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进京（小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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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凌河，暑气微溽。
浅浅清风拨动河面金光粼粼。宽阔河面上具是长长的货船，精致的画舫。两岸店铺鳞次栉比，街上熙熙攘攘，煞是热闹。
青朝有谚：“天下财，永安三。”虽是溢美之词，亦足可见这永安繁华。
永安六朝古都，千年经营。百年世族，楼宇相接；富商巨贾，闲集于此。又有凌河、沛水绕城而过，通衢发达。东南吴州的米面绸缎，西南益州的铜铁药材，西北凉州的马匹，东北豫冀的皮革，皆在这里集散买卖。
到本朝，虽定都仓府，但仍将永安封为南京，依旧有三寺六部，只人数减少了一半。也足以得见朝廷对永安的重视。
沉鸾斜靠在窗下软榻上。着一件月白夏衫，满头青丝软软的尽堆在身后。衣衫宽大，乌发茂密，更显得身姿单薄。手里有以下没一下地抚摸把玩着锦垫流苏。两只眼睛隔着薄薄一层绡帐纱窗望着河岸上。不知在想什么，嘴角似有似无挂着一点点笑。
窗外阳光太过明亮，沉鸾小小的身子在阴影里，像被一团雾笼着，有些模糊。无端的仿佛是在不可触碰的远处。
梅月掀起竹帘进来，入目便是这么幅情景。
脚步不觉停住。想福一个礼，又想起小姐曾严厉吩咐过无人处不必行礼，便有些手足无措。正迟疑着，沉鸾已回过头来，看她的样子傻傻呆呆，噗的一声笑起来。
那沉静萧索的人好像从不曾存在过。一霎间小小的船舱里只剩下少女晓风霁月的一笑。
脚步不觉停住。想福一个礼，又想起小姐曾严厉吩咐过无人处不必行礼，便有些手足无措。正迟疑着，沉鸾已回过头来，看她的样子傻傻呆呆，噗的一声笑起来。
那沉静萧索的人好像从不曾存在过。一霎间小小的船舱里只剩下少女晓风霁月的一笑。
梅月看呆了眼，单眼皮的细眼大睁，嘴巴微微张着。
沉鸾笑地越发厉害，伏在榻上，一只胳膊垂下来，广袖曳在地上，黑发若瀑，一张素白的小脸半埋其中，眼睛似闭未闭，斜斜睨过来，秋水波光便粼粼地流淌着，竟满满具是风情。
梅月呆呆望着沉鸾。她总觉得，自上次小姐从山上跌下来，似乎就有些不同了。明明连老爷夫人也说小姐是早慧聪颖，偏偏有时又长不大般，惯于撒娇撒痴；无人处，却有些郁郁，也不知小姐在想什么。还是那般捉摸不透时冷漠时热的性子。
但是……但是小姐向来与表少爷亲近，醒来后便莫名奇妙的淡了许多。而且小姐自小总是礼数周到、分毫不乱的，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大笑，毫无形象地趴在榻上。
可这些梅月只敢自己偷偷地想想。她是家生奴才，自小跟着沉鸾一起长大，沉鸾再怎么变，总是她的小姐，她的主子。
沉鸾好不容易笑停下来，就看见梅月怔怔盯着自己，一脸茫然无措。
笑累了，沉鸾手指卷着头发，懒洋洋的问：“什么事？”
梅月终于得以开口：“那个……老爷叫您去书房。”
“啊啊，你怎么不早说！”沉鸾从榻上一下子跳下来，光着脚转来转去：“发带呢？袜子呢？鞋子呢？”随口问一句：“爹爹说了干什么吗？”
“老爷没说。”
“哦。”沉鸾套上布袜丝履。一边向外走一边用一根纯黑丝带将满头乌丝在发尾处扎起来。
梅月在身后忍不住碎碎的念：“小姐，唉，小姐，老爷似乎有客人呢，你好歹也打扮打扮罢。稍稍簪根簪子也……”
沉鸾忽的停住脚，梅月一不留神，差点儿撞上去。刚要说什么，一抬头，闭了嘴。
沉鸾嘴角挂着笑，眼神却沉沉地压过来。“怎么，”女孩的声音低柔悦耳：“你家小姐不好看么？”
其实沉鸾高度只到梅月鼻尖儿，可是被沉鸾这么一瞧，梅月只觉得自己好像平白就矮了许多。眼睛在鞋尖上瞅来瞅去，恨不能盯出个洞来；“……小姐自然是极美的……”
沉鸾笑了，很是欢愉。一个漂亮旋身，黑发广袖裙裾如风过荷塘，摇曳生姿。
梅月舒一口气，看沉鸾已走去几米，刚要抬步跟上，又见沉鸾身子未动，偏转回头，下巴埋在肩上。春山一笑，眉眼弯弯：“记住，女人太啰嗦可是嫁不出去的哦。”
梅月惊呆：“小姐怎么可以说这个？十二岁的大家闺秀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这种……话来！要是让夫人听到一定会扒了我的皮的……”梅月被这巨大的悲痛镇住了，两只手使劲绞着衣角，仿佛那衣角就是日后她的皮。天似乎也热得有点不正常，要不她的脸怎么这么烫呢？心跳也这么快，难道是中暑了？
等到她化悲痛为胆量，下定决心晚上一定要好好跟小姐讲讲此事厉害时，一抬头，沉鸾已走到书房前，轻轻推开房门。
房里垂着竹帘，有些许的暗。沉鸾从明媚的阳光里走进去，只觉得屋里是黑漆漆的。隐约看见书桌后坐着一个人，身姿体态这数月来早已无比熟悉。扑过去，粘粘地唤一声“爹爹~”，抱住他，把脑袋埋进怀里。
已有一点发福弛软的怀里散着浅浅松香，沉鸾耸着鼻子嗅一嗅，心下安宁。闻穆对女儿是真的好，好到自己有时候会恍惚觉得，他就是自己的父亲；好到自己撒娇撒痴，自然的好像发自本心，理所当然。
这样想着，脑袋又拱一拱。
闻穆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子带着一团明亮的光扑过来，急忙张开胳膊抱住。嘴里忍不住斥到：“怎么这么不懂事？看见有客人不行礼么？”眼里却满满都是笑意。转头又道：“小女年少不更事，叫世侄见笑了。”
“少年天真，倒见得活泼可爱。”
沉鸾这才慢慢站直身子，脸上露出羞怯的表情。顺着话音处望去，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姿如芝兰玉树，面貌端正清秀，虽算不上顶顶的美貌，但贵在气度高洁，仿佛清风白莲，高山素雪。
沉鸾脑子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四个字，翻来覆去，草书篆书，黑体幼圆，加粗倾斜下划线都一股脑儿出来了——只是：“温润如玉”。
他轻轻一笑，揖一个礼，一丝不苟。
“永安卢望。”
沉鸾仰头看着他，羞赧的表情原有七分假，如今却成了十足真。也深深福个礼，直起身，声音小小而清晰的说：“永安卢含虚，高才绝艳，今日得见，小女子三生有幸。”小脸烧得红红的，眼睛却直直看着他，毫不避让。
卢望细长的眼睛笑得微微眯起，声音轻柔：“素闻小姐聪慧，望亦幸甚。”沉鸾太过明亮而至于放肆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垂下眼睫，再不看她。
沉鸾盯着，卢望避着，这情景其实是有一点尴尬的。
所幸，闻穆呵呵地笑起来：“鸾儿，过来。”一边招呼：“世侄，请坐。”
沉鸾再看他一眼，慢慢走过去，心下有点点的不舍。无关情欲，完全是看见奇山秀水流连忘返的赞美。
闻穆将沉鸾抱在膝上，笑睨她一眼，小丫头兀自沉浸在对“美景”的惊叹上，没有发觉自己连脖子都红透了。
我的鸾儿，终于是要长大了啊。闻穆心中一叹，温柔而惆怅。
面上只笑得亲切：“世侄此番与我们一同进京，是卢兄的意思，也正是我求之不得。”
“望平常读书，尚有许多问题不解，此次叨扰闻世伯，正好也请世伯指点一二。”
“哪里哪里，后生可畏啊。”
……
沉鸾把脑袋靠在父亲胸膛上，静静地看着窗外。竹帘疏朗，夕阳正一点点地落下去，照得一片水面如火如血，像上古神话里的修罗场。
耳朵里静静听着父亲和卢望相互自谦吹捧，只觉得无聊。
卢望的名字她当然知道。永安卢家这一辈的翘楚。卢家是望族。似乎他的曾祖父曾做过前朝太傅，是极有声望的一代大儒。卢望的父亲如今当着参政知事，亦是重权在握。卢家与仓府韩家，龙林魏家，具是世交姻亲。自己倒从不知卢家与闻家有何私交。再者，卢家本家便在永安，称得上是永安第一等的豪门，家中什么样的船没有，卢望哪里用搭别人家的船？况且虽然自己在家里不大守礼，父母也纵容娇宠，在外人面前总是妥妥帖帖，断不至于叫自己无故见外客。
脑袋上突然被轻轻拍了一下，抬起头怒视闻穆：“爹你不知道打脑袋会变傻的吗？”
闻穆呵呵大笑。一缕胡须飘啊飘的，像摇旗呐喊的小旗子。
沉鸾很无语，她是真的生气，难道自己表现得不够愤怒？为什么父亲每次都会当自己是撒娇呢？
转过脑袋问苍天，就看见一双眸子在一丈远的地方含笑，清清澈澈的。
清泉石上流。
沉鸾依依不舍的用眼神送别卢望的背影，一回头，看见闻穆不知在想什么，神情有些肃穆。
沉鸾也不说话，静静等着。
许久，闻穆看着沉鸾一笑：“你倒安静。知道我要说什么？”
“沉鸾妄自揣测，此次进京大概不寻常吧。”
沉鸾本想抛砖引玉，故意说一半，希望能套出话来。没想到闻穆闻言，转过脸看着空空荡荡的角落里，浅叹一口气，目光幽幽的，半晌没有说话。
沉鸾正忐忑犹豫要不要再说两句问点什么，或者干脆就告安回房？天人交战正酣，就听闻穆开口了。
“鸾儿，你自小便稳重聪慧。故而此次，我只带你一个出来。”
正题！切入正题！沉鸾低头做稳重聪慧状，心中激动得颤颤的，耳朵竖得直直的。阴谋？藏宝？身世之谜？皇家密案？
“鸾儿，可不要较为父失望啊……”
……
……
……
咦？没有了？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回房吃饭去吧，爹爹也不拘你了，走吧！”闻穆又笑了，极其慈蔼。厚大温暖的手掌轻轻拍拍沉鸾的肩。
“去吧去吧，不要赖在爹爹这儿啦！”
轰轰轰轰~~~~
真的没有了！
沉鸾好想死啊……强忍着奔回去跟梅月讲气质男，抒发感慨、交流心得、进行社会主义四有新人全面再教育的热切心情在这边枯等了这么久，就听到了两句废话，什么内幕消息都没有！
沉鸾简直要哭了。
之后几天，沉鸾再未看到卢望。有一点点可惜，却也不甚在意。
她是千金小姐，不能随便跑到甲板上。恰好沉鸾喜静，倒乐于待在房里，有吃有喝，看看书、写写字、调调琴，累了便在窗边看看夹岸风景，实在不行就睡觉。闻穆至少在日常琐事上管束她，梅月对她严听令从，日子倒也过得顺心如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进京（小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