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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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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春节前夕的凌晨并没有因为玄月的在场使得这片枯冷的草原变得温暖,牧场仍旧微微颤抖在她寒冷的软巢里,她以罂粟的温暖抚慰着冰凉的四肢,在朦胧不甚清醒中蜷缩在睡梦的风雪中,奔向那不可知的命运。
“抽死他!”宣传队队长喝令道。
血溅的链条抽打在浮肿溃烂的身体上,铁链抡起一刹那的恐惧、鞭打□□的剧痛以及四面八方飞来的砖头瓦片所带来的生的绝望让他无比向往传说中的极乐世界。
中心小学又提前放学了,“阳光广场”是同学们的必经之地,因为这里总是上演他们最喜欢最令人惊心动魄的剧场。听说又一个犯了严重错误的人被揪了了出来,他们带着为民除害的热血沸腾,早已把书本砸向循规蹈矩的老学究脸上,提前一个小时就一哄而散了。几个怯懦的“恶人”后代,溜着墙跟胆战心惊的移动着,他们此刻多么希望可以像梦里一样随意隐身,“正人”君子的后代不屑地瞄了他们一眼暗示道:现在没空儿收拾你们,先把你们的老子搞定再有你们好看的。
“砸死这个老不死的!”少年学生会主席以身作则高呼着,将半块儿青砖狠狠地砸向罪人的头,他投标的精准引起一阵被崇拜的骚乱,有的同学则为自己投标失误被人取笑而气恼。
春辰边看着自己写的舞台剧边琢磨着,其实可以在地下钻一个通道,他要是每天走地下就好了,地下那么黑,同学们不会发现他的,这样他就安全了。他最近特别怕热闹的地方,更怕有很多人的地方,今天这里又有这么多人,他吓得灵魂都快出鞘了。
“地主羔子!”一块石头砸在后背上,还是被人发现了。
他被揪着扔到了剧场中央,眼前的情景让他感到天塌地陷般的灾难。
“爸!”他不顾一切的扑向那块烂肉。
观众们津津有味的咂噬男孩的演技,还不时泛出几颗感动的泪花。
男孩的嗓子已经沙哑,随即像发疯的幼虎一样,恶狠狠的扑向那个高傲的队长。
队长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马上就意识到他的权力受到了极大的挑衅,毫不犹豫地一脚将他踢飞。在队长步步紧逼的步伐中,他战战兢兢的后退,最后在同学们的拦截中,男孩这才如梦初醒,当前的恐惧远远超过了憎恨,他用足全力,冲出人群,直奔那口通往天堂之路的大口水井。
呈风和钱梅从人群中走出来,好像是手拉着手,应该是好朋友之间那种无意识的触碰而已。春辰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走过来。
大过年的,这种题材太悲剧了吧。钱梅拉着春辰的手臂摇晃着,编一个舞蹈多好呀。
呈风哈哈大笑,你要大家一起跳原始的那种收获或者求雨的舞蹈吗,更吓人。
你们严肃点,我跟你俩说不清楚的,这样吧,我给你们念一篇文章,说不定可以领会一二:
俯首苍穹:轻柔的白练,在浩荡与宁静中诗意地穿行;侧目聆听:天籁之音,荡涤疲惫与桑烟悄然地飘向天际,这曾是神射手哈萨尔的繁衍地,它给孤行者以极度的想象扩张和情感冲击,让人仿佛又历经了一次别样的人生。四十年过去了,当年一些撕心裂肺的场景在茫茫苍穹中淡漠了,一旦被诠释为历史的悲剧所有相关人都得到了开脱,即便在牧民们谈资中也变得成寡味了。近年来宗教的赎罪意识的播散重新唤起了一些历史悲剧扮演者和观赏者的良知,年轻的时候无法抑制被煽动的狂热,待到年老力竭的时候,他们为自己的一生总结的时候,原来在懵懂中做了很多孽事,他们不是害怕死后进地狱下油锅,实在是感叹,人生在世那么几年为什么还要参与那么多蠢事呢!男孩的故事在当年亲临现场的如今鬓发斑白的老妇人梦中和信仰总是伺机浮现,她们竭尽所能的凭借信仰的宽容在为自己的男人和孩子的赎罪。黎明前的黑夜在这些妇人的良知中变得令人心悸和诡异,当黎明开始以后,牧场犹又如一位成长中的少年,单纯而充满活力,却不曾知道她已经走过了一个轮回。
承蒙祖先的庇荫,他的后裔在这片草原上依旧衍延不息,子嗣衍续是牧民们献给祖宗最好的祀礼,这个观念在各代哈萨尔子民中虔诚地承袭着,为此,潼安牧民也就特别地信奉火神,因为她是具有繁殖能力的女性神,每到春节前夕,家家户户都要向自己的火神献祭美酒和鲜果,以求子孙繁衍,家族兴旺。随着信奉内涵的扩大,这种祭祀的企望不单单指向接传火种,不管向往什么,都会向她求福,由对火神的祈慕而延伸到对红缎的崇拜,今日神射手的后裔不会为衣食所累,时刻铭记兼顾延续血脉的宏图大志,同时又怀不足之心,若有一时稍闲,就会纵情酒水之间,在钟鼓红绫中释放原始的生命力。
潼安牧民犹如一群千年狂奔者,激荡在塞外草原的一角。春节来临之前的喜庆与吉祥早已充溢着整个潼安大地,欢乐的气氛包围着每一颗潼安子民的心。此时,在山清水秀乍暖还寒的南方,璀璨的龙灯下应该是伴着缓步休闲的人群吧,而在白雪扬飞的塞北潼安,随风飘摇的彩带下却攒动着的红彤彤亢奋的脸庞。
(二)
春辰背着二十几斤重的喷药箱,小心翼翼地走着猫步,认真瞄准每一片已经起腻虫的菜叶子,晶莹的汗珠从深灰色韩版的裹头巾里滴落下来,与药箱边缘丝丝泄漏的药水合二为一,坠落到她深爱的这方土地。呈风换上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坐在地头儿一块儿斑驳破旧的黑色的塑料布上,静静地看着春辰忙来忙去的身影,他觉得春辰就是他心中的女神,她的美不是常规标准所能衡量的,并不是学过了朱光潜的《美学原理》就能深刻地领悟到充满活力的女孩子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特有的美的气息。倘若不考虑鉴定当代美女的时尚标准,完全从内心感受衡量,他完全拜倒在潼安草原所孕育出来的这位自然女神足下,在“以白为美”大行其道的审美视域里,春辰心甘情愿地沐浴在阳光与寒风里,任由曾经凝脂的肌肤上渡上了一层浅古铜色,这种与大自然交融的颜色让呈风觉得特别舒心和踏实,她的身上散发出一股让他无法阻挡的诱惑张力。自从他出了一场意外痊愈之后,他的心灵变得异常的敏感和脆弱,任何微小的事物和生命都都会触发他悲天悯人的神经,而且总会将其命运移植到自己身上。两颗不显眼儿的青黄色西红柿因为春辰脚步掠过而被呈风惊喜地捕捉到了,一颗插在芹菜畦里的西红柿秧匍匐在芹菜叶子底下,如果不是仔细拨开查找,很难发现还有这么一颗尤物,看着并蒂的卵石大的青黄色西红柿,本想立即摘下一颗饱饱口福,随之近期所形成的敏感又缓缓升起:并蒂的西红柿就像他们的爱情,由青色逐渐青黄,再由青黄慢慢成熟,最后滚瓜烂熟,他们也会像它们一样不离不弃的,还是藏起来做个纪念吧!不过想到邻居家的孩子,还是现实点吃了算了,正在他趁人不备之际伸出手时,一只沾满青草味儿的纤细手指从他耳边迅速抽回,青黄的西红柿不见了。
“干什么你?”急速的起身让他有点低血压,脑子里的血液因为猝不及防而出现暂时的堵塞使他一阵晕眩,随之他像一颗松树缓缓地拔地而起,带着责怪的表情,沾满泥巴的食指不由得按住了她的脑门。
呈风认真的表情让春辰着实吓了一跳,但她还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用菜叶将西红柿上的点滴晨露轻轻地剥落下来,故意坠在他的沾满青草露水的破胶鞋上,她昂着头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吞吃了一大口,鼓起俏皮的两颊。
(三)
呈风扭头又坐回那块破旧的塑料布上,一言不发。
春辰揉了揉他像柴草一样的头发,活儿没有干多少,头发倒像一个大箩筐,如果他不反对,小燕子是不会拒绝在这里做窝儿的。“哎!”呈风深深叹口气。她还是温柔抚摸着他凌乱的头发,她感受得到呈风的哀叹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就像一只长久被主人冷落的猫一样,数度的若即若离它会采取往主人腿上撒尿的方式引起主人的愤怒来引起对它的关注。
不容否认,他有点迷恋被人爱恋时那种久远的迷离眼神,他很久没有体会到那种感觉了,一度认为,春辰就是他的一切,心灵空间没有任何空缺留给其他人,但是他承认并非如此,当令人忧虑的结果出现之后,又确信无疑的认为春辰对他的游离就是对他极大的戕害。与迷恋诱惑相比,他更害怕春辰对他的不理不睬,可有可无,这对他来说就是全无的恐惧。精神游离时的享受可以是伴随的,但实体拥有的一定是真真实实的,不想她短暂的消失,梦里有她,睁着眼睛随时看得见她,这才会有实质的真实。
春辰并没有责怪呈风的任何主观故意,她想想都是人之常情,何必过于较真,尤其他身体刚刚康复不久,她希望尽快回到那个天真的年代与无猜的信任。他和钱梅无意间那种默契的对接眼神,那一刻感到周围都停止了呼吸,那种失落的情绪被夸大到让她几乎昏厥。但是当周围的声响再度浮现时,被冲击的失落实际上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或许她也该成熟了,她也要经历所有成熟女人对男人不信任与失望的抱怨了:“男人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做为女人一定不要付出太多,因为当你付出的一切失去的时候,会感到天塌地陷,一定让男人去付出,因为男人是个理智的动物,当他在外面抵挡不住诱惑的时候,他会做出理智的选择,这么多付出,怎么会轻易放弃呢!这样女人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这种话,她听的太多了,一开始,她嗤之以鼻,什么鬼道理,没有付出哪有什么回报,没有爱人哪有被人爱呢!现在在回忆这种话,她认为有道理,至少男人不抵抗诱惑,但是她还是认定,幸福和爱情的命运都在自己的把握中,整个走向也是在自己营造的范围中。用不着得理不饶人,因为一件小插曲一定制造一个爱情悲剧,被人爱恋或者迷恋美的事物并不代表厌恶已拥有的。
那日在“阳光广场”,她发觉呈风和钱梅有令许多年轻人心动的默契,她相信他们都是无意的,她根本就不相信什么朋友插足、第三者、外遇之类的字眼会用在她身上,所谓的悲剧都有产生悲剧的空子,她认为她将为爱情坚持到底,根本没有缝隙可钻。
她微微的合上双眼,轻轻地摇摇头:是自己太敏感了,想多了,他依旧纯净如水。她对他滔滔不绝的抱怨了然一笑,拉着他就往大棚的里侧走,他故意执拗不去,心里却一阵乱跳,每当春辰带他到隐蔽的地方,他都是一阵紧张,有时是惊喜,有时悸动,不知要这个小丫头又要搞什么花样。
走到地头儿,站在一块儿看似不毛之地,春辰诡秘地指给他看。呈风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就像儿童在野外发现一个心爱的玩具一样兴奋。随着春辰的手慢慢拨开,一丛丛淡红色并蒂的娇嫩欲滴红灿灿的西红柿展现在眼前,他顿时目瞪口呆,随即灿烂起来。
“我还独食吗?”春辰的看着眼前这个心爱的男人。
“不,是阴险,女人能够严守秘密是一件可怕的事,说明你完全可以让我蒙在鼓里,而一辈子得不到任何信息。”
春辰认为再探讨下去就会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就机转移了话题。
“今天你家请客?”
“嗯。”呈风有点被春辰的惊喜感动。
“听说有几个亲戚在外面挺有出息的?”春辰故意试探了他一下。
“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各的道儿。”他很坦然地回答,抚摸着一个个水灵灵的西红柿,闻着泥土的清香,感到格外的惬意。
“你笑啥?这农药掺了太多的水了,怎么用了以后腻虫还这么多呢?”春辰把地头儿的几行白菜又多喷了几下。
“辰子,今天要跟你好好谈谈,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会去帮你妈做饭的!”
“俗!”
“快说吧,别卖关子了,指不定什么缺德事儿呢。”
“这次你可想歪了,真是正事。”说完就扑通一声单膝跪在春辰的面前,着实把春辰吓了一跳,她头都没来得及动一下就把背上的药箱撇在了一边儿,立即环视了一下周围。
呈风将微握的双手拱在胸前,一脸诚挚的说:“亲爱小羊羔,献给我吧。”
“啊,不已经献了吗?”春辰一脸的迷惑和羞赧。
“我想送你一样东西。”呈风微笑着等待眼前的清醇少女的批复。
春辰看着他的眼睛,半信半疑,把一只手缓缓地试探性的伸给他:“给我吧,别耍花样。”
这次看样子像是真的,不会是求婚钻戒吧,不会的,顶多是街头一两元的铁圈儿,春辰索性等不及显示矜持,干脆就直接抢他手里的东西。
“别这么强悍好不好,闭上眼睛,我要亲自给你戴上。”
春辰有点紧张地闭上了眼睛,呈风轻轻的将礼物挂在了她的脖颈上,她感到凉凉的,心底升起一丝幸福。春辰抚摸着脖颈上的礼物,像时空穿梭一样天旋地转地幻想着,自己似乎就是宇宙的中心,想象着牧民的欢笑声,想象着悠扬的歌声,想着想着一只公鸡向她扑过来,吓了她一跳赶紧睁开了眼睛:呈风已经不再眼前了,低头一看,一只肥胖的蚯蚓挂在绳上,翘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她。随即,绿意盎然的蔬菜大棚里就传来了放开嗓门的惊声尖叫,那超过喷气式客机起飞分贝的噪音把那只冒充项链的蚯蚓吓得立马瘦了一圈,不由得感慨命运不济,即使没长翅膀,长几只脚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