来。背后不知被什么硌得生疼。沉鸾心情不好,火气来的就特别大。使劲在床上翻刨。锦被上,陷着一块小小的金属牌。沉鸾“嗯?”一声,拿起来。
      方形云边的薄薄牌子,只有两根手指宽,两节指节长。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似玄铁,却比玄铁更重。牌子上刻着一只长着鸟头,身子却像蜥蜴的奇怪动物。
      “啧,真恶心。”
      翻过来,两个有点扭曲的字。烛光昏黄黯淡,像尘封已久的书页,夹了少年轻狂、多少时光的心事。沉鸾侧身凑近细看:莫一。
      之前酝酿了很久却没有成功的眼泪此刻毫无预兆的掉下来。
      沉鸾咧开嘴笑了。
      歪着身子倒在床上,扭啊扭的,紧紧捏着牌子,手心划出深深的红痕。眼泪清冷,落在锦被繁花上,洇开一团墨迹。

      之前听到怪叫的梅月匆匆忙忙地跑上来。到了门口,手扶上门,又想起小姐的吩咐,不敢进去。扬声叫:“小姐!小姐!怎么啦?”
      “没……没事,你回去吧。”
      声音似是笑,又隐约语带哽咽,梅月一头雾水,满心疑惑,还是听从吩咐,慢慢走回房。摇摇头,小姐今天真是奇怪呀。

      此时,城南的一所小宅子里,莫一站在厅中,上衣褪去。因为刚才一番轻功运动,伤口裂开,又是一片血红,一个美貌少女低头包扎,手势熟练。
      莫一目光森冷:“明日出城,潜回益州。”
      他面前单膝跪着两个劲装男子,一齐道:“是。”
      腰上一疼,莫一低头看看,少女正在扎最后一个结。想起昨天那些小心翼翼的拂拭,笨拙的轻轻的包扎,莫一不觉微微一笑,笑得很淡,却让地下跪着的两个男子看得一愣。
      莫一瞬间收了笑,冷冷地瞥过去,两个手下满脸惶恐,迅速低头。
      心思飘到很远的地方,想:是因为这笑,太过温柔了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莫一:我们都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