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归雁栖迟

28、第二十八章

　　饭后，微生川教乐乐写作业，他母亲领时言去他房间休息。

　　床和床单都是崭新的，看这架势，大概是要做婚床。一色的红。他母亲把枕芯塞进枕套，拍熨帖了，对时言说：“全部都是新的，小言你先睡一觉吧。”

　　“哎，好。”

　　被长辈当做贵客招待，时言实在不太适应。送走他母亲，她脱了鞋，和衣躺上床。

　　虽然早上有与微生川有那样一番，又开了近两个小时车，但她此时，的确不太困。时言坐起身，拿枕头垫在身后，摸出手机。这里信号不太好，但还能开数据。时言登上邮箱，回了几封邮件，一看时间，快四点了。微生川还没过来。

　　这时却有些倦了，她打了个哈欠，定了闹钟，脱了外套，掀开被子，打算睡一觉，人被抱住。

　　时言反过身，摸了摸他的脸，“教完了？”

　　“嗯。”微生川说，“几个月没见，他有点缠人。”

　　“你是当老师当上瘾了？”

　　微生川闷闷地笑了声，没说话。他踢掉鞋子，也躺上床。时言让了让位置，把腿缩进被窝里，扯过被子，盖住两人。

　　时言仰着头，看见灰白的天花板上有蜘蛛在爬。

　　墙角结着蜘蛛网，一层又一层。上面还吊着个小蜘蛛。

　　“会不会不适应？”

　　“还好。”困意上涌，时言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陪我睡一下？”

　　“等下还得帮我妈干活，我就不睡了。”他手撑着头，半躺着看她，抬手掖了掖被角。

　　“那说说话吧。”

　　“说什么？”

　　时言想了想，说：“你哥哥吧。”

　　“他比我大六岁，高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娶了我嫂子之后，难得回家一趟。乐乐生下来，他也只匆匆回来看了一眼。乐乐一岁那年，他们挖的那处隧道坍塌，死了好几个人。政府赔了不少钱。”

　　“以前我爸妈干活，不在家，我哥就从地里回来后，给我烧火做饭。他比我懂事，一直像父亲一样照顾我。就连他去世后得到的那笔补偿款，也用来给我读书了。”

　　微生川眼睛有点湿润，不想让她看见，把头压下去，抵着她的额头。

　　时言像是明白，摸了摸他后颈。

　　她手偏凉，被摸得很舒服。

　　“我高中住在舅舅家，不是你之前见的，是我亲舅舅。前两年，舅舅和舅母搬回来了。下次有机会带你去见见他们。”

　　“好。”他额上的头发蹭得她有些痒，“你刚吃什么了？”有股甜味。

　　“柿子，有的开始成熟了。”微生川拨了拨她的头发，“你吃吗？我去帮你摘。”

　　时言想起来时见到的又粗又高的柿子树，鲜红、青色的柿子像一个个小灯笼般，想看他怎么摘，欣然同意：“好啊。”

　　是一根长竹竿，上面挂了个网子。这只适合一个一个地摘，等全成熟了，得人架着梯子，上去用手摘。

　　时言仰着头，看他很快地兜了个柿子下来。

　　鲜红欲滴。

　　微生川将杆子夹在胳膊和身体中间，掰开蒂，剥去柿子外面一层薄皮，喂给她吃。

　　柿子中有一瓣瓣的，很脆的，微生川说是叫胎座。

　　一个吃完，微生川手上沾满了黏腻的汁液。他走到不远处的一个大铁桶边，弯下腰，打开水龙头，冲干净手。

　　时言问：“这用来做什么的？”桶比一人还要高上许多，上面有块木板，权当盖子。

　　水顺着泥土，流向一条沟里。

　　“储水的。”微生川解释说，“挖了个井，水抽上来，储在这里。”

　　“不是有自来水吗？”

　　微生川甩了甩手上的水：“自来水是前两年通的，总有渣滓，喝的水一般从这取。”

　　“还吃吗？”微生川问她。

　　时言点点头。

　　“我想试试这个。”她指他手上的竹竿。

　　摘第一个的时候，柿子直接掉了下来，摔成一摊，时言挠了挠鼻头，微生川说：“没事，接着来。”

　　第二个拿到手上，却是半生不熟的。

　　“放一边吧，过一阵也会熟。”

　　又摘了几个下来，两人一人搬了条矮凳，坐在树底下吃。吃完再去洗手。

　　微生川提着撮箕，边走边在鸡粪上倒下点草木灰，再用扫把扫掉，最后一起倒在树下。

　　一晃神，也就到太阳西下了。

　　小径上，有个不清晰的人影，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微生川收回东西，眺望了下，说：“那是我爸。”

　　时言站起来，等人走近后，喊了声“伯父”。

　　男人手上捻着一把零钱，沾了沾口水，正专心致志地数着，冷不丁被人叫了声，猛地抬起头，见到的却是一漂亮姑娘。

　　他眯着眼睛问微生川：“你女朋友啊？”

　　“嗯。”

　　“行啊你。是你老板不？”

　　微生川眉头一皱，他继续说道：“挺有钱的是不？那感情好啊……”

　　“行了爸。”微生川不耐地打断他，“中午没吃饭吧？屋里还有点零食，去吃点填肚子。”

　　他父亲爱待在屋里看电视，微生川不太想让时言和父亲接触，就带时言回他房间。那边母亲叫他，他匆匆就走了。

　　时言看了会儿手机，感觉有人在门口，抬起头。

　　是微生川父亲。

　　见她看见他了，他挠挠头，走进来。

　　“伯父，有什么事吗？”时言放下手机。

　　大概是想着她是城里人，老头儿也想说普通话，显得庄重些，但因为说了大半辈子方言了，一时改不过来，普通话说得蹩脚极了。

　　“你叫时言，对吧？”他在椅子上坐下。

　　“是，您叫小言就好。”

　　“哎好。”老人不自在地抓着裤子面料，“你和小川谈多久啦？”

　　“两个来月吧。”

　　“那……是你管他的钱吗？”

　　“没有，各管各的。”时言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

　　听到这话，他蹙紧了眉。微生川间或打钱回来，也是往他母亲的卡打，她晓得他爱打牌爱得厉害，钱管得死严。

　　“你看，你们将来要结婚，咱就是一家人，钱财什么的，也不分你我，对吧？”他紧张地搓着手，又有些激动，不自觉地说起方言来，“小川说你也挺富的，几百块钱不在话下，是吧……”

　　时言心里暗笑了声，拿过放在床头的包，打开，取出钱夹：“伯父，你要多少？”

　　“就……”他也不敢说太多，小心翼翼地说，“五百吧。”

　　五百的确不多。她爽利地点了五百，递给他。

　　时言现金用得少，这次带得不多，在路上给二老买了上门礼，钞票所剩无几。但也拿得出五百。

　　“成嘞，”老头儿喜笑颜开，“那小言，我不打扰你休息了哈。”

　　时言看着他一边走，一边数着钱，不禁好笑。

　　晚上微生川母亲下了面，虽然简单，但很合时言胃口。怪不得微生川做饭也那样好吃。

　　时言下午吃了几个柿子，不太能吃得下，吃了几口，还剩了许多。

　　“饱了？”

　　“嗯。”

　　微生川接过她的碗，三两下吃完。

　　时言问：“有热水洗澡吗？”

　　微生川喝了口汤，说：“有，今年刚装的热水器。待会我带你去。”

　　微生川帮忙洗碗，时言问大嫂：“大嫂，厕所在哪儿？”

　　“来，我带你去。”

　　农村厕所和寝室离得远，路上灯暗，大嫂打了手电筒，让她注意脚下。

　　“就在这。”大嫂把手电筒给她。

　　厕所外有道布帘，正上方悬挂了个灯泡，亮度很暗，原本是红色的电线上落满了灰。厕所是水泥搭的，苍蝇嗡嗡地飞，臭气扑面而来。左手边挂了个塑料袋，装的是粗糙的厕纸。

　　时言强忍着恶心，匆匆上完，提裤子出去。

　　灯突然灭了。陷入一片黑暗。天上月亮和星星这时显得格外亮。

　　冷不丁听见狗吠，时言吓得一激灵，手上的手电筒也被自己按灭了。

　　微生川推开门，出来寻人：“时言，时言？”

　　手电筒的光晃着。

　　“在这。”时言冲他挥手。心有余悸。

　　微生川走过来，搂着她，说：“这里电压不稳，停电挺经常的，过会就来了。”

　　回到房间，时言坐在床沿，微生川翻出几根蜡烛和打火机，点上一根，倾斜着，滴下几滴蜡油，将蜡烛立在上头。

　　微生川坐在她身边，看烛火摇曳，“我爸找你要钱了？”

　　时言实话实说：“嗯。”

　　“当年我家算村里条件好的。我爷爷在城里有工作，能领工资，其他都是务农的农人。后来我爸不务正业，打牌，爷爷和大哥相继去世，家里就没落了。”微生川低下头，把玩着她的手，“我妈和大嫂就靠我了。”

　　时言一生算顺风顺水，读书时，凭着聪明，亦或许有家里的帮衬，没受到磨难。后来工作，有运气，有实力，也走到今天的位置上了。偶尔历经坎坷，也跨过去了。但微生川不是。

　　他还停留在生活挖的陷阱中。

　　翻不出来，就深陷一辈子，平平庸庸地直到老死；翻出来了，就会看见，阳光明媚，前景一片大好。

　　微生川看她：“我家里这个样子，你后悔吗？”

　　他这人，说好听点，就叫耿直老实，不好听，叫呆、傻。

　　时言没说后不后悔，只答：“感情上，谁都没有千军万马的筹码。”

　　感情就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博。赌注巨大，胜率不高。

　　她虽然没有千军万马的筹码，但在牌桌上，她所拥有的筹码，都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