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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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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下里接触,会发现,时言是个性格奇怪的。起码的礼貌不失,但总对人态度冷疏。平日除应酬外,交际不多。像被抛进冰湖上的孤人,履着薄冰,走着自己的路,不回头,不四顾八盼,只是怕跌。时言这般人,怕跌倒,殊不知,再如何跌得痛,还能爬起来。也许,还有人愿意扶她。
微生川并不了解她,但隐隐有这种感觉。他把所有的情绪埋在心头,没人去掘,就永远发现不了。而时言亦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如此般适的两个人。
这样的动作,这样的命令式话句,表明她的不容置喙。
至此,他不能再拒绝。
四碗菜的量不少,时晨匆匆吃饱,便站起来,椅子划拉出刺耳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来,我下午还和女孩子约了去玩。”他故作客气地说,“微生老师,我先失陪。”
时晨像初生的太阳,有勃勃生机,有用不尽的热情。与时言有鲜明的对比。
时言性子使然,并未嘱咐过多,只说“别太过分”。
微生川不太懂她话意,时晨有多皮,一出外便会惹事吗?直到时晨嬉皮笑脸地喊“晓得了”,才了悟。
她不咸不淡地吃着饭,小半碗,慢条斯理地吃,像胃口不太好。
时晨正兴高采烈地走去门口换鞋时,时言又开口:“他叫我俩晚上过去吃饭。”
像沸腾的水里浇了冷水,顿时停息下来,时晨的脸垮下来。
“回去干嘛?受气没受够?”
时言如同古代残忍的刽子手,边举刀割人刀肉,边风轻云淡地喝酒。她说:“我不是问你意见,是通知你。”
多么独/裁,多么冷漠。
时晨站了片刻,背对着餐厅。半晌,才“哦”了一声,将门一甩,关得震天响。
时言对她弟弟,说话也这样不客气。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劈砍下去时,不分敌我。
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微生川看着她,他视力不太好,但戴了眼镜,看见她脸上有细细的白绒毛。他看得出,她皮肤很好。
“菜不错。”时言问,“学过?”言简意赅。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微生川直觉她有点不虞。是因为刚才的事吗?可生气的明明是时晨。他不好问,妄加揣测。
微生川说:“没,只是小时候父母不在家,就自己做。”
“是有兄弟姐妹?”说完,她低下头,吐出骨头。
“有,”他好奇,看着她,问,“你怎么知道?”
“如果一个人,你应该会不吃,或者随便吃点东西填肚子,而不是下厨煮饭。”
“是。”微生川说,“你很聪明。”
“猜的。因为做饭很麻烦。”
时言难得幽默,微生川笑起来。
他笑时,脸上有个很浅的酒窝,眼睛微弯,眸里像藏着点碎光。
时晨也好看,但到底是中学生,笑时再装得风流倜傥,也是稚气未脱。与微生川这种,沉敛的笑,全然不同。
时言倏然停顿了一瞬。微生川没发现。
“你和你父母关系好吗?”
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叫微生川一怔。但仍照实回答。
“我父母都在老家,和母亲关系更好些。父亲……和家里人关系都挺不好的。”
时言并不刨根问底,应声“嗯”便又转向其他话题。
“你谈过女朋友吗?”
这话更无厘头。微生川有点脸热。虽然知道时言只是随口问,不会在乎他的答案。
“谈过。高中时。”又补充句,“现在分了。”
或许时言在事业上十分精明,聪明才智全部投入,在生活里,她显得更迟钝。她显然没有体会到后一句的深刻用意。微生川觉得这样的时言甚至有些……憨。
两人已吃完了饭,菜陈列在桌上,渐渐凉去。
之前说是要聊天,却半天没话可聊;现在不知怎的,像是老友抚膝坐谈。
时言起身,倒了茶来,继续问他:“为什么呢?长得不好看?”
把他说得像是外貌协会,没有内涵的肤浅男人。微生川谢过,啜一口,含糊答:“不是。”
时言:“说不得?”
微生川直想挠头。他不愿将这些事坦陈在她面前。
她催:“说说。”
“她长得很漂亮,但相处起来,就发现不合适。”
“嗤。”
她这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声,让微生川更加脸热。
她想什么呢?觉得他事多?还是想,男人想一手抓美貌,一手抓“合适”,真是贪得无厌?
“好了。”她站起来,收拾碗,像是意兴阑珊,“下周过来,别迟到了。”
微生川说:“我来吧。”
时言道:“我是请老师,不是请小时工。”这话像玩笑,也像讽刺。
微生川没坚持,时言却也松了手。她折回到房间里。微生川低头,动作利索地将碗筷收进厨房。好在之前去超市,他拿了瓶洗洁精。
时言出来,取出一把钱,当着他面点过数,递给他。
除了给时晨上课的费用,还多了三百。
微生川一手泡沫,看了她一眼,没接:“什么意思?你要辞退我?”
几分钟前,她才说过让他下周别迟到。女人都是这般善变吗?
事已至此,他也不打算叫她考虑一番。女人狠起心来,能够六亲不认。死缠烂打,也不好看。
微生川拿过一块抹布,擦干净手,正要接过钱,她却又开口,将他从地狱里拉上来。
“谁说我要辞退你的。你能待这么几天,时晨那德行,都没把你逼走,我又为什么要辞了你?”
他垂下眸,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手有点发颤。
时言说:“拿着吧。多出来的,当感谢你的。”
“谢谢。”
微生川一颗心落回原处。他踏实地接过钱,揣进裤兜里。
时言的确有这样的本事,轻而易举地,三言两语地将他的希望淋湿,又将湿漉漉的它点燃。
微生川背上自己的包,临走前,再次道了番谢。走出时家,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
地面湿淋淋的,他踩着水,发出有节奏的“叭叭”声。他感觉身体很轻,快要飘起来。
微生川没去银行存钱,他带着钱,搭公交车去了商场。他不知道时言喜欢什么,漫无目的地逛。
或许可以送一条丝巾。他想起文艺电影里,戴丝巾的女主角。风起,丝巾飘扬,多么罗曼蒂克。她皮肤白,戴着应该很衬。
出于这种想法,微生川走进专卖店。他分不清料子好坏,只觉得贵。
出乎意料地,遇上曾迪和鹿瑾。
鹿瑾打扮得精致,一如既往的风格。气温不高,她却穿一条短裙。手划过挂着的丝巾时,微生川清楚地看到,她指甲上搽着酒红的指甲油。
曾迪穿一身休闲服,和鹿瑾很是登对。
微生川不知到他们认识,甚至可能是恋人的关系,只是不想打扰,轻轻地离开。
曾迪问:“挑好了没?”
“没有啦。再等等嘛。”鹿瑾笑答。
余光忽然瞥到一个离去的身影,只觉熟悉,待再仔细看时,那人已走过转角。
“怎么了?”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是空荡荡的。
“好像是看到熟人。没事。也许是看错了。”她挑到一块米白色的,取下来,戴在脖子上,“好看吗?”
“嗯。好看。”曾迪摸了摸她的脸,“很衬你皮肤。”
鹿瑾翻到价格牌,夸张地说:“啊,很贵呢。”
“没事。”曾迪不在意。他是他们宿舍里,条件最好的,平时花钱也不手软。“喜欢就买吧。”
鹿瑾心花怒放地在他脸上亲一口:“谢谢你。”
两人旁若无人地在店里亲吻。
鹿瑾眼睛亮亮的,气喘吁吁地将丝巾递去收银台。
曾迪拥着她,接过纸袋,轻佻地问她:“晚上去你家?”
她脸上霎时间飘上两朵红云。曾迪居高临下,看见她故意露出来的沟。他愈发心猿意马。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宿舍,跟罗允易他们炫耀,他也是玩过女人的人了。
鹿瑾故作娇羞地点头。
*
微生川打消了送时言丝巾的念头。他想,那东西太俗。
在商场逛了一圈,无果,只好返回宿舍。
他刚打开门,罗允易便跳起来,叫嚷:“你还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真的见色忘友!”见到是微生川,猛然呆了一下。
他问:“怎么了?”
厉殷坐在自己铺上看书,听见这动静,瞄了眼门口,悠悠地翻个白眼:“别理这神经病。”
罗允易泄气地瘫回床上:“曾迪那小子,说和女朋友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恶狠狠地说,“新交了女朋友不说就算了,约好今晚打LOL,也放鸽子。等他回来,非得把他狗头割了喂狗吃。”
“我看见他了。”微生川放下包,“还有他女朋友。”
厉殷惊讶:“你看见了?在哪儿?”
“商场。”
罗允易凑过来讨八卦:“怎么样?漂亮吗?”
微生川想了想:“对你来说,应该很漂亮。”
“什么叫‘对我来说’?”罗允易跳脚,“我审美观很low吗?”
厉殷笑起来,揶揄微生川:“对他来说,美色都是假象。他注重的是内涵。知人知面不知心,是不是?”
微生川看向他,觉得他话里有话。
厉殷拍他肩:“找女朋友,就是得找德行好的。外貌并不重要。”
罗允易一头雾水:“刚刚不还说曾迪女朋友吗?你们打什么哑谜?说人话好吗?”
厉殷说:“没猜错的话,曾迪女友你见过。”
罗允易本来没理解他的“意有所指”,看他表情后,才恍然:“啊,她啊……”留下一串暧昧的余音。
鹿瑾他们三个之前就认识了。她在一所三流大学毕业,偶然间认识的,后来她主动勾搭曾迪。他色胆包天,就与她发生关系了。当时,罗允易还挺瞧不起鹿瑾的。没想到,居然修成正果了。
怎么,还与微生川认识?
罗允易咂摸着厉殷的话,脑中冒出这个猜想。
微生川坐在书桌前,打开书。并不想理会他们。
罗允易看了他这反应,像是懂点什么。背对着微生川,对厉殷打手势,说唇语:那妞,他喜欢的?
厉殷在吃桂圆,从上铺准确地将核吐进垃圾桶。他耸耸肩,不置可否。
微生川坐了一会,突然站起来。椅子划拉地面,发出的声音把罗允易吓了好大一跳。
罗允易说:“怎么了你?”小声嘀咕,对厉殷使眼色,“不会要上演一场活生生的狗血剧吧?”
却只见微生川从背包里取出几件湿衣服,拿去卫生间洗了。
还没来得及脑补三十集狗血连续剧的罗允易,被厉殷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罗允易:“……”
洗个衣服而已,用得着这么一惊一乍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