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镜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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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难道仅仅是相似？
艾尔莉丝敢于猜测，敢于怀疑，却不敢做出判断或是试探。万一埃里克先生真的是那位天使，那位幽灵，那…
不过在她心中，天使该是什么样的？
她想象过，猜测过——但似乎任何形象都不适合他。大概会是天使之温柔和幽灵之魅惑的奇怪混合体？
如果非要把这么一位自始至终都只以声音面对自己的神秘人具象出来，艾尔莉丝反倒有些抵触。她甚至开始怀疑，那声音是否只是虚幻存在——也许那真的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使，或是无形的剧院幽灵？
不，问题的答案她在几年前就已得出，现在的否定显然只是徒劳。艾尔莉丝抬头打量湿漉漉的埃里克，微微皱起眉头。不过若是真把剧院幽灵的身份套在他身上，似乎…
似乎莫名的吻合。
待在奇怪的地方，戴着神秘的面具，拥有完美的声音。
…可他不是，不会是——也不能是！
这样一来她多年信赖音乐天使的根本目的不就有所动摇了？求取和给予难道不是完美的状态？这种奇妙的联系怎能被破坏？
艾尔莉丝纠结着，眼神愈发涣散，不安地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
“艾尔莉丝。”
女孩几乎要从船上跳起来了——这冷不丁的一声难道与那祈祷室里的虚幻男声不同么？她抬起头，看看这位救命恩人要说出什么话来使她更加纠结。
“下船。”
每一个音节，仿佛一记记重锤将那根笃定的钉子凿实。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脚还没触碰到岸上时又一下子倒了下去。
女孩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幽幽闪着光，愣愣地盯着小腿上一道流着血的伤口。
幽灵顺着她的目光向下看去，神色微微一变，对着少女伸出手。
在得到回应之时，埃里克就抓紧她的手把女孩一下子拉了起来，腿没受伤的一侧半靠在他怀里，冰凉的触感让他在衔接下一个动作时稍微犹豫，但还是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艾尔莉丝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莉莉丝不是说，自己很凉吗？她抬头想观察那人的表情，目光却直直撞上了那人下颌完美的弧线。
少女又低下头，颤抖着的手死死抓着埃里克的衣服，不自觉地散出冰霜。
渗出鲜血的伤口衬得少女皮肤更加白皙，天知道一块断裂的冰层能创造这样一种奇妙的色彩？幽灵别开视线，并为自己奇怪的想法产生了点点罪恶感。
艾尔莉丝盯着自己手下爬出的，毒藤一般肆意蔓延的白色霜层，欲开口又一时语塞。
天知道她的心如今有多么狂乱！她无法松开手——离开这怀抱，可她怎能把这秘密暴露在他眼前？尽管可能性似乎很小，但如果他像其他人一样恐惧、厌恶，乃至抛弃自己呢？艾尔莉丝不敢想下去——那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好在这令人不安的怀抱并没有温暖她太久。女孩被搁置在一张深红色的沙发上。凹陷的柔弱使她忐忑不安的心稍稍平静了些，抬头看那人黑衣上的白霜似乎亦蒸发不复存在则长叹了一口气。
这位黑衣人生生对着她愣了一秒，随后似乎刻意不让她看自己的脸似地转过头去。在他轻咳几声后，黑色的身影俯身下来，拿出一卷与他漆黑衣着对比鲜明的白色绷带。在动手之前，他低头看着那卷绷带，似乎在犹豫些什么。最后，他缓缓抬起头，一边回避着她直直的目光一边颤音道：“你允许吗？”
“…”艾尔莉丝眼睛发直，她刚刚在对方那双好看的蓝色眸子里捕捉到了一丝对她极具诱惑力的东西。“当然。为什么不呢？”
于是那人捧起她的脚——如此虔诚，如此卑微，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自惭形秽。那似乎不仅仅来源于他那半边天生丑陋的脸庞。是的，现在她雪白的脚踝就在自己手里，线条优美的小腿上有一道明艳的红色…这种奇妙的美感甚至让他不想用那条毫无特点的绷带来包裹那原有的绮丽色彩。
是啊，那位祈祷室里懵懂的学徒，能够向他投来无惧目光的探秘者，那…那置身于黑暗中却无比自然的暗夜精灵，此时无比真实、无比接近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从未设想过，自己该如何自然地与她见面，与她交谈…做那些如果他是一个正常人时能做的事——在她没有逃开自己的前提下。
埃里克颤抖的手一圈圈笨拙地缠着绷带，尽可能轻柔小心却又不得不保证缠紧。在那发着灰色的绷带上出现一个牢固的结后，他依旧低着头，低声道：“好了。”
是的，他现在不是音乐天使，只是一个住在地下河尽头的怪人。但他却能以这身份如此接近她：她发丝上滴落下来的水珠，轻颤的浅色睫毛，涂了蜜似的粉唇…一切都这么触手可及。
艾尔莉丝疑惑地打量着面前发怔的男人，对方莫名的窘迫竟是驱散了些许自己的紧张。“谢谢您。”
埃里克如梦初醒般猛地抬起头，眼神飘忽着不知该望向哪里。艾尔莉丝侧头随意撩拨着湿漉漉的头发，露出一个微笑：“难道我说错了什么？您为何如此惊慌？”
“没有，您没有任何过错…”幽灵一下子站起身来，伴着节奏紊乱的呼吸声向后退了好几步。“您一定是不小心才走到了这里，我送您出去吧。”
当一些虚幻的想象结束，幽灵面对着几个棘手的现实问题：他该怎么向她解释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不，她是否已经猜出自己就是剧院幽灵？
“你能否走动？”埃里克犹豫着伸出手，得到了对方果断的回应。艾尔莉丝嘴角一翘，把手搭在他的手上借力站起。“勉强可以吧。”女孩将将站稳后，嘴边的笑意淡去，触电一般缩回了手，心虚地检查对方的黑手套上有没有遗留的白霜。
从他眼里捕捉到了一丝失落，艾尔莉丝无奈地干笑了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唔，不过，您打算这么快就让我离开这里吗？”
“…现在，还是深夜。”
“您把我带到这里来难道不是为了让我休息一下…？”
“而且您要把我送去哪里？”艾尔莉丝眯起眼睛，如果埃里克先生不是什么剧院幽灵或是音乐天使，她是不是又要掉进什么圈套？
…不对。那他应该不会为自己包扎伤口。
埃里克愣住了。他知道那话里带着怀疑和戒备。但他所作所为都仅是出于——他不想让她更加了解自己，更加接近真相！万一，万一她发现了剧院幽灵的秘密，揭穿这场骗局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呢？
所以他急于把她送走，让她…离开。
可是埃里克，这能瞒到何时？
“…是我没有安排妥当，我…”我因见到您而诚惶诚恐，手足无措这种话难道要他说出来？
“您应该让我在这里待一晚，等到白天再送我出去？”艾尔莉丝收起刚刚透露出的伤人戒备，主动提议道。
“…对。”埃里克接上话头，明白她为了自己主动收起了戒备心，舒了口气。“理应如此。”
艾尔莉丝被安置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天鹅绒制品被她身上残留的水沾湿，却毫不影响把疲惫的少女迅速捂进梦乡。
埃里克没有再去看她。他躲在自己的床上——这个月头一次躺在床上。他摸着自己怦怦的心跳，尽力调整着自己紊乱的呼吸。无数思绪在他头脑中错综交缠，拧作一团，到最后却化为了一片虚无。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令人喘不过气，却又好像在为他注入新的生命。艾尔莉丝…是艾尔莉丝所导致的吗？
埃里克彻夜无眠。不过他也早已习惯——那一个个无眠之夜，会化作纸上一串串音符。只是这一晚不同，没有灵感，有的只有莫名的焦灼不安。
——这也许就是这位音乐家今天格外显得无精打采的原因。他听见了脚步声，于是从床里爬起来，感受到了一阵不寻常的头晕。揉着太阳穴走出去，他看见艾尔莉丝正坐在谱曲台前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张谱子，并且似乎在小声地哼唱。
“哦，抱歉。”艾尔莉丝很快察觉到了谱子创作者的目光，挺直身子看向他：“我不该偷窥您的私人物品…天呐，不会是我吵醒了您吧？”
“没有。”埃里克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早已忘记了如何正常地与人沟通——或许他也从来没学会过？他要么以只手遮天的幽灵身份，要么以音乐天使之名，或是…以恶魔之子的姿态，去和他人“交流”——都不平等，也不正常。
“那我们要走了？”艾尔莉丝站起身，胡乱撩了撩凌乱的发丝。“您…”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住在剧院地下，艾尔莉丝无比想知道答案，可理智让她不要问出口。
如果她能够知道答案的话，日后一定会再见面的吧。女孩这样想着，登上小船。
不错，他们的确没隔多长时间就再次见面了。
被送回到地面上的艾尔莉丝先是被莉莉丝等人表达了一下担忧，换上一条得体的裙子才被允许去干别的事。
由于“喉疾”没有去合唱团上课的艾尔莉丝来到了祈祷室，盘算着要不要试探音乐天使与埃里克的联系，毕竟他们的声音如此相似…不得不说几乎完全相同，只是带着不同的感觉。
可音乐天使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任她怎么呼唤，从中午等到傍晚，音乐天使都没有再显露出一点痕迹。
难道真的是这样？埃里克就是音乐天使？艾尔莉丝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往嘴里塞着过分甜腻的曲奇饼干。那他也不至于不见我吧？
在一整袋用来消磨时间的饼干被消灭之后，艾尔莉丝拍拍裙子上的土爬了起来，突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这种负面情绪甚至让她嘴里遗留的那一小块蔓越莓都失去了它的香甜——如果没有了天使的庇护，她还能安安心心地坐在这里吃蔓越莓曲奇饼？
不过若天使真是这么胆小怕事的人，她倒也不值得为他抒发这些情感。艾尔莉丝舔净了嘴边的饼干渣，只觉得味同嚼蜡。她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空荡荡的祈祷室里极尽虔诚，并带上了一丝卑微意思地低声唤道：“导师？”
没有回应，只有在冰冷的石砖缝间生硬碰撞几下就消逝无踪的模糊回声。
女孩仰着头，在眼睛盯着墙上十字架的情况下等待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一步一回头地走出祈祷室。
久违地从领口摸出那串戴了好几年的水晶链，艾尔莉丝握住那片晶莹的小雪花，长长叹了口气，靠在墙边阖上眸子。
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脑海中，艾尔莉丝微微下垂的嘴角逐渐弯起弧度，手指抚弄着那片雪花，睁开的紫色眸子里有着志在必得的自信。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镜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