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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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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牧场流传着这样一个古老的传说,说他们祖先哈萨尔的祖宗并不是一棵树上的猴,而是由上天所生的苍狼和白鹿结合而产生的子嗣,因狼比鹿更强悍,所以他们就把狼作为本民族的图腾来崇拜。而有些人则坚持认为,牧民之所以崇拜狼图腾,这跟他们原始的生活环境及生活方式息息相关,先民们曾经是游牧民族,生活在大草原上,逐水草而居,放牧着牛羊,而草原上的狼又是牧民最大的危害。在长年与狼斗争的过程中,先民与狼的关系发生了变化,草原上的狼成群结队,以先民的武器保护羊群往往力不从心,进而由恐惧造成敬畏而产生崇拜心理,而狼身上具备的勇猛、机智和毅力等很多习性也成为先民膜拜的品质。如今每到春节来临的时候,如果牧童一时贪玩疏忽丢失了羔羊,在彪悍的家长举鞭策罚时,机智的牧童就会搬出祖先来防止肌肤之痛:权当是祭祀我们的祖先的代言者苍狼了,等待来年降福我们更多的羔羊不是更好吗!通情达理的家长也会抚摸着孩子的头谆谆教诲道:以后要专心点,祭祀不如自家人将其宰杀享受美味来得更实惠。
强悍能够征服人体,而文明则能征服人心。如今牧民们在文明的熏陶下,祭拜的程序大大消减,对祖先和历史也开始淡忘,体内的狼性和蛮性也驯服了不少,何况在不断的对流与异姓的联姻中,牧民家族被稀释得寥若晨星,其所具有的民族个性越发的隐秘,一般只有在极度的放松与无所约束的氛围中,那种历代遗传的野性和蛮性才会被激发出来。春节前夕,深夜归于静寂,山野觅食的狼因为得到厚礼似乎也不为生存发愁了,此时大概搂抱着幼仔酣然入睡,只有村里老妇人还在咂味着那些已经成为传说的当年的故事,她们用低沉、伤感的口吻讲述似乎很遥远的神话,哄着孙儿们进入梦乡,度过漫漫的长夜。
呈老汉没有经过呈老太的审核批准,就借着热闹的氛围宣布:“今天大家聚在一块儿不容易,我家老太太早就跟我商量要不要把大家请在一块聚一聚,今天刚好,都是准备好的饭菜,我们好好地喝几盅,你们几个年轻一点的姑娘们都露一下手艺。”呈老汉的热情让所有在秧歌队彩排的亲朋好友不忍推拒,就迎合老汉的邀请,解下腰间的红丝带,都脱了鞋列队坐在了热烘烘的炕头儿上,端起了沏好的滚热的浓浓的红砖茶。
呈老太瞪着眼睛保持着最标准的女主人的礼节,一面用微笑表示欢迎列位,一面用眼睛谴责该死的老头子尽给她找活干,这种双关的表情只有主妇们才看得出来,男人们这个时候就佯装不知,至于什么后果那都是后话,女人嘛,就这个时候指使好用,平时不但不听话,还要唠叨一大堆,爱咋咋地,反正在这么多人面前她肯定乖乖的伺候着。正应老汉的心思,所有的女人都带着同情而又高兴的神情跟着呈老太下了厨房,去施展各自的厨艺了。
呈风环视了一周,发现她正在注视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把头扭过一侧,继续寻找那个红色的身影。“别找了,走啦,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呈老太看见儿子心思也太明显了,赶紧低声告诉他,保持点矜持,都这么多年了,还一副刚谈恋爱的样子,不怕人家笑话,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个事情要挂在脸上啊,想想自己年轻的时候,谈对象的一定看上去像阶级敌人一样才叫淡定,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挂在脸上让人家看到不脸红啊,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她看见儿子在找她,而那个女孩在盯着儿子,这么明显的三角暧昧场景谁看不出来啊!为了避免别出现什么乱子,她就把呈风打发出去买东西去了。
呈老汉有点后悔不应该留下这个亲家的亲戚,听说酒风太好,明明喝不了几盅,非要硬撑着,喝多了,就像喝了火药一样,随时会被引燃,虽然没有领教过,但是早有耳闻,但愿不要发生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姑娘们不一会儿就把热好的狼酒端上了酒桌,接受呈老太的建议,今年不许用大碗喝酒,力挺跟现代文明接轨,保持一点喝酒的绅士风度:使用高脚杯。高脚杯拿上来之后,就有人开始揶揄呈老汉,长着一双双粪叉一样的手握着喝洋酒的玩意,这是寒碜杯子呢,还是寒碜我们的手呢!就像一个要饭的非要西装领带装绅士一样不伦不类。呈老汉有点不好意思,嘀咕老太婆尽给他丢脸,就差使主妇们赶紧上大碗来。老汉将各个碗都倒了八分满,举杯示意全干了,各位毫不犹豫地全部见底,几个刚刚成人的小伙子紧皱眉头也一饮而尽,在酒桌上有没有发言权就看你的酒风了。
不过近些年酒风不是唯一优待客人的标准了,自从牧场里有些人出去被镀了一层金回来之后,一些改变,牧民看在眼里,羡慕在心里。与现代文明接轨成了一种时尚,尚不知他们本身对城市的人来说就是一种奢侈:手把肉、辽阔的草原、洁净的空气、自由的心灵和驰骋的骏马。当然他们本身绝对不会理解自己本身成为一种可羡慕的对象,所以无知会产生一种盲目的崇拜。他们对笔挺的西装、裸露的裙装以及崭新的轿车缺乏足够的免疫力。尤其在寒冬腊月回家探亲的一些崭新的年轻人更是羡煞不已。几位小有出息的人在呈家就成了焦点,在坐的各位都想了解一下外面大概是什么情况,几个姑娘不管长辈的催促也簇拥在桌旁倾听他们讲述新鲜离奇的事。
“你们都做啥工作呢,咋挣那么多钱呢,听说你一年挣一百多万呢?”
“大叔,您说的是一辈子吧!”一个满脸油亮的小伙子一脸诚挚的辩解道。
“啊呀,这孩子也学的狡猾了,放心,大叔不跟你借钱!”
小伙子想肯定是爸妈做出的夸大宣传,想想算了,就默认的笑了,这一笑让众人更加羡慕,有的干脆琢磨着用什么办法跟他贷点款呢!
“一百万算什么呀,我的老板有上亿的资产呢!”另一个瘦小的精干男人说。
“看你那神奇,以为是你老爸有上亿资产呢,一副奴才相,人家有钱你跟着自豪什么呀,有一百个亿,跟你有什么关系啊,说不定他有两个亿的欠债呢!到那什么没有学会,到学会睁眼瞎说了,连点做人的本分都没有,实实在在的是正道啊!”
“爸,你说啥呢,我们这不是闲聊吗,要是那么一本正经,我们聊啥呢!”小男人被父亲的批评不再信口胡说了。
“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以前以为有几只羊有几头牛,没有欠债,就自认为是神仙的日子了,跟这些孩子比比,真是白活喽!”有人打趣道。“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在表达对城里的有钱人和村里出人头地的人的羡慕。
“还是时代好啦,有钱是福啊!”一个有点醉意的人意味深长的说。这时都知趣的暂停了讨论,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影射哪段历史。
“好啦,知足常乐,钱够花就好,我们喝酒,喝,喝!”呈老汉有些晕乎。“呈风酒热好了没有?”
(二)
品种繁多的饺子和当地菜肴不一会儿就摆满了暖融融炉火旁的长炕桌上了,呈老汉醉意朦胧地环视几十号男人挥杯抒怀,不时结结巴巴地吼斥着厮打嬉戏的幼仔们。户内的划拳声、叫喊声、嬉戏声以及酒肉的醇香与户外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爆竹声混杂在一起,主妇们在这重金属交响乐中忙不迭地尽心尽意地伺候着牧场里的老爷们儿,纵有千般的不情愿也要等到他们尽兴鼾声大作之后拿着笤帚在自家男人昏睡的屁股上狠敲几下来解除白日的辛劳。
“你们都滚开,追命鬼!”三只长毛狗跌跌撞撞地跟在呈老太屁后,绊得她几次要跌倒,摔坏是小事儿,这么多爷们儿看着是大事儿!大毛看着呈奶奶在偷偷地瞪着它们,就知趣的放慢了捣动的脚步,心中不免燃起一股怒火,随即释放在了二毛和三毛身上。
“呈风呢?”钱梅略带笑意地走进厨房,殷勤地接过呈老太手中的芹菜。
“出去了!别把叶子扔掉,这个可以做酱包。”呈老太并没有对她的讨好表示感激。
“春辰过会过来帮你。”呈风无视钱梅的存在,走进来接过呈老太手中的活儿。
呈老太没有反应,心里窝了一肚子火,凭什么自己命就这么苦啊!
“你的脸都可以栓一头驴了。”他意识到呈老太手中的菜刀顿了一下,一个挒扭踢在了脚边待用的三排整齐的啤酒瓶上。酒瓶就像多米若骨牌反应一样顺势纷纷倒下,因为四周的瓶身没有依偎而打破了倒势规律,夹杂帮手和小孩儿们的心灾乐祸的声音,顿时整个厨房蹦出音调错位的爆破声。
呈老太将手中的菜刀摔在菜板上,切入板面而岿然挺立。呈风看着几个嫂子循声赶来,本来红涨的脸庞红的更彻底了,分辨不出是因为酒态还是尴尬,他条件反射式地连脚带手挽救本已凌乱的啤酒瓶。钱梅抿嘴一笑,离开了。
呈老太司空见惯这种情景,狠狠瞪他一下接着自言自语。“兔崽子,连你都认为我天生就是丫鬟命!看看你王婶,听说天天下饭店。”呈老太想象着王婶在城里优雅的小市民生活,每天优雅的起床,穿上干净的健身服,练练太极拳,然后优雅地要上一份牛奶加面包,不用去听老母猪饿死鬼儿一样催食,更不用考虑地里还有被大雪覆盖的玉米还没有拉回来。
“猪往前拱,驴往后踢,各有各的道儿,有什么好比的。”呈风对呈老太的唠叨只抓住关键词,否则会因为长篇累牍而造成试听疲劳让他六亲不认。
呈风的话把她拉回现实,似乎才意识到厨房如此凌乱不堪,看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和乱哄哄的声音,感到异常烦躁,还腌制什么酱包啊!懊恼地把收集起来的芹菜叶子全部扔到了已经装满垃圾的大垃圾桶里。
呈风感受到呈老太最近异常焦躁,就像无法被顺服的母狼,心想大概是女人走向衰老的前兆吧。当女人无法面对即将衰老的事实时,她就会把这种不满和恐惧转移到具体的事情上,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一个哥们儿的哥们儿,在国外,天天吃牛奶面包,有一次,他说他想老家的猪血肠都想哭了。”他将蒸腾好的粗血肠从锅里拿出来放到菜板上,用刀颤颤巍巍地切下去,升腾起一股夹杂着蒜香的荞面、猪血和各种作料调和在一起升华之后的独特味道,这种味道让呈风感到异常的温馨与满足。
“估计你的哥们对猪屎情有独钟。”从旁边走过的李嫂面无表情地回馈了一下呈风。
“好妈了,乐呵点!”呈风等李嫂走过,捏了一下呈老太的胳膊,几乎是哀求的口气。
“若是从早到晚坐在炕上大吃二喝,我会乐死!”呈老太无意识地敞开嗓子旋即又理智地关上了嗓门儿。
“要不要过去给大家敬酒?”他对呈老太的态度端正感到一丝欣慰,见机道。
“吃饭咋不叫我!”呈老太把凉拌猪蹄递给呈风,很想从盘子里抓一块蘸着咸菜汤吃。
“春辰呢,怎么还没有来吗?”呈风似乎清醒了很多,才意识到他是来看春辰来没来的。
“菜园子就是她亲娘。”呈老太没好拉气地说。
“怎么来了这么多亲戚,还不露个面呢!”呈风有点不满地嘟囔。
“不是我当婆婆的挑她啊,你说都是实在亲戚,怎么也该给每个长辈敬一杯酒啊!”
“看看,你都不想敬,反倒挑起她了。”
“我是老了,也不指望别人怎么看我,她还年轻,现在就不懂事,以后怎么混啊!”
“你怎么总是对她挑三拣四的,等有一天她转正了,有你好日子过哦!”
“我这是栽培她,看看她,跟你的几个嫂子没法比,人家过场话都会说,伶牙俐齿,她呢,还读过大学呢,也不知道学到哪里去了,拿不到台面儿上,难怪要回来,还牵累着你!”
“嘘,求你了,以后不要再提这事儿,我天天陪着你还不好吗,你应该念她好!”
“没出息!”呈老太不耐烦的挥一下手,对儿子的年幼无知实在没辙儿。
“大娘,你就知足吧,人家春辰模样好,而且怎么说也有个四个蔬菜大棚呢!看看,这青菜我们都是要花钱买的,而你整个冬天都可以免费吃新鲜的!”林大娘把切好的青菜麻利地溜进烧得十分热的葵花油锅里,发出青菜与植物油交融时急促的滋滋声。
“哼,听见了没,你听她阴阳怪气的,谁知道她是在夸呢,还是再贬呢!”
“小声点,咋说也是来帮忙的,你就鸡蛋里挑骨头吧!”
(三)
春辰在为各位长辈斟酒的过程中,除了满地乱跑的幼仔们和忙碌的主妇们所制造的声音外,屋子里显得有些不协调的安静,71度白酒倒入大碗的声音清晰可见,她感到每一杯酒都倒得很漫长,这一碗酒下肚会不会腾一下起火呢,因为饮酒过量从嘴里冒火她见证过,那个男的是中学期间追求过她的男孩的爸爸,从此他不再读书了,也不知道一家几口搬到哪里去了,既然喜欢她,为什么不留下一点音信呢!春辰真希望突然哪个汉子大吼一声打破宁静,她希望牧民的眼光不要在她身上停留太久,即使赞美的眼神她也免了吧,最好大家都当她是空气。在行使约定俗成的女人伺候男人的礼仪与错综混乱的思绪之间,她心不在焉地随着让人昏睡的夕阳渐渐沉入地球的另一端。在很小的时候,爸妈就教她怎样给大人满酒,怎样说一些客套话,她觉得听从父母的总不是一件坏事,她领悟的很快,在别的孩子坚决不学这一套的时候,她却成功地赢得了大人们的赞誉,她就像一个软柿子,让她成什么样的形状,她就会成什么的形状。当她长大一点的时候,她反思自己为什么如此听话,她分析可能是想做父母的一个好孩子吧,为此,她相信父母的指导也相信别人父母的指导,总之她会把大人的每一句话认真对待,从来不会质疑那些话的含金量。可是,当她变成大人的时候,她才渐悟到所谓的赞美只不过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的为他们服务而已,她为了做一个别人眼中的好媳妇也要走这个过场,万一哪一关没有走好,那么劈头盖脸的挑剔和指责就接踵而来,想要再翻身就难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每一件事情都要做的完美:会做饭,会喂猪,会种菜,会把假话说的真的一样。呈风趁着酒劲对她指手画脚,婆婆的冷言冷语,让她后悔读书干什么,知道外面的女人生活状态干什么,在这个闭塞的小牧场,她本会成为一个模范媳妇,不会质疑自己的原来不过是一个好用的听话的工具而已,所以呢有时候文化的毒害对牧场里的妇女是一个向往而对牧场里的老人和爷们儿就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了,难怪没有多少家长力挺女孩子读书的,而自己读了书为什么还要回来呢!一股间杂着温热令人熏醉的液体瞬间激醒了沉入球底的春辰,她猛一激灵,发觉室内噪杂一片。
“咋地啊,大哥,连侄子媳妇你也敢欺负啊,啊?”一个五十多岁的壮汉一下子把饭桌来个底朝天花板,所有的佳肴瞬间变成了垃圾。
“少跟我扯扯扯王八蛋,你想挑挑挑拨我跟侄侄媳妇的关系,你这点点点心机三十年前管管用,在在他妈的现现代社会你你敢?敢?”步入老年的张石头气得真瞪眼,粗大且干枯的食指颤抖着咒骂眼前的这个龟孙子。
呈风赶紧把呆若木鸡的春辰拉到另外一个卧室。
春辰感到一阵旋晕,四肢开始麻木起来,感到身体在发酵。
呈风跌跌撞撞地给她擦脸,被酒精麻醉之后的他让春辰无法触摸到他内心,甚至感到一些陌生,这种无助让她感到更加恐惧,这种恐惧远远胜过脸部和头部的疼痛,她感到腹部开始有了异样,对于恐惧的反应,有的是小便失禁,有的是心跳加速,有的是四肢瘫软,春辰的反应就是四肢发麻、小腹疼痛和失忆般的头脑不清。
呈风返回客厅,一切都像被踢倒的啤酒瓶一样完全乱了阵势,就像80年代初牧场放电影结束时因为混乱而不知道是谁踩了谁脚的时候而引起的群殴,一些无辜的人难免被当成了靶子。
“爸,这是怎么回事啊?”呈风拨开混乱的脑袋向老父求救。
“啊呀,我怎么知道,赶紧去找人,去去!”呈老汉显然烂醉如泥,神情恍惚,他知道出了事儿似乎这事儿对他没有什么触动,理智告诉他在昏倒之前要让儿子去找人解围,之后他就看见儿子和老婆子在眼前呲牙咧嘴地做哑剧,然后身心放松地晕过去了。
“找谁啊,你这死老头子,好事也让你办糟了,这两个冤家逢酒必斗,你怎么想把他们俩安排到一块啊!造孽啊!”呈老太拿着鸡毛掸子在瘫倒在沙发上的老头子连击数下。
“妈呀,你就别马后炮了,这要出人命的。”呈风的酒已经醒了七八分,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呈老太看这阵势,也慌了手脚,喊了几个神志清醒的年轻壮汉赶紧把他们推出去,万一把家具给弄坏了,找谁去啊,是死是活滚出去再说。
主妇们把手中的活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跑出去各认各家的男人,一副誓死同归的气概摆开了阵势,刚才还是喜笑颜开的说闹,现在是立场问题,绝不含糊。
春辰在室内一阵哆嗦,目瞪口呆地看着窗外,惊悸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械斗吗!”她清清楚楚地看见温柔的李嫂从地上捡起一块肯定有五斤重的煤石砸在摔倒在地的一个看不清面孔的老汉头上,之后在他身上就是乱棒挥舞,那个老汉像一堆破棉被,棉花满天飞。她想打110,可是理智提醒她,这种见义勇为的行为只会自食恶果。
(四)
短暂的白昼过去了。
时淡时浓的暮色早早就弥漫开去,悄悄地溜进了牧场,群山扯去了金黄色的裙纱,伫立在凝滞不动并与世隔绝的微冷和沉寂中,给即将来临的夜晚蒙上了一层微冷的暗蓝色。薄暮时分,遥远处发出狼群的嚎叫声,羊圈里的羊蜷缩在一起,竖起耳准备熬过这不寒而栗的夜晚,母羊急躁的踢蹬着后腿,咩咩的寻找自己的羔羊,小羊则惊慌失措的任羊为母。
大年初二的潼安牧场夜晚格外地黑漆,白天的欢乐与喜庆完全淹没在黑暗中,万物都在它们原来的地方,一如自古以来的生存着。
这一夜,潼安是那么宁静与令人欢愉,唯独她心神不定,惶惶不安,一切像应当发生的那样发生了,而她既不能制止,也不能预防,虽说她事前知道,这一切将如何结束。
春辰从被窝里被拉起来,一个声音叫她跟着出去走一走,她听见自己心跳疾速的怦怦声,下意识的没有看那个影子,慌乱地机械地寻找自己的衣服。
“快点,他在叫我,快点,快点。”黑色身影催促道。
她尽量地什么都不去想,就是跟在它后面,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牧场东头。
牧场的每户人家似乎都沉睡在美梦里,而她却要按时按点地做着这可怕的噩梦。
星星点点的蓝光在墓地里随意的飘荡着,似乎对她们的及时赴约表示欢欣雀跃。
影子坐在一块墓碑前哭泣着,那声音像是招魂的咒语,它的嚎泣,它在绝望中的呼吁都是徒劳无益的,冥冥中,它又回溯了往昔,那个起点同它的命运连在了一起,有一条线,贯穿了它不断流逝的时间。
她的头一如既往地朝向东方,等到东方泛白的时候,这一切就结束了,她像是一个祭司的羔羊,天生是用来招回它曾经失去的一切,她也愿意被带回久违的情景中,重温那个宽大的手掌给她带来的慰藉与安全。
“爸爸,你看那么多星星!”在寂静辽阔而万籁息音的夜晚,小女孩的声音犹如划破夜空的一道轻音乐,格外清晰与恬静。
“那不是星星,而是牧场里的电灯。”爸爸的声音如爷爷讲故事一般的让她好奇而又充满幻想,她还是认为那些都是星星,而且一眨一眨的,和天空上的星星没有什么两样,那些星星为什么晚上才出来,它们每天都做什么呢!她似乎看到了有人在那些星星上面走动。
一声遥远的狼嚎声中断了小女孩的遐想,她下意识地紧紧依偎在爸爸的腰间,她不再关注星星是怎么来的,只是责怪星星不够亮,还怨恨星星怎么会跑到山坡坟圈子那里。
“辰辰,别怕,爸爸在呢!”
“爸爸,爸爸!”春辰感到地在往下沉,像不断下沉的井,她知道大概这就是煤井,那些人就是在这个狭窄的地方被憋死的,或者这就是地狱吧,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迟迟不死。
“辰子,辰子?”呈风摇晃着春辰的胳膊,发觉她出了很多的虚汗。
“爸爸。”春辰发觉原来这不是真的,但是恐惧并没有随之消失。“天哪,怎么和真的一样!”随着意识的清醒她已经不能完整的描述整个梦境了,她也不希望记住。
呈风不知道该怎么说白天发生的一些事情,他不确定她是不是还记得白天发生的事情,而且他很怀疑存在短暂失忆的可能性,或许女人天生爱装神弄鬼,既然如此,就成全一次她装疯买傻吧,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呈风在说与不说的博弈间对春辰的心疼被怨恨取代,倘若她出面阻止一下,怎么也管点用,一个酒瓶子轮过来就可以失忆啦!他被折腾的醒酒八九分了。
呈风给春辰倒了一杯热水,还是有点心疼地抚摸了一下扎着绷带的头和脸,迟疑了一会。
“怎么了,怎么了?”春辰一阵阵心悸,看得出来呈风有事要公布,可能是自己白天没有表现好,要提出分手什么的吧,不管遇到大事小事,都要时刻准备着接受分手威胁的打击。以前她从来不相信爱情和年龄的关系,二者之所以撤上关系,那是因为爱的不够彻底,在四年前,的确很少听到呈风提到分手的情况,分与不分完全是自己的特权。可是这一年来,他提出好多次,尽管她很坦然,知道最终还要在一起。所谓的爱情就是要通过威胁来考验吗,那么既然爱了,为什么要威胁呢,她很不理解。如果不是亲朋好友提醒,她已经老了,她不会想到这跟年龄还有关系的,小姑娘不怕威胁,那么大龄剩女就不会那么放松了,真要分了,女人大多不会找到所谓的白马王子,顶多是一个搭伙的。想到这里,她就心痛不已,不知道她这辈子是否会有一次被饶恕的罪过。
整栋房屋沉寂了片刻,能听见猫咪在观音菩萨的供桌上抢吃贡品的声音,但也能隐隐约约的听见另一个房间发出轻微的压制的讨论声。
呈老太疲惫而心有余悸地关严主卧室的门,不希望任何一句话从门缝溜出去。
“她今晚就不走啦,还没过门儿,让人家看着多不好。”
“你小声点好不好,都大祸临头了,你还挑啥东西。”
“镇里那边回电话,就是轻度脑震荡,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