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吃白饭的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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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回家，在街上慢慢的走。
时而有些好奇疑惑的眼神打量她：她的衣着气质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女孩儿，却打扮简单，孤身一人。
街上渐渐繁华热闹起来。两旁皆是两层店面，或有些小摊小贩，热情地叫卖。
走过一个包子铺旁，刚出蒸屉的大肉包子香气腾腾。沉鸾肚子受到引诱，咕噜咕噜一阵叫。
其音高低曲折，听在沉鸾耳里不啻振聋发聩。她脸一红，暗自庆幸街上喧闹，没有人听到。
想一想，昨天没有吃晚饭，又兼一番事情，心力劳累。也难怪要饿。
摸摸身上，连荷包都没有带，更遑论银子。不由丧气一叹。
是顺着肚子回家，还是顺着心意在街上呆着？这是个问题。
沉鸾犹豫了很久，一会儿想着“食、色，性也”，一会儿想着“君子不以口腹之欲役人”；一会儿想着“民以食为天”，一会儿想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一会儿想着“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一会儿想着“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脑子里一团草包。浑然不觉自己在包子摊前正徘徊不去。
“喂，小姑娘，你到底要不要包子！”
啊？沉鸾被一声不耐烦的大喝惊醒。茫茫然抬头，咦？我怎么还站在包子摊前面？
似乎有些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红着脸：“对不起，我不要。”赶紧转身逃也似离开。
被这一打岔，终于决定委屈肚子，在外面再待一会儿。
可是越走越饿，越想越饿。
也是，马克思爷爷说得好，肚子饿是客观事实，总不会因为你自我催眠：“我不饿我不饿我不饿”，就真的不饿了。
忽然察觉路边的景色有些熟悉，仔细一看，原来是到了东二条街。斜前方不正是 “一必居”吗！
沉鸾一阵欢欣鼓舞。像打入敌人内部的地下党员找到了组织。
抬脚向里走去。殷勤的小二迎上来：“哟！闻小姐！您这是赴会，还是请人……”
“我自个儿来吃。”
小二一愣，大家小姐孤身一人来酒楼吃饭还真是少见，脑袋往后瞧瞧，连个丫环也没有。
脸上笑容一变都不变：“那您是在一楼还是上二楼？”看沉鸾往楼梯那儿行去，赶紧又说：“嗨，看我笨的……像小姐这样的名媛淑女怎么能坐在一楼吵吵嚷嚷的，自然是要在二楼雅座。”
“我要个僻静的位子。”
“好好。”小二满面笑容应着，引着沉鸾向窗口走去。
沉鸾却停下：“这位子没人吧？那我便坐这了。”
小二看着沉鸾手指着的角落，一张笑脸戏剧性地迅速挎下，愁眉苦脸：“哟，闻小姐，这，这位子有人定了……”
沉鸾惊讶的一挑眉，再看看这位子，因为在角落里而有些狭小憋曲，光线昏暗，又看不到风景，远远不如窗口的位子来得好。怎么除了自己，还会有人喜欢这种位子呢？
无奈的耸耸肩，小二的脸更苦了，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沉鸾微微一笑，就要抬脚向小二走去。
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既然小姐与在下都看中了这个位子，即是缘分。不知小姐可否赏光与在下一同用餐呢？”
沉鸾转过身，身后站着一位紫袍公子。发上束一道紫金冠。容貌丰润俊美，五官之间，似乎有些熟悉。
沉鸾疑惑：“我……见过你吗？”
那公子目光一闪，哈哈一笑：“即是一见如故，那就更说明有缘了。”
言下之意两人是初次见面。
也对。他身上有一种沉沉的压迫感。虽然做出亲切的样子，但眉眼间散发着不可接近的气息。这样的人，如果曾见过，必不会忘记。
他伸手做个邀请的姿势：“小姐，请——”
肚子咕噜咕噜又是一阵叫，这回四周安静，听得清晰，男子脸上笑意更深：“请——”
沉鸾脸红，想起自己没有带钱，本打算叫店里仆从去闻家叫人，现在觉得吃顿白饭似乎也不错。
况且，她也很想知道，这个跟自己选择一样位子的男人，也是出于跟自己相同的理由吗。
只有在黑暗狭小的地方才找到安全。隐藏自己的气息，玩一场狩猎与被狩猎的游戏。
沉鸾点头，两人相视一笑，惊讶的在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熟悉的犀利考量。
我们，会是同类吗？
血液兴奋起来，低低咆哮。
小二递上菜单，男子递给沉鸾，客气周道：“不知小姐要点什么？”
沉鸾疏离一笑，三根指头把菜单又退回去：“既是公子请客，自然都听公子的，想必公子不会叫人失望。”
男子也不多作推托，翻开单子，扫一眼，张口报出一串菜名。
待小二下去，已有人端上茶来。男子撇着茶沫，一脸轻松：“姑娘只身来酒楼用早膳，真是好兴致。”
“哪里，公子不也只身吗？”
男子一愣，立刻笑道：“哦，男女毕竟不同。”
当然不同。满座皆是男子，便有少量女子，也是结伴而来。本朝虽然开放，但像沉鸾这样连丫头都不带就敢出来的大家小姐，还真是稀品。
但沉鸾决定忽略这个事实，遂理直气壮故作困惑道：“男女有何不同？”
男子显然没遇到过这么没水平的问题，一噎，眼神诡异：“这个……”
沉鸾快速打断他：“是吧……你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同对吧。”
不给他张嘴的机会：“其实，男女的不同只是身体上的区别，我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绝不能拘泥于表面。”
阐述论点后应该举例子：“圣贤们早就教育过我们……”什么呢？苦思冥想，搜肠刮肚。
男子张开嘴：“这……”
“啊！”打住他！
“佛祖说得好，我们看见的都是‘相’，相是假的，本心才是真的。也就是说，你知道我是女的，你是男的；但我真的是女的，你真的是男的吗？”
“不！”大义凛然。正气浩然。
“其实我不是女的，你也不是男的，我们眼睛看到的，只是幻象，是迷雾，是镜花水月！让我们破除幻象，拨开迷雾，砸碎镜子，填掉池塘！”
沉鸾握紧拳头，表明坚定的革命意志，充满对共产主义的美好向往：“那时就会发现，除去这层皮肉，我们没有任何不同！”
总结发言，升华中心，深化主题：“我们的区别只在于灵魂。”
沉鸾在心里为自己鼓掌：有深度！有见地！profect!
男子惊愕，沮丧，无力：“我是男……”
“你怎么还以为自己是个男的呢？错！你错了！你太错了！”恨铁不成钢地叹气，朽木不可雕也的摇头。
然后炯炯地盯着他，严肃认真：“你不是一个男的；确切地说，你不是一个人；你甚至不能算一个生物。”
抬起头，右上方仰望30度，眼神充满了世外高人的空洞虚无：“唉，你还是太执着于色相了，看不穿啊……”
男子看完沉鸾这一整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自说自演的动作，嘴角就癫痫了。
沉鸾则气定神闲地喝口茶，吃着刚端上来的小菜。心里得意：想打探我？哼！
男子缓过气来，笑得依旧大气，只是眼神闪烁：“姑娘真是……有见地。”
沉鸾也很谦虚，微微颔首，娇不自禁：“谬赞谬赞。”
“世人皆以为男女有异，故而男子耕田渔猎、为吏戍边、封王拜相，女子织布事桑、相夫教子、侍奉姑翁。不知姑娘对此还有何高见？在下洗耳恭听。”
“男女体力确有不同，但心智实无区别，所差只是见闻而已。且闺中亦有英豪，各朝各代皆有女中丈夫，实在是应该有一番天地让她们施展拳脚的。”
“女子日日抛头露面怕是有违风纪吧？”
沉鸾不屑一嗤：“男人怕守不住女人才不准女人抛头露面；若是他有本事，别的男人再觊觎，也不敢动半点心思；另一方面，女子就是在外面看遍了花花草草，一颗心也总还是在他身上。何况，男子妻妾成群，女子独守空闺难免寂寞，若女子有了自己的事业，生活充实很多，也不必在闺房里玩那些勾心斗角、阴谋阳谋的小把戏。”
对面男子先听到沉鸾公然谈什么“男人”、“女人”，神经就抽了一下；所幸他不是僵化保守的人，接受新状况能力超强，很快适应，颇有意趣地笑起来。
“哦，这么说，都是男子的错了？”
沉鸾迟疑：“嗯……也可以这么说……但，这是历史局限……”
“那你若有一日嫁人，可会有一片自己事业？”
“大概不会吧。”
沉鸾灵动飞扬的脸上迅速黯淡下去，因为这不是设想，不是理论，这是现实：“及笄礼上闻家小姐腰佩玉芙蓉”，这个消息通过在座宾客之口，现在怕是两京阀第都知道了。与这个消息同时传递的，是闻家与卢家联姻，即齐州世家与两京华族结合的信号。
而在此之下，有几人会注意到，沉鸾，要嫁人了。
——一个小女子的风花雪月。
——一个小女子的一生幸福。
真是再卑微不过的东西。
而且，那并不是自己最想要的人，也不是自己最向往的生活。
情绪立刻低落，郁郁开口：“我不知道……我也许，就要嫁人了。”
或许是因为互不相识，沉鸾才这样大胆的吐露心事：“我大概也不能避免这种相夫教子的生活呢。呵，不过其实想想也挺好的不是吗，生活安逸无忧。不用出去奔波劳苦。恩……只希望他不要纳妾……”
看对面的小姑娘一边说一边低头拨弄茶碗，声音越说越小，语速越说越慢。
男子瞳中闪过一道光芒。
——如果你经常打猎，也许就会知道，那是老辣的猎手经过长时间的埋伏、等待后看见猎物的眼神。
可惜沉鸾没有打过猎；事实上她正低头沉浸在对未来的担忧中，根本连那道眼神都没看见。
男子放低声音安慰她：“你夫君若能娶到像你这么可爱的小姐，又怎么还会纳妾呢？”
声音中有诱惑的味道：“但，他若是真的纳妾，你会如何？”
沉鸾浑身一震，极慢极慢地抬起头来，光线昏暗，一瞬间分不清现世与前缘。恍惚又回到那个瓢泼雨夜，像电视上演的那样，不属于自己的女鞋，隐隐传来的声音，床上纠缠的人体。
那是最亲近的人，对自己最明显的，最恶毒的，最赤裸裸的，背叛。
是所有错误中，最不可饶恕的一种。
男子看着她漂亮的大眼睛雾气弥漫，却在那么一眨眼的茫然无措后重新聚起锋芒，她的眼神笔直犀利。
他下意识的收缩瞳孔，诧异于女子眼中突然裸露出的，决绝的、玉石俱焚的，杀气。
余光中瞥见坐在旁边一桌，作寻常习武公子打扮的孔大、孔二已把手摁上刀柄，左手滑下腰侧，不动声色地摆摆手，示意他们放松。
就听沉鸾开口：“那便——”
“一！生！休！”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吃白饭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