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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得寸进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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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越发阴了,庭院里乍起的长风刮得人眼眶发痛。
梧桐苑东侧的暖阁里,何向澜缩着一双手在袖子中,眉目间一片惨淡。面对小榻上端着茶盏的女人,他语气悲怆,“这已经是劫的第三批了。给衙门报备了四五次,一点效果也没有。”
张显放下杯子,蹙起眉头,问道:“阿尔斯楞大人怎么说?”
这大京是蒙古人的天下,阿尔斯楞便是张显用钱财堆出来的一位“好友”,目的是求个庇护。阿尔斯楞官位不大,是个管理振恤的小官吏,平日采购都是从张显这儿入手,两人各得好处。
阿尔斯楞虽说官阶不高,但身在肥缺,认识不少说得上话的吏员。张显运往外地的货被劫了三次,京大都的衙门不愿意受理这事,这是因为大京的行省制度使得各地“自扫门前雪”。
张显就巴望着阿尔斯楞能找个能耐人,不说追回货物,但往后再运往莽地,能不损失惨重。
“阿尔斯楞大人收了咱们的三斛珠子,但什么反应也没有,估计是指望不上了。”澜何向哀叹一声道。
“徐威镖局也不愿走镖了吧?”张显揉着太阳穴问道。
要知道徐威镖局可是有上百年的传承,天下的镖师只要出得了名的,多半来自徐威镖局 。可如今徐威镖局因为不愿堕了名头,于是途径莽地的镖,他们是一概不接。
莽地自前朝起就是流放重刑犯的去处,原本大京朝廷就疏于监管,这几年更是传闻莽地狂人四起,反京复宁的呼声渐渐从那儿大了起来。大京命人讨伐,但一来汉人站军队的多数,大家谁也不愿自家人打自家人,便只是一味磨洋工,二来,莽地气候恶劣,洪水易泛,遍地沼泽,夏日焦阳,冬季寒潮,地形上有几字江天险阻隔,易守难攻。种种原因,使得莽地住民性情狂野凶悍,横扫天下的蒙古军队一时在莽地竟然讨不到便宜。
何向澜点头,“确是如此。”
张显沉吟半晌,道:“看来,这下一次的货,我得亲自去了。”
何向澜大惊,“阿显你说什么傻话!”
外头的风愈发急了,死命扑腾着窗棱纸。
“何大叔,你知道的,我是从那地方出来的,比其他运货的人,要更熟悉那里。说不定,我可以与匪首……”张显说着,笑了一笑,“他们劫货,无非是要钱,如果我给他们一笔钱,日后只要过他们的地界,次次如此,想来就不会有大问题了。”
何向澜急道:“你又不是那个刚从莽地出来打拼的小姑娘了,怎么还这么单纯?”
强盗,是喂不饱的恶狼。再何况出半点差池,张显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即使万幸两方达成协议,如若被人揭发举报,张显照样难逃一死。
张显此时脸色已经没了半点凝重。
“等到强盗掉以轻心,我熟知他们的内情,再向官府举告,届时这些狗娘养的盗贼就会被一锅端。”张显神采奕奕道。
何向澜再劝道:“别怪何叔泼你冷水,这法子不免太过异想天开了!”
张显棕黑色的眸子闪闪发光,道:“何叔,你是看着我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我从莽地到大京,哪一步不是‘异想天开’得来的?您就让我试试吧。不拼这一回,我死也不甘心。”
何向澜长叹一口气,他知道苦劝下去也没有用了。
张显的父母偷拐了一户高官的独子,转手要卖出去时被抓了现行,两人扛住了酷刑后被罚往莽地,夫妻两人在那儿生下了女儿。张显十岁之后两人相继病逝。
莽地的住民不得轻易离开,别说张显这个孤女,即使腰缠万贯的巨贾,也得先给“四方诸神”递过供奉,才能换一张摆脱贱民身份的通行证。
张显是如何出了莽地,这里暂且不说。如今她重回莽地的心意已是定下,嘱咐何叔照看好家里和大京的生意铺子,张显雇上十几个身手了得的伙计,一行人不快不慢出了帝都,直向那臭名昭著的莽地而去。
阴暗的地窖里,张显身上肌肉紧绷,汗毛倒竖。她的衣物叫那群贪财的强盗扒了去,如今仅剩下一件中衣。
张显当然知道这是强盗故意折辱她,但她唯有忍了,从前比这还要难堪的她也经历过。
莽地地处大京版图的南方,相比起北方的寒冷干燥,此地的湿冷更叫人难耐。在莽地少有人不染上风湿的。
有人踩着地窖里几乎是湿漉漉的木梯下来,慢慢悠悠地走到张显身边。
地窖太暗,张显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但从身形来看,可能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果然,这人说话的声音稍显稚嫩。
“嗳,是不是醒倒带?”男孩操着方言的声线粗噶,估计他还在变声期。
张显手脚被紧缚,简直被捆成了个虾米,所以声音发出来时也是闷闷的,“昂。你来送饭?”
“嗯。” 男孩吸了吸鼻子。
“有劳小哥了,”张显问道,“外头什么时辰了?”
“关你么事?”男孩很警惕,“想天黑逃跑?”
张显苦笑,“我这样连吃饭都得人喂,怎么逃跑?”
估计是觉得张显言之有理,男孩把饭放在一旁,慢吞吞地解开绳索,不忘叮嘱威胁道:“莫耍花样,不然老子搞死你!”
张显揉着酸痛的手腕,忙不迭地点头,“我怎么会想着跑呢?我还指望你们大哥答应我的请求咧。”
男孩哼了一声。
张显迫不及待地扒拉起米饭,其中一股酸臭味直冲鼻腔。她已经好久没吃过这样的饭了。
身旁传来清晰的咽口水的声音,紧接着张显手里的饭碗被夺了过去。
男孩狼吞虎咽,完全不顾目瞪口呆地张显。
待男孩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张显才委屈巴巴道:“我吃什么?”
男孩舔着口腔,搜寻牙缝里的米粒,“我都听说了,你是从大京来的有钱人,肯定吃不惯这些。往后我给你送饭,你吃第一口,剩下的归我。”
张显原本以为就今天,她还心说罢了,就当巴结了“牢头”,可这破孩子在说什么?
“款鬼话(胡说)!”张显气出了方言,“你揍(做)梦!”
说罢,她仍觉不解气,两手在男孩胸腹前一顿乱挠,“你给老子透(吐)来!搞邪了小王八蛋!”
手下的身躯瘦得离奇,根根肋骨紧贴着男孩的皮肤。
男孩急忙往后退,嘴里还在逞强,“你泽爷是不打女人,要不然揍得你哭都哭不出来!”
张显“呸”道:“你有本事饿死我!看李大王八剐不剐了你!”
这“李大王八”就是莽地势力首屈一指的土匪头子。张显等人费了老大力气找到他的山头,但是李勋这人生性多疑,当即将张显与伙计分开关押,说要等看有没有官兵埋伏后再做决定。
于是张显就在这地窖里了。
真是虎落平川被犬欺,居然一个小毛孩子都敢欺负她张显了。
男孩跑出地窖时忘了给张显捆上手,但她的双脚还是动弹不了的。张显也没有想过逃跑,不说能不能跑出去,但凡她一只脚迈出了这地窖,那计划就前功尽弃了。
半夜,张显肚子疼了起来。她浑身上下不娇弱,唯一娇弱的就只有胃了,这是从前饿肚子太对留下的病症。这三个月为赶到莽地,她已是风餐露宿,但好歹能吃饱,但今天这一顿没吃成,就成了犯胃病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显在地上打着滚,这时也在意不了是不是在地上了,她只知道胃牵着浑身痛,简直像个阀门。要是把胃挖出来能起作用,她早这么干了。
一道慌慌张张的声音在张显身旁炸起,“喂喂,你么样了?”
张显这才注意到,之前送饭那男孩不知何时跪在了她身旁,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声音也能猜到他不知所措的神色。
“闭嘴!”张显有气无力。这孩子的叫声炸得她耳朵嗡嗡响。
男孩手里攥着小半个粗面馍馍,他拿着往张显嘴边塞,一边飞快地自言自语道:“你可别像他那样死了啊……死了也别来找我,我只是想给你个下马威而已……”
张显被他念得心烦意乱,阵痛更剧。
“你,按我这里。”张显强忍着痛意,拉过男孩的手,压在膝盖骨下面。
这是一处穴位,名叫足三里,和胸腔处的中脘穴同时按压更有效果,她刚才就在自己按揉中脘穴。
男孩一愣怔,但到底没有挣脱。他衣物穿得厚实,身上温度高些,手指碰在张显腿上,带来一股暖意。
半晌过去,张显略有好转。她拽过男孩衣摆,“你外衣借我!”
男孩吭哧半天道:“凭莫斯(凭什么)啊?”
“男女有别,你刚才摸了我,毁了我的清誉,我现在找你借件衣服,不过分吧?”张显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她不知道的是,黑暗里的男孩小脸早已通红。
“那……那好吧。”男孩嗫嚅道。
他脱下粗布衣裳,轻轻盖在张显身上。
张显得寸进尺,头一歪准确地枕在了男孩的大腿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