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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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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不停。
时言收回视线,看了眼微生川。
他看着脚,额上的短发凝着几滴水,欲滴不滴。
鞋是拖鞋,之前是给时晨带来的同学穿的,初中生,个儿不高,鞋穿在他脚上便小了一圈。他这样子,就像穿修身、漂亮衣服的胖女人。
时言又看向窗外。
雨似乎愈下愈有不停不休的气势。窗外一片朦胧。
时言想点支烟,站在雨前,感受雨的凉意清新,和香烟的灼烫混浊。
女人是自我矛盾的生物,想开口,却不想刻意主动;想叛逆,耽于道德礼法现实;想爱,想哭;想恨,想笑。先掂量有没有意义,事情的后果,再不管不顾地,那么干了。
时言转回头,背靠上沙发背,突然感觉到一股疲惫裹挟住她。或许这就是偷懒的后遗症。
她说:“吃早餐了吗?”
“没。”
“时晨成绩怎么样?”
“我不清楚?”
时言眉一拧:“你没看他成绩单吗?”
你个当姐姐的不看,反倒问上我了。微生川腹诽。
“没看。他说还不错。”
“你等下,”时言站起身,“我去看看他成绩单。”
微生川跟着站起来,作势要拦她:“翻他书包不太好吧。而且这一次的成绩只代表这一段时间的学习,并不决定他未来的……”
时言眉拧得更紧,转眼又松了。
“他东西向来乱堆在桌上,不用翻,一眼就能瞧见。二者,这一段时间的学习效果,决定要不要聘你继续教他。”
微生川难得听她一口气讲这么多话。
时言给人的形象就是,严厉,不苟言笑,做事雷厉风行。就像小时候学校里的教导主任。
他侧了侧身,手心微微出汗。
她走进时晨的房间,很快出来,手里捏着一张薄纸。看样子,确实让她所说,容易找得很。
时言扫了眼,说:“还可以。”
微生川接过成绩单,从头到尾看了遍,月考是考七门,他单看了下理科,发现时晨的理科算全班前几,文科拉了分。看时晨的样子,就知道,他不是个爱背书的。微生川松了口气。
时言见他还在看,就一把合上了电脑。
电视剧的声音突然断灭。
微生川抬头。
时言转身进房间,扔下一句话:“你先看,我去换衣服。”
时言是典型的女强人,做事追求高效率,女人爱磨蹭的习惯她统统没有。简单地理了理头发,化点淡的几不可见的淡妆,不过短短十分钟。
她又进时晨房间,打开衣柜,翻了套买大的新衣服,丢给客厅里的微生川。
微生川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换上吧。”
微生川没作声,拎着衣服走进浴室。
即便衣服是时晨买大的,他穿着仍旧是挤,像那双拖鞋一样,注定不合适。
裤腿下露出脚踝,上衣的袖子则是短了一截,微生川抱着湿衣服出来,别扭得很,像没穿衣服地被人看:“要不然我换了吧。”
时言打量了眼。衣服是时晨买的,他喜欢的赛车手同款,没适合他的码,他就买的这么大,说是以后长大穿。版式很简单,贴身的,倒是很衬微生川。
“没事,挺好。”
微生川扯了扯衣角,只好这样了。
*
出门时,雨稍微小了点,空气湿润,还带点尘土的气味。
时言也没吃早餐,早餐店不远,于是她便没开车,两人撑伞步行。
微生川急忙跑来时,鞋里溅进了水,袜子是湿的,而且时言只给他拿了外衣,穿着十分不适。他咬咬牙,忍过这一段路。
时言极少在外的小吃店、早餐店吃早餐,微生川带路,找到了一家牛肉面馆。
他侧头,询问她意见:“吃吗?”
时言向里面看了看,人挺多的,香味远远传出来:“行吧。”
微生川让时言先占位置,自己去点餐。点完回来,见时言还站着。他看了眼桌椅,从桌上的餐巾盒里抽出几张纸,用力地将桌上和凳子上的油污擦干净。纸翻过一看,污黑一片。
微生川擦了三次,才对时言说:“坐吧。”
厨房喊号,微生川连忙去端,从消毒筷柜里抽出两双筷子,一齐端了过去。
时言皱起眉:“我不吃香菜。”
微生川踌躇了会,说:“加了香菜好吃些。”
时言说:“我不吃。”
微生川没法,又亲自给她细致地将香菜挑出去,连叶梗都没剩。
等她终于提起筷子吃面,微生川才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嗦面。
在日本,吃面吃得响,证明客人喜欢吃。而中国市井文化里,面吃得响,也显得美味。时言从小接受的教育却与此不同,她向来也不在外吃这些东西,这会儿吃起来慢条斯理,声音却很小。
微生川吃着吃着,突然抬起头来看她。
他点的是大碗,这时已经吃完了大半,碗里还飘着点绿油油的香菜。
他握着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将面条卷在筷子上,像那种糖丝卷在竹签子上:“你要不然这样吃,可能会快点。”
时言看着觉得好笑:“把我当小孩吗?”
微生川又埋头吃起来。
面吃完后,他端起碗,开始喝汤。
没一会儿,便见了底。
时言第一次看人这样吃,觉得新奇,便学着他,端起碗,小口地喝汤。
汤里的调味品放得多,整碗面的精华便浓缩在汤里,喝起来香。
微生川去结了账,看她还在喝,便耐下心等她。看她吃完了,又去倒了杯水,放在手边。
时言觉得这种感觉有点奇妙,一个认识不久的男人,为她跑前跑后。在工作上,也并不是没有,但生活里,她一向独来独往。
就像支着盏灯在床头,可见的,只有这一尺三寸地,可忽然有个人,关上了灯,猛地拉开了窗帘。
阳光乍现。
时言放下了筷子,说:“走吧。”
微生川抽纸擦了下桌上溅的油,掷进垃圾篓,“好。”
人群摩肩接踵,时言侧过身,让人走入店里,突然看见,微生川走在她身后,用手臂挡开人流。
时言垂下眼睛,看见地砖泛黄,块与块的衔接处藏污纳垢。
*
送时言到小区门口,微生川便停了下脚步:“雨也停了,要不然我先走了,你弟弟的课下次再补回来。”
时言:“那你衣服呢?”
微生川想起他身上穿的衣服还是时晨的:“等改天我洗干净了,给送过来吧。”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她说的是时晨的衣服。
“我是说,你的湿衣服。”
“哦,那个。”微生川挠了挠头,“那我拿走吧。”
一到家,就看见时晨也回来了,满头大汗地猛灌水。
看到微生川跟在时言身后一起进屋时,还愣了愣,说:“微生老师,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继而又说,“难怪我看见有男人的衣服。”
时言问:“去哪儿了?”
“打球,跟同学在体育馆。”时晨知道她只是例行问一下,并不在意,便随口答了,放下杯子,又小心翼翼地问微生川,“那……今天,还上课吗?”
微生川下意识地看了眼时言,她表情淡淡的,不知是什么意思。
他琢磨了下:“上吧,毕竟你要中考了,能不少课就不少。”
听了他的话,时晨差点给自己来两个耳光:叫你嘴贱。
蓦然,他觉得微生川的衣服很熟悉。
时晨围着微生川转了圈,想起来了:“哎,这不是我的衣服吗?”
“嗯,我的衣服湿了,你姐借我穿的。”微生川挺怕他翻脸的,毕竟时晨性情像他姐一样,捉摸不定。
时晨却拍了下掌:“这衣服我还没试过,没想到上身效果这么棒。码子有点小了,不过这衣服质量好,不会蹦坏,要不然这衣服微生老师你就穿着吧,贼帅,贼招妹子喜欢了。”
那个赛车手与微生川一般大,却稍微偏瘦了些,衣服微生川穿着就嫌小。
微生川觉得无功不受禄:“不了……”
时言开口:“居然他送给你,就穿着吧。”
“……”
微生川嘴笨,不会再说些推辞的话。
课一直上到中午,时晨依旧漫不经心,但微生川知道,比第一次上课时,专心了不少。至少不会时不时地拿汽车模型捣鼓。
时言收拾好东西,说要一起出去吃饭,微生川说:“你家里有菜吗?要不然我下厨?”
时晨去翻了翻,有米,但好像生虫了,菜倒有几根焉苗。
“……”
微生川:“等我下,我去买点菜和米来。”
时言:“用得着那么麻烦吗?”
“总让你请,不好意思。超市不远,我很快的。”
时晨坐在沙发上,优哉游哉地翘着二郎腿:“微生老师,买点排骨什么的回来吧,我想吃红烧排骨了。”
微生川低头换鞋:“好。”
时言一巴掌拍在时晨头上:“嘴皮子耍得厉害,去帮忙。”
时言难得动粗,时晨委屈地捂着头,没胆量反驳,只好跟着去了。微生川快走了,时言想了想,塞了几百块钱在时晨手里。
饭点到了,微生川采购动作就很快,基本上时晨想吃什么,他抓起食材放进购物车里就走。一番下来,一车东西,不过买了半个小时。
走到收银台,时晨抢上前,说:“我来。”
微生川欲拂开他,时晨忙将钱递上给收银阿姨,说:“我姐给了,就算你来结,到时候她也要给你钱的。”
微生川没柰何,时晨老气横秋地拍他:“撞上我姐,你注定没辙的。”收银阿姨边扫码,边笑。
结了账,两人大包小包地回去。
因为时间问题,微生川只来得及做了四个菜。三荤一素,是时晨要求的——一个大肉食动物。
临近一点半,终于吃上饭。
时晨少年人,又东奔西跑,早饿得不行,抓起筷子,先来了个风卷残云。
微生川习惯很好,也有身为客人的自觉,先将流理台清理干净,才出厨房。他看时言未动,愣了下,说:“碗筷用开水烫过,饭菜比较简单,但比外头的卫生。你要是不喜欢的话……”
“没有。”时言语气照旧是淡淡的,她夹了几筷子菜,尝了几口,忽然问他,“你不吃?”
微生川见她尝了,表情尚可,心下略松口气,便打算走。闻言,答她:“是。”
时晨嘴里包了大口饭,他连忙嚼了咽下,“微生老师,你搞的饭挺好吃,你都不尝?坐下嘛。”
时言也放下筷子,不看微生川,只对时晨说:“跟你说多少回了,吃饭要细嚼慢咽。”
他神情讪讪的。
微生川忽然感到有些局促,这姐弟俩相处十余年,亲密如斯,有血浓于水的默契,他是突如其来的局外人。
时言拉开旁边的椅子:“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