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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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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阴雨绵绵。
天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路人脚步纷杂,吧嗒吧嗒,溅起路上的积水。车窗上的雨珠聚集,滑落。模糊了视线。
放学时间,车拥路堵。车子停靠在路边。学生经过时,偶尔有几个好奇的,朝这车上瞟上几眼。
车辆都开了车前灯,光影轮换,交映着路灯,明明是一个,迷离而眩目的雨夜。
时言坐在后座,从接了电话后,就一直不耐烦地抽着烟。
司机是个老实巴交的,不敢开车窗,车里味道又着实大,他频频看着后视镜。女人穿得精致,双腿叠着,两根漂亮修长的手指却夹着女士烟。
烟燃着,缕缕飘着轻烟。
时言与望着后视镜的司机对视:“怎么。”
司机没忍住,说:“时小姐,少抽点烟吧。抽烟对身体不好。”
闻言,她皱了皱眉。一瞬间,想起微生川。他是个没长心眼的,典型的二愣子样。明明不敢说闲话,还偏要劝她少抽烟。
还有时晨。一个两个的,都在劝她少抽点烟。
时言扯着唇,小弧度地冷笑了下,开了一线窗户透气,抬手在车载烟灰缸里摁熄了烟。
雨丝飘进来,凉飕飕的。
“开车。去时宅。”
*
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蹬蹬蹬,带着凌厉的气势,在大厅里久久回响。
坐在真皮沙发上的男人约莫五十岁,头发白了一半,他背对时言,举着拐杖,敲了敲地板:“走路这么响,怎么着,这是在耀武扬威呢。”
时言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语气更加不善:“这不还是因为你的地板太硬了呗。”
“我喊你回来,是让你来跟我吵架的?”
“是,你吃饱了撑的。我不觉得,除了吵架,我们有何话可说。”
他气得瞪眼,“大了,管不住了,是不是?我养你这么多年,就养了个白眼狼——”
“行了。”时言懒洋洋地坐下,两条细长的腿舒展,占了大半茶几和沙发间的空间,很有侵略性的姿势。“有话快说,我还有工作。”
时廉平息怒气,扫了她一眼,“倒是长得越来越像你妈了,脾气也是。”
“停!别提我妈。不然我可能会叫时晨过来跟你打一架。或许你喜得乐见。”她语调平淡,话句却透着不属于他女儿的阴鸷。
他时而想,如果她妈不复活,她是不是一辈子都要跟他对着干。哦对了——还有时晨。这两姐弟一个鼻孔出气的。他们多久没回来看他了?时廉不愿再想。
“什么时候带你弟弟回来吃趟饭?”
他有点低声下气的意思。
“低声下气”?在他这里,存在吗?
时言看着他,明明已经老了,却仍要挺直腰板。好像这一辈子,他从未为谁折过腰。包括她母亲。到了老年,也不愿放下武器和盔甲的顽固将军。
茶几上摆着盏茶,是毛尖。冒着热气,显然,他刚刚还在品茗。
半截身子快入土了,倒开始养生了。以前他酗酒酗烟,熬夜工作,可是没人管得到的。说起来,时言自己这副拼命的德行还是遗传他的。
这幢宅子,是时廉在盛年时购下的,位于城郊的山脚,人烟稀少。她高中以后,住在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而时晨,从时言工作起,就一直跟着她住。说实话,一个老人、几个用人的宅子,真是人情味都寡淡了不少啊。
时言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尖锐地像是芒刺。
“这点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吗?”时言说,“你当他不想回来?这是他的家。说来说去,不想见到你罢了。”
时廉:“是。明天晚上吧,爸爸给你们做顿丰盛的。”
时言心里很烦躁。她不想回来,可那一刹那闪过的同情就像个巴掌,打得她脸火辣辣的。
“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走到半路,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从来不像一个父亲,严厉、不善言辞、不苟言笑,甚至陪伴他们姐弟也少之又少。可此时此刻,他却像一个肩负了一辈子重担,却骤然松懈的老人一样,躬了下身,端起杯子。
像是听到了脚步声停滞,他正要回头,她猛然收回短暂停留的视线,毫不流连地走出别墅。
*
阴雨的天气一直延续到周日。
为了完成导师的任务,微生川做实验做到很晚,回到宿舍后,又在研究专业书,研究生宿舍管得不严,就那么开着一盏台灯,直到凌晨两点才入睡。
第二天清早,微生川头痛欲裂,看一眼时间,才发现要迟到了,连早餐也来不及买,匆匆去车站等车。
雨天乘客多,又比较晚了,微生川手背过去,压着背包,好容易挤上去。
到达时言家楼下时,已是将近九点。
微生川出门急,伞也没带,头发淋了个半湿。他喘着粗气,按了电梯。
结果又遇到了姜沅。
她今天穿一件姜黄色外套,深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鞋上溅了污水。她急匆匆用她手上的伞挡开将要合上的门,看见微生川时,愣了下。
姜沅走进电梯间,扬起微笑。
“今天怎么这么晚来啊?”
“起晚了。”
姜沅看见他眼底的青色:“熬夜了?”
“嗯。”
“工作挺辛苦的吧。”
“我还在读研。”
“哦。”姜沅傻了下,笑笑说,“难怪我总感觉你有股书卷气。”
红色数字慢慢变大,微生川不太想跟她深入聊下去,就不咸不淡地“嗯”了声。可姜沅是个善谈的。
“我刚刚本科毕业,你研几啊?”
“研一。”
叮的一声,到了。就像一盆冷水,大喇喇地泼了她满头满脸。
电梯门缓缓打开,姜沅有点失落地说:“那下次再聊。”
她想,他们还挺有缘的。三番两次在电梯间遇上。如果不是自己忘了拿东西,半路折回来,指不定下次什么时候碰见。
不过,他似乎有点冷漠。是性格问题吗?姜沅望着微生川按门铃,默默地想。
*
或许雨天是个值得偷懒的日子,时言抛下了手头的工作,窝在沙发里看剧。
从大学开始,时言极少看电视剧。现在的电视剧,都是一个套路,且狗血满盆。演技撑不住剧情,颜值来凑。弹幕里,一群粉丝叫嚣着要嫁给谁谁谁。
时言看得意兴阑珊,不明白为什么要耗费时间在这么无聊的剧上面。但人一旦懒起来,便犹如龙卷风,卷得残留的责任感一干二净。
门铃响的时候,她刚刚摘下耳机,打算去倒杯热水。
来了?
她趿上拖鞋,走去开门。
微生川看到的,依旧是穿着睡衣的时言。
她头发披着,却不乱,有几缕被她咬在唇边。睡衣上,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眼神清冷,表情寡淡,却这样……香艳。
不得不说,这样冷艳的女人,格外具有诱惑。
微生川低下头换鞋:“对不起,我来晚了。”
“的确够晚的。”时言走到餐厅,倒了杯水,热水倒进玻璃杯里,闷闷地响。她边喝边睨他,“其实你今天没必要来了,时晨出去了。”
微生川动作停住。
“你没和我说。”
厨房的窗户没关,风雨一路吹进来,吹得他脸部发僵。
“是你迟到了。”时言放下杯子,“八点半的时候,他很开心地跟我说,微生老师不来了吧,姐,我能不能出去打球?”
微生川想,当时时晨应该是雀跃万分的,可经由她的口说出来,任何情绪都没有了。一咀嚼,干巴巴的就像榨干汁的甘蔗渣。
时言继续说:“一个老师,在赶不及的时候,甚至连假都没请,说不来就不来。你说这样的老师,还算得上有职业操守吗?”
微生川喉咙发干,想开口,却怎么也说不出话。像是哑了。他觉得这样挺没出息的。被一个女人说得哑口无言。
“呵。”
时言的话,以及最后一声冷笑,就像一根根冰刺,毫不迟疑地扎着他的心。
微生川咽了口唾沫。这口水,都像是岩浆,灼烫得滑过他的喉咙。
“是我的错。既然这样的话,我下次再给他补上吧。那……今天我先走了。”
他嗓音有点哑。睡眠不足,气温又低,估计有点着凉了。他手按在门把上,是冷冰冰的金属。
“等一下。”时言慢吞吞地说。“过来。”她喊他。他觉得,她这语气,像是在招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做什么?”微生川问。
“坐下,我们来聊聊天。”
微生川不知道时言怎么想的。茶几上摆着笔电,上面的电视剧还没关,男主女主正在接吻,却无声无响,分外诡异。
可他也老老实实坐下了。他将背包脱下,放在脚边。怕弄脏了她的沙发。
时言没什么温度地笑了声:“那么拘谨做什么?”
微生川始终摸不透时言。明明刚刚还在指责他没有“职业操守”,一分钟后,又同居一席,言笑晏晏地说要聊天?
“聊什么?”
“不知道。”
时言仰起头,靠着沙发,出神了一样地盯着天花板。
微生川也是个话少的,她不出声,他就陪着她一起沉默。沉默呵。他爆发不了,也无法灭亡。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屏幕上放着剧,这一集播放完,主动跳到下一集,却是长达一分钟的广告。
微生川盯着那广告发呆。
游戏、护肤品、明星,无数画面切换,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如同一个在雾中迷失的旅人,无助地站在路灯下,迷茫地看着脚底的影子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