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鸾》天光如雨

3、卢府

　　所以说古时候出趟门就是不容易呢，能游山玩水的都是隐士侠士豪放之士。
　　这一次进京，来得就只有闻穆，何先生和自己，轻车简从，即便这样，据说家里也是从年后便开始准备，算来已有半年。本来六月初便该动身，怎料沉鸾意外摔伤，醒来又记忆全失，虽然大夫说只是受了惊吓，休息休息便好，祁墨卿记挂女儿，到底不放心，留着在家里养了两个月，瞧瞧着实是无碍了，才又准备了半月，直拖到八月中旬才上船沿凌河进京。
　　呼——沉鸾叹口气，在榻上翻个身，以指为梳，把玩自己的头发。
　　凌河是自西向东流，沛水是自北向南流。从即阳进京，先入凌河，至永安，再入沛水，至仓离。仓离在仓府西南，取水路进京的旅客货物皆要在这里下船换车马。到了仓离码头，卢望则是由家仆接着，两相作别。自己这儿早有自家车马候着，车是好车，车厢宽敞，锦褥齐全，奈何仍是颠簸不堪。直在马车里熬了大半日才进了京。凌河沛水都是溯流而上，一路行来，全靠纤夫拉纤。从八月中旬到九月上旬，大半个月，实在已经算是极快的了。
　　嗨——沉鸾再叹一口气。只可惜进城时自己颠了大半日，困顿不堪，一心想着早点睡觉，城里什么景象是分毫没在意。大家闺秀自是不能随意出门，这一个多个月来呆在屋里，靠看书打发时日，好在不拘经史笔记，闻家有的是书，闻穆也从不管自己看什么。
　　但是——虽说自己也算是个属“宅”的，一个多月只在自己的“拙园”里守着，也多多少少是会烦闷的啊。
　　唉——
　　听到浅浅的脚步声传来，沉鸾却懒懒地一动也不动。
　　脚步声在身后停下，梅月轻轻唤她：“小姐，小姐，老爷说下午要去卢府拜访，叫你好好打扮打扮呢。”
　　沉鸾眼睛一亮，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却依旧捺着不动。一双眼睛只看着湖中红鲤。
　　“哦……知道了。老爷还说什么啦？”
　　梅月看看面前女孩背影，满脑子困惑。小姐不是这两天一直喊闷吗，巴着自己给她找玩的。这次一听老爷说要出府，自己赶紧兴冲冲地就过来告诉小姐，怎么小姐一点都不高兴的样子呢？莫非有人已赶在我前面了？不不不，府里谁不知我才是小姐心腹……
　　唉算了，小主子也是主子，娘早说了，主子的心思自己一做婢子的，还是不要猜的为好。
　　于是老老实实回答：“老爷还说可能要在卢府用晚膳呢。”
　　沉鸾哪知梅月心中重重思虑，她心中早乐翻了。只一时心血来潮，想玩一把深沉罢了。
　　又若无其事地躺了半晌。梅月终于忍不住唠叨：“小姐呀，天气虽暖，此处毕竟近水，湿气……”
　　沉鸾瞥她一眼，看她立刻闭了嘴，心情大好。
　　顺势起来，伋着自己设计、着人做出来的人字薄木屐，啪哒啪哒地往回走。一路分花拂柳，拈花惹草，腰肢宛转，走得那叫一个摇曳生姿。

　　一对石狮，三扇朱门，门上两个大字：卢府。
　　远远两辆马车轱辘轱辘地行来，早有机灵的小门房搬着上马凳在路边候着。近了，看见两辆素朴的马车缓缓停下，车虽不着缀饰，素得有些简陋，小门房却半点不敢怠慢。管家早来吩咐过，下午要恭敬着点儿；况且，小门房心中哼一声，颇有些自傲，想他好歹在这卢府上也应了几年门，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车虽素，用的却是好木，好马，错不了的。
　　藏青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丫头，穿一件天蓝衫裙，细细的瓜子脸，淡细眉，一双单眼皮细长眼，极是秀气白净。下了车，冲他温和一笑。
　　小门房想着接着就是正主儿了吧，急忙放好上马凳，还没直起身子，就听到轻轻一声“砰”。
　　声音虽小，却好似一个惊雷。
　　小门房愣了，保持着弯着腰的姿势动弹不得，眼角里赫然出现一角淡色裙裾。
　　一个气急败坏的低呼：“小姐！你怎么直接就跳下来了！”
　　“有何不可。”
　　这么温柔缠绵的声音！这么理直气壮的语调！
　　小门房激动地直起身，退到一旁，偷偷瞟瞟，想看看是个怎样的小姐，以后也好讲给亲戚朋友听，炫耀炫耀。
　　——然后他就不笑了。
　　那个说话的女孩子站在那里，裹着白色薄麾，直垂到地，纹丝不动。茂密的头发披在脑后，无一点珠花簪钗，只用蛋壳青的发带在腰下扎住。侧脸被厚厚的头发掩着，眼帘微垂，脸上没有一丝神色。小小的身子站得直直的，像……一根刺！一把剑！完全不似他见过的那些闺秀小姐们——她们总是身段儿软软的，用说书张铁嘴的话说，那叫弱柳扶风，反正男人看了，就想上去扶着挽着抱着，好好保护着；便是男子中罢，他也只在魏玄将军身上看到过这种如松柏一样的身姿，是叫人半点也不敢靠近的。
　　就在他想着这空档里，前面那辆马车里早下来一位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两主两仆一行四人由着迎宾小厮引入府中去了。
　　他犹自发呆，看门老尤过来捅捅他：“嘿，那位小姐……”
　　他白他一眼，鄙夷地一嗤：“那是你能笑的吗？”
　　心中却想：这样子一位小姐，就算跳下了马车，也真是：有何不可。

　　沉鸾知道自己那一跳极不合礼数；但是心血来潮，兴之所致，就跳下来了。
　　而且事实上她知道自己今天的一身打扮严格说来都是不合礼数的。
　　虽然她年纪尚小，不过此间少女这个岁数也早就开始重妆。想起午睡刚起来梅月兴冲冲捧出来一匣首饰要给她梳妆的情景，仍然心有余悸。
　　首饰是母亲特特选的，自然好看，花纹繁复，古朴大方，都是沉鸾素来最喜欢的风格。不过沉鸾一直觉得，好东西是用来欣赏的，不是用来受罪的，况且这受罪还只是为了给一群不认识不相干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欣赏的男人看——想想要把那根顶顶漂亮但足有一两重的钗子插在头上，哈，还是不合礼数遭人嘲笑更能让她心情愉悦。
　　只是，沉鸾不禁回头望望，梅月兀自满脸不满。想起她在车上一路想唠叨又迫于她淫威而不敢，欲言又止，脉脉不得语的样子，心中轻笑一下：见惯不怪就好了吧。

　　卢府很大，曲曲绕绕进了花厅，沉鸾乖乖的站在父亲身后。低着脑袋，不动不语。耳边听着父亲和上首一人互相寒暄过，叫她：“鸾儿，过来向你卢世伯见礼。”
　　沉鸾小步上前，深深一福：“闻氏沉鸾拜见卢伯伯。”
　　“呵呵呵，沉鸾么？抬起头来看看。”很亲切和蔼的笑声。
　　这应该就是卢望的父亲吧。沉鸾甜甜微笑着把脑袋抬起来，似不经意地看一眼，随即又把眼帘垂下。
　　恩，四十岁上下年纪，白面微须，身材高瘦。长相么……看得出来年轻时也是一代美男。
　　一眼也就能看到这么多。
　　但凭着沉鸾“一眼定好恶，好恶凭感觉”这个没有原则的原则，也足以使参政知事卢颐卢大人在我们小沉鸾心中留下个好印象。
　　当然卢大人接下来做的两件事让沉鸾更加开心。
　　一：
　　“唔好孩子好孩子，闻弟千金果然是端庄有礼啊！沉鸾啊，第一次见面，伯伯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一点小小见面礼……”手被拉起来，一个小小凉凉的东西塞进来。
　　沉鸾赶紧故作惶恐行礼道谢，一面细细体味着：唔，硬硬的，凉凉的，很光滑，又不大平整——玉，一定是玉！
　　——却碍于当着主人面，始终不敢看看到底是什么。
　　正心痒难耐，就听到第二个好消息：
　　“我们上了岁数的人讲话，你们年轻人难免听地闷。呵呵，望儿，上次搭闻伯伯的船回来，你还没有好好谢过人家……这样吧，这次你是主人，陪闻小姐到花园里转转，玩玩……可不能失礼啊。”
　　“是。”
　　啊啊，进来后一直低着头，居然没发现卢望也在！

　　从花厅里告辞出来，跟在卢望的后头，沉鸾心中之激动，实在是难以言表。
　　一路卢望并不多话，但是没有关系，这样烟雨蒙蒙的帅哥本来就是用来欣赏的。话说得多了，反而会破坏这种美感。
　　所以一路上，沉鸾也很安静，只是偶尔趁卢望不注意偷偷瞟上一两眼。脸上是若无其事什么都没做的样子；心却热热的，慌慌的，扑通扑通的跳。
　　哦，我们沉鸾见到漂亮的男孩子，也是会害羞的呢。

　　卢望并不善于与女子打交道，为此，冰泉他们常常取笑他。
　　父亲的心思，他多多少少也能猜个八九分，只是——这个小丫头！
　　她以为自己偷看的隐秘，殊不知卢望看似在沉思，实则暗暗关注于她。她的一举一动，他一清二楚。看她装得倒挺象，不知道自己脸早红了。
　　卢望有些好笑。转过一座假山，跨进一道水瓶门。
　　水瓶门狭窄，只容一人过。沉鸾跟在卢望身后，看不见前面景象。待进了门，卢望闪身立于一旁，沉鸾立刻被眼前美景惊呆了。
　　满园满园的芙蓉！
　　素白淡粉，那白，又不似雪冷，那粉，却堪比唇娇。无一丝艳色，反显出极清艳；没半点媚态，倒见得极柔媚。
　　花树参差有差，微风拂过，花枝轻颤，如波如褶，如蝶翼翻飞，如春雨靡靡。
　　沉鸾一向热爱美好事物。此刻她呆呆站着，眼睛大睁，嘴巴微张，满面惊喜，说不出话来。
　　卢望看了她许久，终于仍不住笑了：“还是坐下来慢慢赏景吧。”
　　啊？沉鸾茫然的看看卢望。
　　他笑意更深，耐心地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哦！沉鸾一下子回过神来，犹自为美景震撼不已，一边随卢望进到一旁的小亭子里坐下，自有仆从递过茶点来。
　　吃着甜甜糯糯的点心，喝着尝不出味道的茶水，沉鸾渐渐缓过神，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一定是要多傻有多傻！简直是傻透了！唉，还偏偏是在他面前！
　　其实沉鸾倒不见得有多喜欢卢望，但在一个不熟悉却又颇有好感的帅哥面前丢人还是很……
　　脸上不觉显出一丝懊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