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心意 ...
-
“爱慕”。
多么美妙的词汇啊。
可惜他并没有听到——在看见布莱兹献上真心和那捧娇艳的玫瑰时，埃里克便默默离开了。
剧院幽灵正躲在地宫里喝闷酒。那是一种多么压抑的心情？他甚至无力去推翻几个烛台来发泄一下胸中不满。青年与女孩的戒指早就昭示了这场告白的结局，只是他现在在郁闷什么？
是所有物被夺走的感觉？那他应该感到愤怒才对——一手遮天的歌剧魅影不需要忍耐些什么。可他现在只想灌下一口又一口苦涩的液体，希望酒精能暂时麻痹他的大脑。
当酒精开始起作用时，伴随着眩晕感的大概是幻听——他好像听见了什么人的歌声：空灵而悠扬、凄婉且悲凉。那是女人的歌声。他一定在哪里听过，却不曾听出过这样的情感。
歌声凭着模糊的唱词和饱满的情感勾起了埃里克的好奇，他想要屏住呼吸去听清楚那些带着魔力的词汇，却发现那声音自己愈发清晰起来——像一阵夹杂着音符的旋风直往他耳朵里钻。原本那只是令人心神凄凉的哀歌似乎把悲伤当作了锋芒，毫不留情地刺激着他的神智。他的脑袋疼起来——然后那声音逐渐衰弱下去，直至消失不见。在埃里克觉得这令人不安的折磨终于结束时，他听见那歌声余韵般、来自同一人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语道：
“埃里克，我的心属于您。”
“…我爱慕您。”那声音一字一顿地咬着绵软的尾音，久久不肯在他耳边散去。
“——不！”酒瓶丢在地上碎裂的声音驱散了那女声在耳边的呢喃，埃里克压抑已久的躁动情绪在这时一下子爆发出来。幽灵暴躁地推倒面前的烛台，将乐谱尽数挥到地上。缀着音符的纸张在空中旋转着落到地上，随即又有别的什么混乱产生。在幽灵先生终于发泄了大部分无由怒火之后，地宫已是一片狼藉。
他终于无力地坐回了椅子上，嘴里呢喃着那个他回来之后一直不愿再想的名字。
“艾尔莉丝…”
不为别的，只是他忽然意识到，那歌声，耳语，并非是什么醉酒后的幻觉。
…那是他藏在心底的臆想。
渴望得到…
艾尔莉丝的怜悯？同情？
不对…都不对。
仍然妄想在她心里占有一席之地。
伴随他多年，蛰伏已久的自卑感又如潮水般涌来，翻腾着要吞没他的心智。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艾尔莉丝怎么可能接受他？即使音乐天使的说法再怎么迷人，那也只是假象！当她揭开歌剧魅影的假面，剧院幽灵那可怖、丑陋的面容，那隐藏着的真实暴露在女孩的目光下时，他就已经没有结局了！
魅影喘着气试图抚平胸中的波澜，他慢慢地走到地下河旁，凝视着水里映出的倒影。他并不愿去掀开哪块遮挡镜子的布帘，因为那东西照得太清楚。水中的埃里克在水滴激起的涟漪中化作一团虚影，但那张白色面具依然显眼。
呵，艾尔莉丝眼中的他应该会比镜中的他更清楚，他能够确定这一点——毕竟小姑娘那从初识起就只会投给他的，满含奇妙情感的目光是那么炙热。那这种目光会允许布莱兹拥有吗？她的热情会分出一半——甚至更多，给那个青年，给她的……恋人吗？
难以想象，艾尔莉丝紫水晶般的眼眸里不再饱含只属于他的热情。
只属于他…
埃里克忽然想到了那个从一开始就被忽视的可能——如果艾尔莉丝能接受他呢？！
埃里克颤抖着手抚摸上自己的白色面具。啊，如果艾尔莉丝——
不知是多年历经风雨的小机关年久失修，还是他不自觉地做了那动作——总之，白色面具从他的手里滑落下来，掉在地上。
已回归平静的水面里静静映出半张残破不堪的脸…用“残破不堪”来形容或许算是美化。那半张脸的恐怖和丑陋是无法想象的，除非你见了脸的主人他本人。
他跪了下来，浑身都在颤抖。他嘴里发出无声的呐喊，并且不得不承认自己都有一瞬本能的心悸。不过这心悸登时被另一种情绪压了过去，所以显得微不足道。
埃里克在混乱的呼吸节奏中抬起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右脸。最后他的手完全覆在自己坑坑洼洼的右脸上，然后胡乱地抹着湿润的双眼。
刚刚在幻想中找到希望的人又被自卑感和现实击垮了。
———————————————
“听说我的小女孩被某个痴情的男孩求爱了？啊呀呀，看来不愁她嫁不出去——艾尔莉丝？！这看起来、看起来不像是获得了甜蜜爱情的状态啊？”
雪莉一进寝室门就叫起来。
艾尔莉丝摸了摸自己无比明显的黑眼圈，眨了眨眼扯起一个微笑。
“——我没事的，雪莉。”小姑娘刚张开嘴，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最后挤出来这句无需思考就能识破的谎言。
“是吗？小女孩？”雪莉走近艾尔莉丝，伸出手扶起她的下巴。“嗯哼…我猜猜，这个男孩不符你心意？”
艾尔莉丝低敛着眸子没有答话。
雪莉绿色的眼睛里闪过几道狡黠的光，她翘起嘴角：“——啊哈，是你已经有了心上人了？”
“大概…可能吧。”艾尔莉丝发觉自己被猜中了心思，看来没法在她面前藏住了——况且自己也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
“‘大概’？‘可能’？”雪莉故作惊讶道。“天呐！我哥哥怎么会生出你这样一个优柔寡断、胆小怕事的女儿？你母亲也不…咳。”雪莉发觉戳到了女孩的痛处，悻悻打断了自己的话。
“…我该怎么办？”艾尔莉丝紫色的眸子里黯淡无光，惶恐和迷茫都埋在最深的地方。
“你这副样子，”雪莉发现连提到母亲女孩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这才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严肃道：“看来是动了真心。”
艾尔莉丝茫然地凝视着面前女人深邃的绿色眸子，微微蹙眉。“…真心？你说我…”动了真心？
后面的话她不敢再说下去，好像这样就能否认事实似的。
“唉——”雪莉叹了口气，捧起艾尔莉丝的脸。平日里恣意无忧的寡妇脸上好像也有了她应有的忧愁。“孩子，爱情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它让人恐惧，让人疯狂。它能让人热情似火，也能让人冷漠如冰…让人心神错乱，有可能会做出错误的选择。”雪莉用指尖抚过女孩的眼线，稍稍挑起眉梢。“你只要记住：跟随你的心。”
“跟随我的心…雪莉…”艾尔莉丝反抓住雪莉的手。“我做不到！如果我不能跟随我的心呢？”
雪莉温柔地放下艾尔莉丝的手，微笑着说：“相信你自己。”
艾尔莉丝看着自己的双手，坐在床上喃喃自语。
“我…我配不上他…”他那么温文尔雅，才华横溢。
而且他是否已经有了爱人？
况且谁能接纳一个拥有异能的怪物呢？
雪莉用一种怜悯般的目光看了艾尔莉丝一眼，叹了口气：“自己想想吧。”说罢她便离开了。
“…艾尔莉丝？”站在门口的莉莉丝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走了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那枚戒指…其实…”莉莉丝迟疑着，看着好友那副可怕的憔悴模样，终于不再犹豫：“是布莱兹让我送的，那是对戒之一，他…
他戴着另一枚。”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没答应他不是吗？”
艾尔莉丝烦躁地摘下那枚戒指丢在地板上，发出几声咚咚的响声。
莉莉丝盯着那枚小小的金属——嗯，如果她能拥有的话一定会放在保险柜里，而不是丢在地上。就像对待布莱兹。
艾尔莉丝又撑着胳膊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抱歉莉莉丝，刚刚失态了。”她站起身，捡起那枚戒指，叹了口气。“今晚照常帮我打掩护吧。”
艾尔莉丝又去了祈祷室。她特意化了妆，遮住了黑眼圈和一切显得她憔悴的地方，甚至还在犹豫片刻后涂了浅色口红。
她贴到锁着的门上，刚刚掏出钥匙，便隔着门听到里面的一声叹息。“艾尔莉丝——”
听起来不像是在向她打招呼。艾尔莉丝此时表情似乎格外平静，但颤抖的手钥匙一直没能放进锁孔。
“艾尔莉丝。”又是一声呼唤，稍稍换了语气，却又在尾音里透出与上一句相同的淡淡忧伤。
…不过，如果有那个可能的话…他在布莱兹表白那天没来祈祷室就似乎…解释的通了。
“艾尔莉丝。”埃里克不安地重复着——他该以什么语气来叫出她的名字？在他已经明确了自己的心意以后？
“艾尔——”“我在。”
艾尔莉丝从门缝钻进来，考虑着脸上的妆能不能遮住她刚刚想到的事所引起的红晕。“埃——导，导师，您也不怕有别人从门前经过听到。”
导师。
为什么要称呼我这个？还让我披着这天使的外衣——我不是什么天使，导师，我是埃里克！
“你知道我的名字。”埃里克这才发现，在面对她时，自己已经抛却了部分理智——即使撕下天使外衣，他也想让她对埃里克有所了解——不是了解音乐天使或是导师！
“…埃里克。”艾尔莉丝不安地跪坐在地上，迟疑着才叫出他的名字。“我…”
这个音节一蹦出来，埃里克就已经想起了那令人丢了魂魄的软语——“我爱慕您。”
埃里克苦笑了一下，理智终于把那句臆想中的表白拒之门外。
“我…想更了解您。”
他愣住了。
“这、这难道是为了逃避上课而找的借口吗，艾尔莉丝？”虽然他心神震颤，但还是不敢立刻做出肯定的判断。
如果这姑娘狡黠一笑然后回答说“是”的话，他可以收获女孩难得的俏皮可爱——不过那样的话，就证明了他们的距离大概无法拉近的事实。
但她微蹙着眉，脸上已经透着挡不住的红晕了——这当然在目前的他眼里格外明显。
“不是借口…”艾尔莉丝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非要找个借口的话，“…也许我和您更熟悉了能让我的歌唱水平更上一层楼？”
是因为这个？埃里克半信半疑地打量着女孩，胸中涌入一股不太真实的幸福感。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