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满溢 ...
-
艾尔莉丝在雪莉家度过了乏味难熬的四年——整整四年，没有那从她生命开头就一直滋润着她的歌声！小提琴，钢琴倒是一应俱全，可是——
当她想要抒发心中乏味而不自觉高声歌唱时，雪莉会走过来，敲敲她的脑壳。
“艾尔莉丝，作为一个淑女，你太聒噪啦。”
不同于母亲的威严，雪莉每次都是半开玩笑似地制止她。这让艾尔莉丝感到更加不自在——好像这歌声对雪莉没什么影响，可她却偏要钳制住这心灵的翱翔！
歌声是任何乐器都无法替代的，真正心灵寄托！
但小女孩没法说什么。雪莉那轻快的语调里确实透不出故意为难她的意思。也许等到这位年轻的姑妈再经历些岁月的磨砺，才会选择彻底禁止她歌唱或是以长辈的姿态默许，以给她一个了断？
但在现在，几年后的今天，二十六岁的雪莉似乎表现出了长辈应有的果断。她说：“艾尔莉丝！我相信你已经有足够的岁月沉淀去面对一些东西啦！所以我决定把你送去剧院——开心吗？”
所以我又成了孤儿？艾尔莉丝暗想着。她并不抗拒回归，毕竟那剧院里还有一位几年间一直令她牵挂的声音所在。她可以借此机会选择一下斩断那奇妙的联系，或是顺藤摸瓜更进一步——当然，要先看一看四年后的他是否还有能让她犹豫的筹码。
“哦，孩子，请不要认为雪莉姑妈抛弃了你！雪莉家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在剧院里，我为你准备了一份惊喜…”
雪莉坐在马车上，不顾形象地叫着。她又反应过来似的“哦”了一声，赶紧放低音量，举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眨眨眼睛小声道：“作为你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艾尔莉丝疑惑地看着雪莉的马车远去，心想自己现在不是才快过十六岁生日了吗？
不过不再给雪莉添麻烦也是应该的。那年只是为了避一避某位贪财亲戚的锋芒，住到雪莉家却也是安宁了好一阵。
几年不见，吉里夫人的脸上添了几道皱纹，又为她增加了些许严肃时的威严，不过也不影响她微笑时的温柔。艾尔莉丝感受着这来自一位母亲的温暖，在路上不自觉地露出微笑来。
现在的艾尔莉丝已脱去了儿童的稚气，俨然成了一位少女。她白皙光滑的皮肤透出玫瑰色的红润来，饱满的唇如同两片柔软的花瓣。她的眉毛不浓不淡——恰到好处，而那浅色的睫毛无疑把那双紫水晶般的漂亮眸子衬得更加明亮。白金色的秀发被随意挽起，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让人更加觉得这是一位容易亲近的佳人。
可又有几个人看得出来这位美人皮囊下空虚的心灵？她的眼睛看似闪着微光，实则氤氲着一层朦胧，把那眼里的焦躁不安隐藏起来；柳叶眉里有着解不开的忧愁，凝聚在眉头，化作迎合笑容的微蹙。那微张着似乎在渴求着什么的小嘴，偶尔带着烦躁的随意一瞥，都标志着她有着某种期待——一种还没有任何实现迹象的期待。
当然，每个赞叹她外貌的人都没有看出那些潜在的负面情绪。
“哦…你看见那个女孩了吗？…她真美。”褐发男子斜靠在歌剧院的一根大理石柱子上，痴痴笑着凝视艾尔莉丝离开的方向。“上帝啊…”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和她认识认识。”
褐发男子又傻笑了一会儿，如梦初醒般抓住了旁边人的手臂使劲摇晃。“对了！你一定能帮我对不对？你一定会帮我，对不对？”
“我想了解…那个女孩。”男子说到这，脸上不觉露出淡淡的红晕来。
对方湛蓝色的眼睛带着点犹豫打量了他半天，轻叹了口气。
“我当然会帮你，布莱兹。只是，你真的想这么做？”
“当然——如果你能与我感同身受的话，你会明白——”布莱兹畅快地深呼吸了一口气。“那是一种多么奇妙的感觉！”
对方无奈地笑了笑：“好吧，既然你想，我就去做…在剧院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哦，谢谢你！谢谢你！我亲爱的朋友！”布莱兹兴奋地握着对方的手摇动着，褐色的眼睛里流溢着期待和激动的色彩。
那位“朋友”笑着回应，同时看了看那个女孩消失的方向。
我当然会帮你，只要你想，我就去做。
——————
在艾尔莉丝收拾好行李坐在床上时，那位久别的朋友，莉莉丝走进门来，低垂的眼帘下藏着一双失神的眼睛。而当她抬起头，看到那个身影时，那双黯淡的眸子里又闪射出了奇妙的光彩来——
“…艾尔莉丝？”莉莉丝湛蓝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眼前的人，惊讶地微张开了嘴。
“天呐！真的是你！”
红发女孩扑过来就是一个熊抱，让常年不与他人有身体接触的艾尔莉丝不由得滞住了呼吸，在把自己的手远离了莉莉丝之后才笑着与伙伴搭话。
“唔，艾尔莉丝，你好凉啊…”在艾尔莉丝被搂得几乎窒息，勉强推开莉莉丝的脸时，红发女孩用不情愿的语调嘟囔着。
艾尔莉丝眉头一皱，笑着推开她说：“凉？‘艾尔莉丝’是雪花莲的意思，这不是正符合吗？”
“嘿，难道我起名叫阿波罗就会发光吗？”莉莉丝眯着眼睛，没有继续追究下去。“这么神奇，以后夏天多让我捂捂。”
“…总之，欢迎你回来。”莉莉丝扬起嘴角，红红的嘴唇拉成一条弧线。“…你不会再走了吧？”
艾尔莉丝倒是还没做这方面的打算。虽然这几年来雪莉有教过她打理父亲企业的方法，但她对那些葡萄酒没什么兴趣。不过她若是真放弃了这些产业，估计会被人骂败家。所以现在都是由雪莉和其他几位长辈掌着实权“替”她运营。
若是哪天她“意外身亡”，大概就会有人能拿到不错的遗产。
“我没这个打算。”艾尔莉丝盯着好友的微笑，手里热融融的温度让她迟疑着松开了莉莉丝的手。“我估计还要在剧院——”
“在剧院待好久！哦——艾尔莉丝！我真的太开心了！”莉莉丝欢呼着跳起来，笑得无比灿烂。
“聒噪。”艾尔莉丝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淡淡道，然后又忍不住笑出声。
时间到了晚上，莉莉丝提出要去天台带艾尔莉丝看一看今年的初雪。
艾尔莉丝犹豫着。她本想今晚先去祈祷室确认某人的存在，但耐不住好友的软磨硬泡，只好答应了下来。
———楼梯间———
“在我生命之中，她就像天使之乐章，太阳之光！”青年兴奋地踩着楼梯，表情难以自控地溢出喜悦。“在我生命之中，有什么东西戛然结束，而又有什么开始疯狂滋长！”
“莉莉丝，是你把我带到了这里，”他带着笑容转过头来，完全忽视了少女湛蓝眼睛里的一丝期待和忧伤。“多亏了你，我现在得以被天堂之圣光普照！”
布莱兹激动地扶着莉莉丝的腰把她举了起来转了几个圈，引得少女连连发笑。“我感到我飞翔在一个崭新的，自由的世界！”
莉莉丝被放了下来，在原地苦笑两声，默默跟上布莱兹的脚步。“他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匕首刺在我心…”
“在我的一生之中，有某个人触动了我的生命…”红发女孩的小声浅唱和青年深情的歌声合在了一起。
“就近了。”“我等待着…”
莉莉丝最终停下了脚步，目送着布莱兹上到了天台门前。
心潮澎湃的青年拿出一朵盛开的玫瑰，靠在天台的门上轻声唱道：“一颗心，满溢着爱。”
“一颗心，想要歌唱…我不知该如何面对您！”
艾尔莉丝缓缓抬起头，半睁着眼转过脑袋，脸颊上有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哦，上帝啊！我居然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布莱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现在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位天使垂下的白金秀发，那脸上的红晕！当他的视线撞进那双湖泊般的紫色眸子里时，他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那双动人的眸子里，是期待！
“您不会告诉我吗？…不，您会告诉我吗？”
“一颗心满溢着…爱？”艾尔莉丝转过头轻声唱道，随后又皱着眉摇摇头，似乎在否认刚刚的唱词。“无惧，亦不后悔。”
“我叫布莱兹——”青年行了个蹩脚的鞠躬礼，身体僵硬得不知该以什么姿势面对她。
“艾尔莉丝。”少女打量着面前手足无措的青年，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狂喜中接上的歌词似乎引起了什么误会。
“艾尔莉丝，我不知该说些什么——”“那就，不要出声。”
“我已迷失！”“我已明了…”
“我们被一条扯不断的锁链所牵绊！”艾尔莉丝的声音里带着欣喜，她站起身缓步走向布莱兹。
“终究这一切…不是梦。”两人的声音合到一起，布莱兹忙不迭答地献上手中的玫瑰。
艾尔莉丝一愣，随后莞尔一笑。“谢谢你，但我不会收下这朵玫瑰。”
…什么？可她刚刚不是？布莱兹疑惑着看向少女，视野内有一抹色彩伴在她身畔——那是一束新鲜的花。
艾尔莉丝此时已经掠过了痴情青年，飞快地下着楼梯。她微笑着，拿起手中的花儿细细端详。
一团轻盈的紫色被黑丝带系成一束——如果没记错的话这花名叫夕雾。团团簇簇的小花朦胧着柔和在月光中，好像在月波里划开紫色的涟漪。
会是谁送的？能是谁送的？
当她登上天台时，这束夕雾粘着点点初雪，静静地躺在天台的栏杆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满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