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火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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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莉丝紧张兮兮地把锁拧开，从门缝里钻出来之后又赶紧把门关上。
清早醒来满屋子荆棘般的冰痕可着实吓了她一跳。这诅咒的力量似乎比从前更强——更难控制了。在睡眠时居然都可以无意识外溢，这可不妙。
但想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的少女又深吸了口气，准备面对埃里克…埃里克？
整个地下空间静悄悄的，埃里克似乎不在？
一阵不知来向的阴风呼啸着掠过艾尔莉丝身边，一下子吹灭了几根几乎烧得只剩烛芯的蜡烛。周围的环境一下子昏暗了许多。那些剩余蜡烛的光似乎也失去了它原本就不太明显的暖色，随着不时吹来的风时明时暗。风火簌簌声、水滴的滴答声在此时听得无比清晰。这地宫难不成也有了灵魂，在主人不在时就任凭冷风肆虐？怎么他在的时候似乎就没这么诡异呢？这下好啦，看来这地方确实与“幽灵”一词很搭。
“艾尔莉丝。”
在他的视角，少女一瞬间打了个激灵。
“…您、回来了？”艾尔莉丝惊魂未定地转过身，打量了他半天，好像生怕眼前这人是真的什么幽灵似的。“出于礼貌，我没有动您的任何东西。”艾尔莉丝语无伦次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在仔仔细细地把埃里克看了一遍之后终于抚着胸口松了口气，眼底有一丝莫名的愉悦轻松。
埃里克也打量着她，大概确定这姑娘已经被吓得把昨天的事忘了大半后才小心翼翼地向前迈了一步，准备告诉她他刚刚得知的消息。
这一迈不要紧，或许是有些紧张，又或许是这地宫确实有意要捉弄一下“胆小”的姑娘，埃里克的披风刚好带倒了一个燃着的烛台。
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埃里克偶尔会犯这种难免的错误。无非就是随便拿个颜料桶之类的东西浇桶地下河冰凉冰凉的水上去，就能轻易扑灭那一点烛火引起的小型火灾。
可谁知道艾尔莉丝的反应会这样激烈呢。
“待着别动，艾尔莉丝——”
女孩在看见那一点点火星倒到地上时便已经睁大了她紫色的眼睛，瞳孔缩小——
一星点火苗在她眸子中映出绚烂的花，在引燃地上散落的乐谱时绽放得更加疯狂。
“火…”短促的音节带着些古怪的喑哑，从艾尔莉丝喉咙里挤出来。“是火。”
拿着一桶水跑过来的幽灵在看到女孩疯狂的行为时愣了一瞬，随即丢下水桶直接扑过来。
“艾尔莉丝！你在干什么？！”
女孩跪坐在地上，无比贴近地看着那团灼热的花。火舌狂乱地舞动着，几乎就快要舔上她的鼻尖。
强大的拉力也没有把女孩从这种魔障中抽离。她被埃里克禁锢在怀里，失焦的眼睛仍注视着那团明亮的火焰。
“母亲…”艾尔莉丝眯起眼睛，挣扎着想要离开。“放开我！我要见她！”
女孩的目光被强行转过来，对上埃里克深蓝的眸子。她眼里不再倒映着火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如海般的蓝色。
过了很久她才缓过神来：“埃里克…？”
“你需要冷静下来。”埃里克的声音保持着平缓柔和，尽量不让后怕和慌张流露出来。“听我说，艾尔莉丝。那东西会灼伤你。”
“可我分明看见了母亲。”艾尔莉丝微微蹙眉，眼里仍有些朦胧和迷茫：“母亲在向我微笑，她在叫我的名字，她有话要对我说…”
埃里克还没说什么，艾尔莉丝又抓住了他的衣袖：“可是埃里克，我知道她已经不能向我微笑了。从我们被那扇门隔开的那天起…”
“从那天起…我怎能忘却？…那烈焰撕碎她的声音，犹如恶魔耳语般在我耳边回响了数年。”艾尔莉丝带着哭腔喃喃低语，凝视着自己的手。她的袖口已结上不明显的冰霜。
埃里克抬起手，还没有什么动作女孩就自发贴得更近。
母亲？她的母亲难道不是在她七岁时就病故了吗？
正在埃里克怀疑之前得到的消息的真实性时，怀里的女孩已经停止了身体的颤抖。她的眼睛直直地向前方那片被风吹得泛起波澜的湖水，有什么东西最终回归寂静。
埃里克察觉到自己右肩处有一丝不断蔓延且愈发彻骨的寒意，他知道那是艾尔莉丝紧抓住他肩膀的手。
“我不是疯子…我看见了，我听到了…”艾尔莉丝痴人般呓语着，凑过去把双臂环上他的脖子。“明明过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忘不了呢？”
女孩闭上眼睛，像只树獭紧抱着树干一样死死搂着埃里克，良久才睁开眼睛。
“…”她大梦初醒般眨了眨眼，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天呐埃里克，你怎么不推开我？”尽管潜意识里有一丝不情愿，但艾尔莉丝还是从他怀里跳开来，站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
被她刚刚抓着的披风此时已几乎整个被冰霜染成了白色，还处处分布着大小不一的冰花。
“太危险了！你不知道这事的严重性！”艾尔莉丝看着埃里克站起身，下意识向后退着把手放到身后。“就连我也不能保证可能会发生什么！”
“实际上，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埃里克端详着黑色披风上闪烁的星点白光。“它看起来不会伤人。”
“当然。”艾尔莉丝仰了仰下巴，又后退两步。“当然是‘看起来’！”
“我说过，只要你不会伤害我——”
“你能确定？不，你不能！”艾尔莉丝闭上眼睛，为什么他的话同母亲如出一辙？最后的结果还不是——
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因为她控制不住的魔力受伤！
女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沉默片刻，抬眼瞧瞧满脸无奈的人。“抱歉，埃里克。我有些失控。”
埃里克正有些发怔，女孩歇斯底里的样子…让他联想到了自己偶尔因面具下的东西而发狂时的样子。自己也是这样的吗？疯狂和绝望的花在眼中肆意绽放，无比恐惧却又无能为力。或许，艾尔莉丝在某些方面也同他一样——这也是她和克莉丝汀最根本的区别：艾尔莉丝并非周身散发着圣光，接近圣域的虔诚教徒，她站在黑暗与光明领域的边界处。他早就知道了不是么？
可他怎么能为这种同感感到…愉快呢？理智告诉埃里克自己的想法有多么荒谬，欲望却把那团兴奋感撩拨得愈演愈烈。
这是不对的——但他并不能否认自己在看到艾尔莉丝也同他一样因无法决定的东西而挣扎时会感到庆幸。
这样一来，她身上似乎散发着更加诱人的气息：同类。
没错，就是同类。
不对，艾尔莉丝属于光明。她身处光明——
可光明显然抛弃了她。
她向往光明——
…对！同他一样！没错了！
艾尔莉丝没有想到他在愣了许久之后的第一个动作是把自己死死搂在怀里…她大抵可以把这当做是安慰和原谅的意思吧？
火——感谢那团不安分的火！让他得以发现这一事实的火！
但如此一来，那件事还要不要告诉她？再让她离开这里，离开自己？任由他再次陷入孤独——
不可能！
他松开了女孩，盯着她还蒙着水雾的紫色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并不存在的去留之意。
“…”艾尔莉丝抬着头看着那人盯了自己老半天，微微蹙了蹙眉：“不，埃里克。”她慢慢将埃里克的手从自己肩上放下来：“我会失控，你会受伤。我想大概我待在哪里也不安全了…总是有太多不可控因素。”她挑了挑眉，“比如火。”
“不应该再有人因为我而承受不必要的风险了。”女孩低垂下眼眸，声音变得微小：“尤其是…你，埃里克。我想我该走了，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不行。”他的回答斩钉截铁，又带着一丝哀求。“没这个必要…艾尔莉丝。”
艾尔莉丝惶恐不安地低下头：若是抬头看他，必然会被那双蓝色眼睛里的波澜所眩惑。可——可她必须要走。
无论如何——在她刚刚捕捉到幽灵先生眼中那奇异的火花时便暗暗下定了决心。尽管那可能是她一直以来所盼望的羁绊，但随之而来的不是程度更深的危险吗？是了，在母亲之后再没有人如此贴近地感受自己的异能了。
这魔法不会带来伤害——艾尔莉丝当年望着母亲的遗像，抱怨着这是她此生唯一的谎言。
自己为这谎言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母亲又为这唯一的固执付出了什么？
所以现在，在出现任何可能性之前，哪怕是以最极端的方式——也要彻底扼杀。
“…你以为你能走吗？”压抑了许久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绝望，埃里克抓起她洁白的手腕，在眼里的决绝对上女孩诧异又无辜的目光时愣了片刻，又决心强硬到底。他的怒音因有天生完美的声线在而不显得歇斯底里，又添着剧院幽灵的气势：“这里是地宫——真正的，幽灵的领地！我绝不会允许！”
在数年前女孩从祈祷室跑出一去好几年之后，幽灵就暗暗下定决心——只要她敢回来，这辈子都别想再逃出幽灵的掌控！更何况在他确定——艾尔莉丝本应隶属于黑暗之中，这一想法之后！
艾尔莉丝紫水晶般的眼睛闪过一道朦胧的光亮，沉声开口道：“你会允许的。”
是吗？你在幽灵地宫袒露了自己试图离开的心意之后还妄想实现自己的想法？除非剧院幽灵这么多年来只是一个虚名…
“不，艾尔莉丝。”埃里克察觉到了不对的地方，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脚向上爬，在膝盖处缓慢地停止——这也足够把他固定在原地了。而且并不会造成什么伤害，承受那些分子间隔无比紧密的冰霜的更多的是衣料而非身体。尽管如此他依然死死抓着少女的手腕。“停下！我说我不允——”
少女的下一个动作却直接让他手上没了力气。艾尔莉丝踮起脚尖，表情放松地把脸凑到他跟前，嘴角挂着点戏谑地微微弯起，深吸了一口两人之间狭小空间中的空气。
他的身体无力地僵在那里，毕竟只要少女再靠近一点，她的嘴唇就要触碰到他的下巴了不是？
艾尔莉丝趁机解脱了被抓住的手，面带这些歉意——哦，或许还藏着一些微不可察的骄傲，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我说了，你会允许的。”明显还带着些留恋，艾尔莉丝向后退了两步，随后转过身再次冰冻住那荡起波澜的湖水。
“回来！艾尔莉丝！”魅影先生狼狈地扯着自己被固定住的双腿，然而无济于事。他的腿根本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回来！”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艾尔莉丝的毫不停留的身影最终消失在拐角处，命令的语气最终化作一声绝望的祈求。
“别走…”
“别离开我…”
艾尔莉丝躲在拐角处，拼命止住抽泣声和滚落的眼泪，过了许久才拖着缓慢的步子继续在冰封的地下湖上前进。
但愿我还有机会向你表达我的歉意——像多年前离别时想的一样。
但愿您还会接受。
我不会一去不返的。
但愿。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火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