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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讨要夏泽(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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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过了大半个月,李勋才施施然将张显放了。不仅是因为的确没等来官兵,还因为张显带来的货物已经被他们挥霍一空。
所谓的“聚义厅”里,李勋装模作样地对张显抱拳,“这段日子委屈张掌柜了。”
“不委屈不委屈,李当家慎重是应当的,您深谋远虑又英明神武,难怪可以带着这么多弟兄在莽地打出一片天地来。”张显同样是虚情假意地奉承道。
李勋用手指刮着自己的八字胡,畅然大笑道:“张掌柜同样是巾帼不让须眉啊,哈哈哈哈!”
“李当家谬赞了!”
两人你来我往,但是李勋迟迟不愿做出明确答复。
他明面上是个莽夫,其实心思不比张显要少。张显的做法怎么看怎么蹊跷,她完全可以不走途径莽地的货,这么做只是会少些收入。但和他李勋合作,张显要承担的风险就大大增加了——一方面,她要防止李勋反水,另一方面,她得防着有人告发。
很快就入夜了,李勋又摆了一桌子酒宴,叫上二当家田丰,三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菜入五味,田丰醉眼向张显看去,越发觉得她神态自若,落落大方,比起他过去抢的那些大姑娘小媳妇更有韵味。
这时张显恰好也看向田丰,大而圆的眸子里流露出些小女儿家的娇憨。
“田二哥,阿显有一事求你。”
田丰借着醉意顺势走到张显身旁坐下,一只手揽过她的肩膀。张显也不挣扎,田丰心中更喜。
说什么和张显做生意,只要把她变成自家人不就好了吗,到时候人是他的,张家也是他的。田丰心中如是想,手上动作几乎就要更加放肆。
坐在正席的李勋失明一般,自顾自一杯杯饮酒。
“前些日子照顾我饮食的那个小子,似乎叫什么泽来着?”张显竖起一根指头,在男人面前摇摇晃晃,“我很喜欢呀,他很得我喜欢呀!”
田丰怔住,他看张显面皮上色授魂与的笑容,哪里还不明白她是在讨要夏泽。
“一个毛孩子而已,又是个奴仆……”田丰想着说辞推脱。
不是田丰舍不得给个下人,只是张显是他要吃到嘴里的肉,哪能让个贱婢给尝了?
张显醉眼朦胧,哈哈笑起,“阿显先谢过田二哥成全了!”
田丰的话被堵在喉咙里,抬眼看向李勋,但见他神色淡然,明显是默认了张显的话。
李勋还不大清楚张显性情底细,只知道她原先是莽地人,如今在大京的生意如日中天。这几天还是都顺着张显的意比较好。
况且张显要了那小子,无疑是主动招去一个眼线,也省的李勋再派人去窥探。
“张掌柜不拘小节,也是位女中豪杰了。贤弟,今晚就安排下去,叫那小子服侍张掌柜吧。”李勋道。
田丰这次算是彻底没有话说了。
田丰的人传唤夏泽时,他正和一干人角力。蒙古的摔跤比铁蹄更早传入华夏土地,也比大京政权更得人心。这项不需要武艺只拼蛮力的运动特别受山上这群半大小崽子欢迎。
但是夏泽是被迫的。同屋的桂皮抢了夏泽的窝窝头,说要是夏泽赢了,他就还给夏泽,不然这窝窝头就得落进他肚皮里。
山上的人打家劫舍,但不意味人人可以吃喝不愁。这些孩子平日只能做做传话递信的事,分到的口粮自然就少了,吃不饱是常事。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们大部分没有父母,只能自个儿想法子弄来吃的。
偷厨房是不可能的,被抓到会被土匪们揍死。于是他们异常热衷抢一样是孩子的同伴的粮食。
夏泽拳头捏得死紧。这窝窝头是他从自己好几天都早饭里抠出来的,为的是再过两天去给那人上坟用。
那人几乎是活生生饿死的,他不能让那人离世后再受这种苦。
夏泽本身并不健壮,甚至比同龄人还要瘦弱得多。但是他硬是凭拳头从桂皮手里夺回了被啃了一半的三个窝窝头。
但是一旁起哄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看着夏泽力竭,趁机上前,想要抢走窝窝头。
夏泽蹲下,将窝窝头塞在肚子下,恨不得将自己团成一个球,免得别人有可乘之机。
“嘿,谁是夏泽?”有个打扮得还不错的土匪站在人群后面问,“夏泽是谁?快出来!”
这群孩子“哗”的一声散开。真正刀口舔血的土匪在他们眼里,都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这样的人找夏泽,肯定没什么好事。
土匪挠挠鼻尖,走上前去拎着夏泽的领子将他提起来,看这灰扑扑的小孩手上鲜血淋漓,攥着的不成样子的窝窝头上同样是血淋淋一片。
“麻烦,还得先带你去洗洗。”男人嘟囔一句。
时隔多日,张显终于再度有了一张床。
她倒在床上,不得不感慨好日子的得来不易。
适才在酒宴上,她压根就没有醉得太狠。蒙古人与北方人嗜酒,为求生意好做,张显的酒量就这么锻炼出来了。她在大京饮酒可都是一海碗一海碗的灌的,李勋和田丰一杯杯的敬酒根本就难不倒她。
要来夏泽也不是她的本意。胃痛那晚过后,夏泽似乎是被她的病状唬住了,往后都是老老实实送饭,话也不多说一句。再者她能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有什么想法?
只是田丰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张显明面上不好强词拒绝,只能“围魏救赵”,打消那个男人的想法。
这种法子她用了不只一次。许多人见她是个女人,言辞举措间但凡透露出非分之想的,张显就会表现出对哪个奴仆色’欲熏心的模样,大部分人便会“知难而退”了。
张显在床上缩手缩脚。这里不比北方,北方的冬天炕烧得旺旺的,整个床都是暖的,南方多半只是在屋里放炉子,床得靠自个儿捂暖和。
听说很多嬷嬷给小姐铺的被褥,都是在碳火上烤暖了再用的。只是张显如今在男人堆里,也不能要求太多。
门被“吱呀”一声响推开,那叫作夏泽的孩子垂首进来,似乎进门时还被人推了一把。
张显眯眼看过去,暖黄的烛光下夏泽越发显得瘦小,身上还算干净的衣物却大了一截,几乎要拖到地上。
夏泽挪到张显床边,瓮声瓮气道:“问张掌柜的好。”
张显一次也没见过夏泽真容,饶是现在,夏泽也把一张脸垂得低低的,几近要埋进胸腔里。
“抬头。”张显好整以暇道。
夏泽身形显而易见地僵住。
他刚才被土匪拉去洗漱,那人骂骂咧咧地说道:“你这□□伢命好,贵人看上你了。”
夏泽从不认为自己命好。
那人又道:“嘿嘿,不过老子好心提醒你一句,有钱人怪癖多,说不定就把你……”
感觉到夏泽掩饰不住地惶恐,土匪故意留下意味深长的笑容。
晃回思绪,夏泽只能乖乖微抬起头。
这孩子黄皮寡瘦,没什么看头。不过许多贫苦人家的孩子都长这样。
张显拍拍床铺,道:“你知道我找你来是要做什么吗?”
夏泽“扑通”一声跪下,叩首道:“张掌柜是要罚小人前段日子照顾不周。”
张显哼笑。
这小子倒也机灵。他心中不愿“服侍”张显,便故意提起之前的不愉快。
“你说得不错,”张显翻过身,背对夏泽,“你去侧间把褥子铺子拿过来,今晚给我睡地上。”
夏泽闻言惊了一会儿。他原想着张显要么把他当娈童,要么回想起地窖里的苦楚,狠狠罚他,却没想到张显如此轻描淡写地将这一页揭过。
可能,她是累了,准备明天再折腾自己吧。夏泽心中想着,去侧间翻找起来。
思虑重的人易失眠,夜里张显翻来覆去睡不着。床下边的人什么动静也没有,估计也是难以成眠。
“夏泽,你今年多大了?”张显支起头,问道。
“十三。”
看着可不像,顶多十岁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山上的?”张显又问。如果她不是女孩,说不定当年就会投奔个山头当土匪了,但是除了压寨夫人,土匪不待见别的女人。
这座被李勋盘踞的山头名为起山,莽地多平原,所以起山只是个小山丘。
夏泽沉默片刻,道:“我叔叔曾经是这山里的土匪。”
如果是土匪的孩子,在这山上对半不会过得太差,至少不会瘦弱成夏泽这样。他那叔叔要么是对夏泽完全不照顾,要么就是已经不在了。
更多的话张显不好问出口,她的目的也不在了解一个孩子的生平。
“一直在这山上也没什么趣味,不如日后你随我到大京去吧。”张显开口诱惑道。
岂止是“没趣味”,更是没前途。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落草为寇?特别是少年人,心中多少藏着大天地,总希求出去闯一闯。
果不其然,夏泽不可置信道:“可以吗?”
“李勋将你赐给我,我就是你的主子,难道我还决定不了你的未来?”张显笑道。
“可是……大京都是蒙古人,我叔叔要我这辈子都不许去大京。”夏泽讷讷道,声音沮丧。
“那咱们就不去大京,”张显道,“我是行商,要去的地方多了去了,我带你去看看江淮,那里没什么蒙古人,都是满肚子诗书的汉人。你要是想念书,我再给你找个先生……”
“你莫不是……在骗我吧?”夏泽迟疑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原本有个弟弟,”张显的谎话是张口就来,“若是他还活着,也该十三岁了。”
夏泽顿时为自己刚才的疑心感到内疚,但他又嘴笨,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来。
“好了,睡吧。”张显装出一副失落的样子,郁郁道。
小少年半晌憋出一句,“抱歉啊。”
张显只当自己睡着了没听见,心里却乐开了花。
夏泽已经没有那么防备她了,这小子假以时日一定能为她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