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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又一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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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她刚醒过来。睁开眼睛,呆呆的望着上面的承尘,好久好久,忽然轻轻地叹一口气,然后眼泪就呼啦啦地流了满脸。
再然后就有人扑过来,还未来得及看清膜样,她被紧紧收进一个怀抱。这样热切的怀抱,有微微的汗味,马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干燥的香气。男人的怀抱。
她僵了一僵,心脏大脑中枢神经统统罢工,耳朵里只听见他的心跳,砰砰砰砰,平稳有力。像祭祀中的鼓乐,像大漠里的山川,因单纯而稳重,因平缓而充沛,连绵不绝,亘古不灭。
呼吸终于再摒不住,她大大吸一口气,被男人的体温捂得暖暖的空气一下子冲进来,像受了积压一样,眼泪更加汹涌。
这一刻,她如同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大声哭嚎了出来。
男人,不,那只是个孩子啊,她微微笑着,指尖轻轻捻着一颗纤细的茉莉,花香似茶,凉薄清透。那个孩子,只有十三四岁,眉梢还未被岁月打磨上沧桑的痕迹,眼角已有了沉稳内敛的气质。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拥抱和心跳,脸不自觉的红起来,淡色的唇弯出一个柔媚缱绻的弧度。然而温柔的笑意在嘴角稍绽即逝,眼里漫上一点点珠光水气。
沉鸾。
这一世,她的名字叫沉鸾。
已不记得过了多少时光。像一条曲曲折折的路,看得见前方,却看不见尽头。于是前方的风景,成为一种嘲弄,只让人绝望。
她缓缓眨一下眼,似乎眼前就浮现出那景象:窄窄的黄土路,两旁是密密不透风的丛林,高大的乔木枝干虬劲,巨大的树冠将头顶遮的黑夜一般。其实那夜也不是顶黑,只不过阳光透过层层叠和的树叶落下一点一点细碎的光,光斑太过闪烁明锐,愈衬的灰蒙蒙的树荫具是死气,像妇人晕黄松驰的皮肤上暗褐色的斑,或是花开到颓靡处,花瓣上细微而深刻的皱褶。
像红海中的那条路。可是摩西知道他的终点是允诺的迦南;我呢?
有一点微苦如杏仁的气味沁上心头,凉凉的又似薄荷草。只是无可奈何无可奈何。
心中惟有疲惫。
尤记得第一世,最是清晰。孑然一身,本以为要孤独终老的,虽有些黯然,倒也没有什么不习惯,却在三十二岁那年,偏偏遇着一个他。那是一段平淡的传奇,一见钟情,互为知己。尔后结婚五年,人人皆道只羡鸳鸯不羡仙。可是啊,就有一个下雨的夜晚,从远地出差匆匆赶回来的她,撞破了丈夫的出轨。
沉鸾弯起眼睛唇角。真是很傻啊,原来她懂得他每一个挑眉,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里的深意,却忘了作为一个男人,需要的不仅仅是知己。
之后一个星期,他苦苦挽求,她决绝离婚。离开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她怕看见他的悲伤,她怕自己的心突然就软了,后悔了,会情不自禁地奔回去,像五年来的每一次一样,扑进他的怀里。她嘴里反反复复喃喃念着与他告别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与君长诀!”与其说是绝了他的意,不如说是禁了自己的心。
与君长诀,与君长诀,永不再见。她脖颈僵硬,终究没有回头。
晚上,坐在新屋子的地板上,她第一次知道,陪伴也会上瘾。早已刻入骨血三十二年的孤独,如今习惯了温暖,会发现原来,孤独也是那么可怕的东西。
她在漆黑的夜色里喝酒,一点一点的啜吸苦涩的液体,醉倒在地。十月,夜凉如水,冰凉的复合地板却带给她温暖。缩在角落里,她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臆想这种婴儿身处母腹中的姿态会带来安慰,然后嚎啕大哭。忍了七天168个小时的眼泪终于流出来。止也止不住。止也止不住。
她念着他的名字,轻轻地念,像是自己心中最深切的秘密;不知何时用尽全力,声嘶力竭。想到以后再不能见他,想到从此萧郎是路人;往日种种已如昨日死,从前以为要相守一辈子的,工作繁忙,总是聚少离多,从今往后却连相见也不可了;他们甚至还没有一个孩子,还没有白发苍苍。心下是巨大的悲怆,如惊涛拍岸。扑上来,打得她生疼生疼。
哭着哭着,她渐渐喘不过气来,啜泣着,胸腔被什么堵得满满的,有些窒息,像溺水一般的压抑的窒息。那就走吧,走了也好,反正这世上,我又是一个人了。她模糊的想着,昏睡过去。
夜凉如水。
“小姐。”
她一惊,猛一眨眼,一颗眼泪倏的滑下,没入草径,再无踪迹。往事已成空,九世为人,以为自己早忘却了,才知道有些东西,并不像沙滩上的字迹,随着时间一遍遍冲刷而模糊;反而是如铜镜上的铭文,被流光拂去了尘埃,愈加深刻清晰。
她自嘲地笑笑,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已是单纯柔婉的神情,带着一点茫然好奇。前尘往事,彻骨悲伤,哪里还看得出半点痕迹。
眼前是一个小丫头,见沉鸾转过身来,慢慢敛一个礼,冲她笑道:“小姐,夫人找你呢。”
沉鸾点点头,也不多话,径直向静宜堂走去。
这一世,她叫沉鸾,是即阳华族闻家二女。即阳,天下文重之地,闻家,即阳三姓之首。即阳三姓,傥安闻,寒亭祁,掖乡李。世代公卿,最是高门显第。百年以来,三家互为姻亲,她这一世的娘亲,便是寒亭祁家家主的小女儿,小字墨卿。
自己醒来那天,正是娘亲带她省亲。那男孩本是沉鸾舅舅家的大表哥,单名一个禹字。祁府后山流锦乃是即阳名胜。五月,正是好时候,山花绚丽,从山顶到山脚,直如晚霞重重叠叠,流光溢彩,又如身着金线云锦的美貌女子春睡未醒,衣裳委地,绝代风华。二人在流锦赏景,不想沉鸾失足滚落,山小坡缓,只因沉鸾素来体弱娇怯,大受惊吓,竟昏了过去。祁禹将沉鸾抱入附近草庐,急差小厮去唤郎中车驾,自己在庐中看守表妹。只是谁也不曾料到,待沉鸾醒来,躯壳还是那副躯壳,魂魄却换了一个她。
她弯起眉眼笑起来,心里五味参杂,带着不可言说的味道。
祁禹祁禹,她默念几遍,几不可闻的叹一口气。虽然自己没怎么经历过小儿女初恋,但好歹九世为人,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跑啊,那眼里的疼惜爱恋再错不了的。
情伤情伤,有情有伤。又是一个麻烦。
这样想着,已到了堂前。早有一身翠绿衣裙的丫头迎了出来,一张鹅蛋脸,两弯新月眉,眼角向下微垂,更显得笑意深深。
“莲衣。”沉鸾怯怯唤她,扑过去讨她抱。
莲衣揽住沉鸾,捏捏她的脸:“这样大了,还这样爱撒娇。小小姐啊,月前还蔫蔫地,人也不认得,如今可都大好了?”
沉鸾并不答话,把脸埋在莲衣脖颈旁,轻轻蹭一蹭脸颊,笑笑:“莲衣。”眼睛看着庭前一株紫椴,眸中沉静一片。没有人看见。
十二岁少女的声音糯糯柔软,芙蓉莲子羹一般清香甜腻,音调婉转柔媚。莲衣听着这样甜美的声音,便不再吭声。她抱着怀中的少女,突然间心里涌上一种感觉,就仿佛什么即将失去了,变掉了,再也不会回来,呆了一瞬。她慢慢睁大眼睛,眼线弯弯,波光潋滟,里面有一些她早已不熟悉的女子敏感的伤怀。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莲衣重又笑起来,抚摸般的拍拍她:“好啦好啦,小姐还等着呢。”牵过沉鸾的手走进堂去。
莲衣是娘亲的陪嫁丫头,也是母亲跟前第一信任的得力人,嫁给了父亲的幕宾何昭。早已不在府中居住。沉鸾低着头任莲衣牵着自己,一壁想着:听随侍丫头梅月说,莲衣只在每月初二、十六两天过来,今天六月初九,莫不是有什么事情么?倒没见她神色如何异常。
耳朵里便听见极温柔的声音呼唤:“鸾儿,鸾儿,过来。”
沉鸾抬起头,脸上是欢喜明媚的笑容,撒娇地扑进娘亲的怀里。像小动物一般拱一拱,寻着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伸手揽住娘亲的脖子,软软的叫:“娘~~”
据梅月说,沉鸾在家中极是受宠,祁墨卿自十六岁上嫁入闻家,十五年来,只得沉鸾一个女儿,宝贝异常。父亲闻穆与墨卿琴瑟相和,在两子两女四个孩子中,待沉鸾格外不同。沉鸾与母亲素来感情亲厚。
“感情亲厚啊!”沉鸾在心底重重叹一口气,是的,有那么点不习惯:不曾体会过的,亲厚的感情。这半月来,时时刻刻,犹如演戏。柔弱娇媚的十二岁女孩儿,受了惊,忘了家人旧事。忘记了人和事情并不要紧,总会慢慢记起来的;只是这戏演得深了,演得久了,仿佛自己本就该如此,分不清真真假假,戏里戏外。
又或者,只是这温暖让人上瘾,沉醉其中,自己不愿意醒来吧。
慢慢走回自己的小院中,远远便看见一个青色身影站在院中,低头扶着秋千索,似在沉吟。已近黄昏,桔色的夕照沿着他的身体勾出尖锐而又模糊的剪影。那姿态有些熟悉,却记不分明。
沉鸾定定站住,内院有陌生男子,并不是寻常事情。
那男子听到脚步声,急急转过身,看见是沉鸾,大步走过来。
沉鸾愣了一下,怎么是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梅月早已不知何时躲到哪里去了。心下立时有些惴惴,有些无奈的烦恼,转过头,脸上只得露出礼貌而疏远的笑容:“禹哥哥。”
抬首,正看见他焦急悲切的神色,眉间皱起一个浅浅的川字,少年明亮的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人儿。单纯美好的深情浓烈似酒。沉鸾不胜酒意,低头避开。
“鸾儿……鸾儿妹妹,父亲说,你要上京城去,真的么?”少年的声音清冽,带着微微的踯躅,颤抖。
沉鸾点点头,不多语,亦不看他。
少年却将这沉默当作了跟自己一样的伤心不舍,绝望之中忽地燃起一点点挽留的希冀:“不要走,好不好?”
虽然娘亲说是要在京城住上一段时间的,但料得平时二人也不得常常见面罢。纵是小儿女不舍分离,祁禹这反应总是大的有些奇怪。难道此行有什么特别吗?
沉鸾疑惑愈甚,偏首看住他的眼睛,笑如春山:“禹哥哥,京城不好玩吗?为何不能去呢?”
天真好奇的笑容看得少年心痛,午后偷听到的父亲和爷爷的对话又在脑子里回响。这是他从小便喜欢的小姑娘啊,当作宝贝一样的小姑娘。他看着她长大,由肉嘟嘟粉雕玉琢般的小娃娃一点点长成明媚可爱的小女孩。他教她习字,给她讲述诗会上的趣闻。他还要看她长成娉婷少女,有一天凤冠霞帔,自己就在红绸那一端,紧紧牵着她。她曾说固然女子应当谨慎曲从,但多人共事一夫,总是会寂寞伤怀的吧。那自己就绝不再娶,只陪着她一个。然后他们会有很多孩子,看着孩子像他们一样长大,自己却慢慢变老。老了也很好,老得头发都白了,牙齿都掉了,步履颤颤,满脸皱纹,她依然会是自己最喜欢的小老太太,当作宝贝一样的小老太太。
怎么舍得让她走呢?
像用刀背割着心头肉,钝钝的,挤压有力的痛感。巨大的绝望灭顶而来,几欲窒息。他却如在梦魇,只能看着自己慢慢溺毙,无能为力。
祁禹猛地抱住沉鸾,女孩小小的身子只到他的胸前。他急切开口,带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注一掷:“鸾儿,鸾儿,等你长大了,嫁我为妻,可好么?”
沉鸾被猛地抱进怀里,呆的愣住;回过神来,又惊又羞。想要挣脱出来,却被勒的动弹不得。青春期的少年身体纤细单薄,她的耳朵压在他左胸前,如雷鼓声入耳,急切沉重。她不经意想起第一天醒来的那个拥抱,温暖陌生的拥抱,却有着奇异的安抚味道,心忽然就软了,静静靠在少年胸前。少年的声音透过胸腔闷闷地传过来,低低地,小心翼翼的,诉说出一个秘密,一段爱恋。
沉鸾的心沉下去。自从第一天醒来便猜到祁禹对沉鸾感情很不一般;后来借着失忆,旁敲侧击,从梅月嘴里知道原先的沉鸾竟然对祁禹也有别样情愫。小儿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双方家长似乎也有此意,只待沉鸾及笄。没想到却被自己插了进来。
可是,这感情,是原先的沉鸾的,不是自己的,终究不能接受。再三思虑,惟今之计,只能慢慢拖着。本想着自己冷冷的疏远他,少年心性,渐渐也就淡了;或是若他知道自己不再喜欢他了,就此放弃,也是好的。最坏的打算,便是他坚持问自己心意,虽然有些不忍心,少不得要让他伤心一回了。
却怎么也没想到这最坏的打算会来得这么快,快得让她措手不及。
她伸手抱一下少年,趁着他一楞神的功夫,迅速挣脱开站好。
少年低头看看空了的怀抱,抬头定定看着她,仿佛爱和意志就能那么顺着目光插进她的心里去。笑容有些凉薄的苦涩:“可好么,鸾儿?”声音轻柔暗哑。眉目温润如画。
沉鸾只是看着他。
祁禹心中的钝痛霍然尖锐入骨。对面女孩儿的笑颜熟悉而又陌生。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有异样成熟的表情,淡淡的,洞悉了一切的怜悯,透着不可动摇的决绝意思。
祁禹看懂了。明白了。缓缓地用力地闭一下眼,深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勉力笑笑:“鸾儿……妹妹……珍重。”
张口还要说什么,却只是又一声:“珍重。”
言罢转身疾走。行了两步,又猛地停下,转过身来,深深望一眼沉鸾:“我……我等你长大。”
疾步而去,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