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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还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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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中,秀气的起山渐渐热闹起来。
张显揉着眼自床上转醒,打眼粗略一看,床架边的铜盆里冒着热气,那是夏泽给她准备的洗脸水。
夏泽此时不在房中,不知是给她张罗早饭还是被李勋拉去“培养”成卧底了。
张显踩着鞋子下床,正巧这时夏泽提着食盒进来。见张显一件单衣,夏泽慌得放下食盒退了出去。
张显倒不甚在意,夏泽不过是个孩子。
穿戴好衣物,张显把夏泽叫进来。
“吃过早饭了吗?”
夏泽摇头,“我们只有一顿午饭可以吃。”
张显蹙眉,“那你和我一道吃吧。”
不是张显多圣母,而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在长身体,一顿饭怎么够?张显就是因为早年时常吃不上饭,才长得比寻常女子矮一个头。
夏泽不舍得拒绝,正好厨房给张显准备的早饭是一个男人的量,他们俩吃完全够了。
“我带来的那些人,怎么样了?”张显喝了一口粥,问道。
李勋一开始就将张显与伙计们分开关押。伙计们的确都身怀武艺,但张显不许他们显露分毫,这些人都是她迫不得已时最后的保障。所以被土匪擒拿时伙计们没有挣扎。
夏泽正在夹咸菜的筷子一顿,“我不太清楚。要不,我待会给您去打听打听?”
此时的夏泽,心里多半还是向着养他十几年的起山的。听张显话里的打探,他不免警惕。
夏泽是个聪明孩子,张显不能拿重金收买这种用在蠢人身上的法子。
“也好,”张显笑道,“那些伙计里有个叫常瑞的,是个账房先生,平时就喜欢看些杂书。你之后若是下山去,买点书回来,替我捎给他。”
夏泽一愣。任何时候,书都不是什么便宜物件,没想到张显说买就买,说送人就送人。
“常瑞对我可忠心了,买书给他解闷儿也是应当。”张显状似不经意道。
汉人的思想里,读书才是出路。即使再怎么贫苦的农家,也会有出秀才的梦。如果张显不是女人,她现在也不会做生意,而是买几亩田地,专心读圣贤书,候着大京开考的日子。
“我……我知道今天有人要下山采买,我可以和他一起去。您要什么书,我一并买上来。”夏泽道。
夏泽原本不是这么个唯唯诺诺说话的性子。当年叔叔还活着时,他也是山里有名的小霸王。但是在张显这“贵人”面前,他自觉矮了一头。
其实他和下山采买的人根本不熟,可如果张显将买书的事交给了别人,那他就没碰到书的机会了。
张显沉吟道:“你看着新鲜的就好,新出的诗集和小说之类。”
说着,张显自衣内掏出个金叶子递给夏泽,“应该是够了的。”
虽然土匪将张显的财物搜刮了个干净,但她有衣内放救命钱的习惯。
夏泽眼里什么书不稀奇不新鲜?接过金叶子,夏泽急不可耐地告退,去找采买的人。
张显搓着下巴。她看得出来,夏泽的真实性情可不是现在这小绵羊一样。昨晚夏泽站在她床边时,眼神就跟狼似的,好像如果自己对他有丝毫不对劲的举动,这孩子就能扑上来把她撕碎。
李勋就把张显晾着了,她一个人也没有事做,想在土匪窝里逛逛,但每走一步都有人跟着,很不自在。相比起被人紧紧监视,张显宁愿回屋睡觉。
临到午饭时分,夏泽捧着一摞书回来了。
张显瞧他期期艾艾的模样,心下了然,但也不说破。
“张掌柜,我想……想看看这些书。我看完立马给你常瑞送去,行吗?”夏泽眼珠子转得飞快,显得有些没底气。
“也不是不行,”张显故作沉思,“但是你得在我跟前看。”
“嗯嗯。”夏泽颔首。他心说张显未免太小瞧他,肯定是怕他不珍惜这些书,把书弄坏了。
“若有不认识的字或者理解不了的文句,莫要藏着掖着,尽管问我。”张显解释道。
夏泽心里一羞,方明白自己误会张显了,这是不是就是大人们所说的什么“小人的心揣度君子之腹”?
夏泽认识不少字,都是他叔叔在世时教他的,但若要看文章,还是有些勉强。两人在桌边坐下,一人拿了一本书,一问一答甚为和谐。
夜半,张显不知怎么惊醒了。眼下意识往地上的床铺上瞟去,却发现夏泽不在。
难道是给李勋汇报这两日的情况去了?张显如此想到,心中不免着恼。她自认为对夏泽虽没有多少真心,但也不差了。直到晚上夏泽都还对她感激涕零的模样,怎么一下子就翻脸不认人了?
张显裹好衣服,气冲冲地走出门。她现在就要去找李勋和夏泽对峙。
凛冽的夜风一吹,将张显吹得清醒了大半。对峙又有什么用?反而会让双方颜面上都过不去。
转身回屋?可她心中还是有股气。
还是在山上走走吧。张显想着,避开稀稀拉拉巡夜的土匪,往起山的高处走去。
月明星稀,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张显步子渐渐慢下来。这时节的山上安静比其他时候安静许多,连虫鸣鸟啼都几不可闻。
但是这空气中回响着的抽泣声是怎么回事?张显揉揉耳朵,确信自己没有听错。难道是被土匪杀害的人的冤魂在哭喊?
张显双手合十,心中默念“南屋阿弥陀佛”,方向一转,就要往来时的路走去。
但那抽泣声由远及近,听得张显毛骨悚然。
越是未知越是可怕,张显心说就算死也得做个明白鬼。她颤着两条腿回头看,黑黢黢的树林里似乎有道矮小的轮廓。
张显再揉着眼看,那轮廓越来越近,隐约还带着丝熟悉。
“夏泽!”张显失声叫道。
那哭声戛然而止,黑影也在树丛间不动了。
两人僵持片刻,夏泽压住哭腔,清清嗓子道:“您怎么在这儿?”
“我……”张显心说我怀疑你告密所以气得散心来着,“我看你半夜不在屋子里,担心你出事,所以在这里来看看。”
“我没事。”夏泽轻轻说完,咬住嘴唇不再言语。
看来夏泽不是去和李勋勾结。张显思及此,心中一软,冲男孩招手道:“你怎么还在那儿杵着?过来,我们回去,外头真冷。”
夏泽缓缓走过来,听声响依旧有些抽抽搭搭。
张显牵过他冰冷的手,道:“我从前也经常找个没人的地方哭。”
“我没哭。”夏泽毫无底气地辩解。
“但是后来,我只在人面前哭。”张显不理他,继续道,“眼泪得有价值。你知道刘备为什么总是落泪吗?他是哭给大臣们看的。”
夏泽叉起腰,“那是他没用,需要卖弄可怜。”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把张显也给鄙视了,连忙想要补救,却听到她混不在意的声音。
“可是人家成了皇帝。”
“一个人要清楚自己有什么,没有什么,既然只有眼泪,那也可以拿出来当武器。”张显停下步子,微微弯腰,平视夏泽,“比如现在,你有眼泪,还有我。”
夏泽后退一步,“都、都说了我没有哭!”
“好吧,没哭就没哭。”张显摸摸这小毛孩子的头顶。
两人携手往住所漫步而去。
“我从前也有叔叔,可是叔叔不在了。总有一天——”夏泽轻声道,“你也会不在的。”
张显听这话,猜夏泽刚才可能是去祭拜叔叔了。
“生离死别,在所难免。除却这些,你想要有什么,就得拼命去争取,然后死命去挽留。你看看我,从莽地出来的孤女,而今家财万贯,金山银山,不是吗?”张显装出土财主的语气,逗夏泽道。
夏泽不再吭声,月光下消瘦的小脸上露出迷惘沉思的神色,似乎在细细咀嚼张显的话。
第二天,张显就后悔自己昨夜所说的话了。
“对不住啊,王二哥,夏泽这小子太无法无天,都怪我太宠他了,”张显看着男人身后鼻青脸肿的小孩,“我一定好好管束他。”
转过头,张显咬牙切齿地在夏泽脑袋上来了一下,“臭小子还不快道歉!”
夏泽翻着白眼给王姓土匪身后的孩子说了句“对不起”,再次缩到了张显身后。
“张姑娘,”土匪道,“孩子们打打闹闹我是不怎么管的,可是夏泽下手太没轻重了!”
张显心中冷哼:她就不信从前夏泽没被狠揍过。等到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时知道心疼了?
面上倒是不显,张显笑道:“是是,王哥明事理,我也不能太惯着夏泽。我听说是你儿子今儿没吃饱饭才落了下风?夏泽,去屋里把李寨主赐下的糕点拿来。”
一听有吃的,王土匪的儿子眼睛一亮。
“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嘛,明天你们接着练,别因为这事儿伤了和气。”
那小孩顿时萎靡。他今天不过是照往常那样领着人去欺负夏泽,他可听大人们说了,那张姓女人把夏泽当小男人在养,这顿时成了他们嘲笑夏泽的借口。
没想到,从前只敢忍气吞声的夏泽今日一听他们的谩骂,立时跳将起来,也不瞅着别人,光认准了他打。虽然身旁的伙伴七手八脚地拉扯夏泽,但是这小孩仍受了不轻的伤。
明天还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