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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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份时，天气便开始溽热。
南方空气湿度大，一热起来，脸、脖子、手臂，全是黏糊糊的。
礼堂里没开空调，人挨着人坐，他们捧着作业，边以手做扇，扇着风，边写题。距离高考不到一个月，心都静下来，饶是如此，仍是弥漫着混杂了花露水香气的汗臭味。人心浮躁。有艺术生、体育生，这类不用功的，就东张西望。
一中每到高三，会给高三学生组织一次演讲。邀请的，无非是高校生，或者业内精英。校领导试图引起他们最后的潜力。
女生带了扇子的，就四处递，这个扇完，给那个扇。
每回这种演讲，演讲人来的时候，他们都会将头从题里抬起来，瞥过一眼，继续埋头苦干。
但时言上场时，几乎所有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男生撞撞男生，哎哎地说“这算是福利吗”；女生拉拉女生，惊叹地说“她好漂亮啊”。
微生川也抬起头，她一身很正式的服装，头发覆过耳朵，微卷，很有气质地站在演讲台上。PPT上的介绍说，她毕业于国内知名大学，著名的金管院。履历优秀。
校长走上台，语调激昂地说着，他们都没太注意，七嘴八舌地说着她，时言。
时言并不是一中毕业的。谁管呢，优秀啊。
她演讲的主题，大概是，当代学生，为什么而奋斗，读好大学的意义在哪儿。
时言声音并不抑扬顿挫，但她很好地控制了语速、语气。他们认真地听着。也有互动，她抛下一句，顿时如雷轰般，他们回答的声音很响。
微生川还记得，她说的一句话。
“十年，二十年后，当你们结婚生子、功成名就，亦或是从高中弥留下来的，只有回忆。知识还能够学习，未来还能够奋斗。但这三年，你是否辜负自己，是否得偿所愿，是否满怀遗憾，皆是一生难以再经历的。”
时言的话并非至理名言，是许许多多的，励志故事里所讲述过的。但微生川偏就轻而易举地记下来了。
她说时的动作，神态，还有那穿梭而来的裹挟着热浪的微风。一切历历在目。她的形象如树般扎根。
中考完，初中毕业，大家都不舍得分开。即使是进入新的学习环境，也难免缅怀。
等到失去后才懂得珍惜，是人的劣根性，是人摆脱不了的恶咒，就像蛇皮膏药，撕下来才知道痛。
那天，班里彼此暗恋而秘而不宣的男女，有几对，在班上公开表白。这是时言带来的。但老师并不明白少男少女的情怀。他们认定，谈恋爱必定影响学习。在寂静、暗流涌动的晚自习，老师像审断案件的判官，用眼神巡视着，试图抓住那些早恋的男女。
也有被抓住的。然而距离高考已时日不多，叫去办公室，劝导几句，便了了。
在时言演讲完，鞠躬之时，微生川合上练习本，从背后的通道溜出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
外面空气清洁许多，阳光直晃晃的。微生川脸上的汗滴下来，滑过脖颈，晕深了衣领。
时言和校领导一起走出来。微生川稍稍避开。
她整个人，仿佛被阳光镶上了一层金边，正炽炽地发着亮。
两人说了一会儿，校领导返回礼堂，时言走下台阶。微生川跟在她身后。
时言很敏感地回头，他看着她，没有作声。又走了几步，两人距离拉近。时言问：“请问一下，大门在哪儿？”
哦，她有点迷路。他给她指了方向。她道声谢，高跟鞋底与地面的沓沓生远去。她脚步毫无迟疑，像是十分清楚自己的目的地。
微生川手上出的汗，和本子黏在一起，他低头撕开，封页已经糊了。
这帧帧影像，像是因那日过于炽烈的阳光而变得虚化。走远的人影，却愈发清晰。
是面前的时言。
眉眼依旧，清冷疏离，只是此时倒映了他的身影。
似是走火入魔，他竟然开始奢望。
奢望就是，对水中月，镜中花，梦中人，抱有拥有的希望。然而人人都知，不过手中一把泡沫。
你是被什么蛊惑了吗？亦或是，她眼底的月太过迷离。
你为什么要低下头，去撷那一朵芳香？这是人生中，第二次，真切体会到情/欲的滋味。
像从某处，燃起一把火，顷刻间，扎堆的枯草秸秆燃起冲天大火，烧红整片天空，烧得噼啪作响，烧得口干舌燥。
他那一刻，什么也没想。灵魂放空，躯体也开始轻飘飘。
时言的鼻尖蹭到他的，微微的汗。她侧身倚靠着栏杆，旁边是消歇的如墨黢黑幽深的河水，风撩扬起她的头发，拂过他的脸颊，他的额头，他的脖颈。
微生川稍稍退后一步。她眼底，像是盛了漫天星河，唇上的光，也似那河面泛起涟漪。
时言并不羞赧。她嘴唇轻撇，眼睛似慵懒的猫眯起，说：“你蛮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微生川一下哑了言。他沉默地立着。
他说：“抱歉。”
他想起，她曾说的：“把精力放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没必要。”
把感情放在一个，不会回应的人身上，是否也没必要？
然而，我心向往之。
这一星半点的痴心妄想，在这刻碎成砂砾，扬于浩渺的夜晚。像流星般坠下，在心上砸出陨坑。
时言张口：“如果你后悔，就忘记吧。”她笑了笑，很慢地，幅度不大地，像夜晚的丛里，星星点点的萤火。
“你知道，我也不是小姑娘，为这种事羞愤。”她说。
他心都乱了，便口不择言：“我是认真的。”
时言盯着他的眼睛。微生川几乎想要避开。她不自知，她眼睛会在某个时刻，迸发出阴暗的凝光。
她说：“你比我小好几岁，你知道吗？”
微生川：“知道。”
“你也许只是一时冲动。”
“不是。”
时言有些好笑：“那是预谋已久？”
微生川局促，“不是。”
时言淡淡地说：“迷昏了头吧。”
“为什么你要觉得，别人对你上心，是不正常的呢？”微生川有点急，像是为了争取什么。但这句话，让他在她面前，一溃千里。
“没为什么。”时言转过身，“走吧。”
微生川亦步亦趋地踩着她的影子，踩着切割成整齐的格子的砖块，像醉酒了般，脚步虚浮。
她送他到学校，他下车，站在车门边，背着光，对她说：“再见。”
时言颔首。她踩下油门，汽车喘出几口气，载着她踏上归途。他的目光，伫立的路灯，为她送行。
*
微生川回到寝室，里面正热闹。
罗允易拉他进来：“来来来，微生川，曾迪带女朋友给爹妈看看了。”
曾迪一把抓着他头发，罗允易反手扒住曾迪的胳膊，嚎叫：“粗鲁！松开松开！”
一个窈窕的女子走来，曾迪对微生川说：“这是我女朋友，鹿瑾。”
微生川与鹿瑾对视一眼，她始料未及，吃惊地张开口，接着咬着下唇，不自然地撇开视线。微生川淡淡地说了声“你好”，走到书桌前，放下包。
桌上摆了大堆的零食、饮料、酒，吐的骨头到处都是，地上也四处散落着瓜子、花生壳。简直一团糟。
曾迪想起微生川有洁癖，略尴尬地说：“待会我们几个会搞好卫生的。”
“没事。”微生川腾出了小块地方，坐下，开始看书。
厉殷看了看他，没作声。
微生川来之前，三人聊得挺火热，厉殷倒只偶尔插两句。鹿瑾自来熟的本领很不错，懂得适当施展自己的魅力。
气氛有些尴尬。鹿瑾恰到好处地说：“要不然我先回去吧，曾迪，你送送我？”
“好。”曾迪拿上钥匙，“马上回来。”
两人离开寝室。
厉殷坐在罗允易床上，正儿八经地，配上脸上的疤，有叫人不寒而栗的气势。他问微生川：“你是不是以前认识鹿瑾？”
“嗯。”
罗允易吃惊：“你怎么知道？”
“猜的。”厉殷含混地答。
罗允易从阳台拿来撮箕、扫帚，边扫垃圾，边抱怨：“吃这么多，要长膘了。”
他扫到微生川位置底下，用扫把杆戳了戳他：“让让。”微生川回过神，往前拉了拉椅子。
罗允易清出来些没吃完的，问微生川：“吃吗？”微生川摇摇头。罗允易耸耸肩，自己吃了。他将垃圾倒进篓里时，曾迪刚好回来。他坏笑着，问：“怎么这么快？”
曾迪说：“她坐公交回去了。”
问罗允易：“你和你那位进展怎么样了？”
“就吃过顿饭啊。”提起吃饭，罗允易想起来之前允诺的事，问微生川，“本来说要请你吃饭的，明天成吗？”
“不用了。”微生川翻了页，其实没看进去，只是掩人耳目。书上的字像在转花筒里打着转儿。
“这怎么行，答应好的。找个时间，叫姜沅一起吧。”罗允易打个响指，看厉殷和曾迪，“你们呢？”
“可以。”曾迪爽快应承，“你最近发财了？”
罗允易：“没，找了份家教。待遇没微生川那份好，但还不错。我都考虑以后当老师得了。”
厉殷意兴阑珊：“随便吧。”
罗允易拍了拍微生川的肩：“那就说好了啊。”
微生川没回应，他就这样一锤定音了。
罗允易弯下腰，翻微生川正在看的书，看书籍上的书名，是《高等无机结构化学》，笑了两声：“好学生。”
半夜，微生川梦里，出现了时言。
她双颊生晕，双眼朦胧，眉如远山，淡得像是水墨画。她环抱着他，轻轻啮咬着他的唇。手，慢慢探进去。他感到紧张。她抚抚他，似安慰，似鼓励。
有什么，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了。一涌而上，淹没了他炙热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