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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一)
      寥落晨星从危冷的暗蓝色天幕中渐渐瑟缩回去,浮出大兴安岭东脉的朝霞打破了百年孤独的潼安草原的沉寂。残雪片积的潼安牧场瞬间被撒满了金光,万物如同被超度的精灵,开始从黑暗中苏醒并活跃起来,光秃树干上的小鸟抖抖翅膀开始吟唱,感同身受的鸡鸭猪以大合唱开始了协奏。
      晨曦携带着动物清晨交响□□过镶着粉红色碎花的绿色窗帘洒进来,春辰使劲儿地裹了裹被子,被窝里的冷空气还是无法用身体暖和过来,于是就试着把脚丫伸到褥子底下,企图从昨晚的热炕头儿吸收一点余温,刚把脚伸进去,嗖的一下就缩了回来,本来迷迷糊糊的还可以在被窝里糗一会儿,一下子变得睡意全无了。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透过帘幕缝隙她发现天已经泛亮,北墙上悬挂的时钟指针已模糊地指向凌晨六点,晨霜还是固执地封在玻璃窗上,使这片轻轻一拳就能捣碎的普通玻璃,看起来更像结实的防弹车窗。随着外面温度的缓缓升高,窗户上的霜冰开始软化起来,仔细地盯着看,就像一片披着雪衣的灌木丛林,看着看着,春辰忍不住用舌尖舔舐了一下,结果舌尖被粘在了玻璃霜上面,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她想起他们的第一次,瞬间耳根感到发热,舌尖似乎也增添了温度,与寒霜冷窗自然的分离开来,她不好意思地又裹进被窝,用被子蒙住了头。
      她想早点起来查看她的蔬菜大棚,在这种大冷天里,说不定小苗儿会被冻坏,还是多关注一点好。她笑嘻嘻地揉着惺忪的睡眼,深深地展了个懒腰,然后恋恋不舍地从已没有温度的炕头上坐起来。伴随着户外的晨曲,打量着自己温馨的小屋,光影浮动,粉绿色的光芒渲染着屋内每一个角落——又是一个崭新的早晨。春辰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琢磨了一下怎么穿衣服才能用最短的时间——于是飞速地蹬上了棉裤,在温热的大腿没有对冰冷的棉裤做出应激反应之前,又麻利地套上了棉袄,可是在白皙的裸足感受到乏骨凉意的同时,袜子却找不到了。踮着脚踩在如冰的炕上找了几圈,最终却在炕下的狗屁股边看见了自己的棉袜子的红色身影,大黑斜着眼睛看着主人的眼神,不情愿地欠起屁股,叼起袜子掉头就想跑,春辰果断地给它一个警告手势,它哼哼着不情愿地把袜子放在她手里。
      春辰蹑手蹑脚走到厨房,冰冷的寒室难以伸出五指,还是先把炉火生着了再去菜园子吧。她轻轻地敲开水缸浮面的一层薄冰,舀出一瓢水浇在炉灰上,这样在扒灰的时候不至于烟灰滚滚。扒完炉灰后,往炉膛里塞了一把昨夜备好的引柴——引柴就是庄稼地里拔除的风干莠草——引柴上面放几块干透的牛粪。一般人家通过烧牛粪取暖,但是必须有人在旁边不时看着,否则炉火灭了还要重新点燃,这样浪费引柴不说,因为没有人愿意总是做这种重复的活儿,会因不耐烦而把整个房间搞得乌烟瘴气的。条件好的人家会买一些无烟煤,煤炭烧出的火苗虽然不旺,但是经烧,而且火力也很硬。春辰点着引柴,压上少许牛粪,牛粪烧起来后,再往炉子里加满满的牛粪闷一会儿,炉火就会呼呼地彻底烧旺,她便将煤块严严实实的放进炉膛里,盖上炉盖。
      大黑摇晃着尾巴凑近开始散发温度的水泥炉壁,心满意足地趴下,瞪着乌黑漂亮的眼睛仰视着它的清醇女主人,随即渐渐精神萎靡地打着瞌睡。春辰走过来,抚摸着大黑光亮柔顺的脑门儿,搂着它的脖子,在冰凉的鼻尖上亲了一下,拍拍手上残留的余尘,戴上绵毛手套,放心地转身出屋向蔬菜大棚走去。
      (二)
      潼安牧场位于科尔沁大草原东北的潼安草原腹地,这个地方的季节分界很有特色,冬天时间长,夏天时间短,春秋两季的温度基本和南方冬天的温度类似,需要穿上厚厚的毛衣。春秋季节比较冷,但是尚可以在室外走动,不过寒冷的冬季就几乎看不到有人在路上晃悠。如果遇到寒冬季节有人在室外闲逛这种情况,十有八九是哪家的新媳妇,跟丈夫或婆家有了某种自认为很严重的冲突,感到活着没多大意思,冻死算了。所以不管谁驾着车遇到有人在萧瑟的北风里犹豫徘徊,不管行车人遇到什么样的大事,一定要把在外晃悠的人拉回家,天大的事情,只要人活着就有解决的可能,一具冻得硬梆梆的雪人肯定对婆家没有说服力。
      今年的冬天和往年一样,格外的寒冷。不戴帽子出去绕着农舍转一圈,那么你的耳朵很可能就会冻得通红而且半透明,这个时候的耳朵摸起来就像浮雕一样,没有任何知觉,稍微用力动一下,耳朵就会像冰块儿一样“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声音听起来可真叫清脆悦耳,当然悦的是别人的耳,因为你的耳朵已经没了。遇到耳朵冰冻这种情况,一定不要马上进屋,保持耳朵完好无损的最好办法,就是在地上赶紧抓一把积雪,慢慢地揉搓耳朵。不要心疼受冻的孩子、丈夫或者媳妇,他们疼得越厉害,效果就越好。如果你问他“疼吗?”他说“没感觉”,那就别再折腾了,可以及时联系医院调配一只漂亮的假耳朵。不过已经好多年不下大雪,所以不管多么忙,出去一定捂得严严实实的,因为没有积雪可供救济。
      令牧民们高兴的是,今年竟然迎来了十年不遇的一场大雪,足有一尺多厚,一周过去了还没有彻底消融,依然可以伴随着呼啸的西北风痛刺本已不再娇嫩的脸庞。只是大雪过后的天气越发的刺骨,接近零下三十度。家家户户的男女老少宁愿在温暖的被窝里赖着,也不愿意在凛冽的风雪中无所事事。通常来说,居家的妇女都会等太阳一杆子高、鸡鸣犬吠的时候嘟嘟囔囔地爬起来,那么男人和孩子们也不好太赖床,因为女主人每一次路过卧室,就会喊“起!起!起!”,这样一早晨至少喊个十几次,如果没有效果,就会直接把男人的被子撩开,孩子们暂且放过。男人会满炕找衣服,把对干扰睡懒觉的不满和对室内温度不够的愤怒散发到对暂时找不到的衣服上,看见男人的脾气要上来,女主人的唠叨就知趣地告一段落。不过接着就轮到倾听男人在屋外打开牲畜圈门并高声哄赶牲畜的声音,虽然是赶牲口发的脾气,可是孩子们这时绝对不敢还懒在被窝里,麻流地就起来——女孩儿叠被子,打扫卫生;男孩儿穿得厚厚的,戴上一顶破旧的棉帽子,奔出温暖的卧室,跟在老爸的屁股后面不迭地赶羊、赶牛什么的,温馨而又平常的早晨就这样一成不变地在潼安牧场承袭着。
      (三)
      清晨的阳光已经暖洋洋地笼罩着刚刚苏醒过来的潼安牧场,柔柔地泻在枯枝、房屋和羊肠小道上,浅淡朦胧的光晕在洁白的积雪上流连着虹影。依旧忙碌的牧民们,罩上防寒羊皮袄,戴着防风棉帽子,骑着大排量摩托车匆忙地穿梭在牧场里的大街小巷,胡同两旁民居的烟囱和天窗,炊烟和煎年糕饼子的清香纠缠缭绕,挥之不去。
      春辰在玫瑰红色的羽绒服外面套上老爸厚厚的军大衣,头上戴着老妈给织的浅粉毛线帽,脚下蹬着一双呈风在小镇集市上给她买的颇具地方特色的防寒“棉兀拉”,耳朵上塞着耳机,边听手机里的《新闻早八点》,边走在去蔬菜大棚的路上。春辰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在半冻状态的积雪上,故意地往有雪的地方踩,喜欢听踩下去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同时也想用力地把积雪踩到地面下,免得一阵寒风就把它们吹走了,年年春耕因为土壤严重失水墒情太差而无法下种,权且当作盛情挽留十年不遇一次的残雪吧。
      牧场的班车已经按住喇叭长鸣,告诉牧民马上就要出发了,错过时间就要等明天的班车了。春辰可怜那些冷冷呵呵早起的人,心里念叨着出门远行的人们在这个冬天实在是太受罪了。她路过牧场主街,发现有一个大簸箕已经放在一个碾子上——簸箕是牧民占用碾子的标志——谁先把自家簸箕放在碾子上,谁就第一个使用,以前牧场的碾子上总是放着形形色色的簸箕,总是有排不完的用碾长龙。最近这几年用碾子的人少了,因为有了食品加工厂,现在还有两种人用碾子轧面:一个是舍不得钱到加工厂加面的,二是不喜欢吃用机器加工的面的。现在是腊月,年前必须轧很多面粉,为迎接新年而蒸很多锅的豆包和年糕,储存到大缸里放到仓房冷冻起来,随时可以把干粮放到锅里蒸腾享用。等到来年正月,差不多家家户户每天至少吃上一顿粘豆包和年糕,搭配上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鲶鱼炖茄子或者是排骨炖豆角之类的当地的经典乱炖。
      看到碾子,想到豆包,春辰有点饿了。
      (四)
      春辰顶着干裂的寒风,终于踉跄地走到蔬菜大棚基地,蔬菜大棚在牧场南头一座小山坡的阳面,等她走到地方的时候,晨阳已经透过朝霞散射在她的四排塑料大棚上,这让她心里暖暖的。她走进其中一个大棚,推开大棚低矮的杨木门,一股温热潮湿并带着新鲜泥土芳香的熟悉气味迎面扑来,让春辰心里也随着春暖花开起来。各类蔬菜的茎叶绿油油的一片,都像海滨沙滩上穿着绿色比基尼的小姐一样,静静地享受从透亮干净的塑料棚上投射进来的晨光的温暖。春辰蹲下仔细地观察了木框里的二代小苗:谢天谢地,都平安无事。她站起来看着这一亩七分地的绿油油的菜畦,心里很有成就感:芹菜可以摘择了,大白菜过几天也可以掰启了,等这茬菜卖掉以后,那些幼苗就可以陆续畦上了,又是一轮新的盼头和收获!
      她退去身上的一件件防寒装备,披上了专用的自己缝制的乳白色的无领短款毛坎肩,将“棉兀拉”换成黑色带有淡粉色的雕花的蒙古短靴,这个是她爷爷一个蒙古族兄弟送给她的见面礼物,她发现这双短靴防水性非常好,所以在菜地里能更好地体现它的价值。春辰将牛仔窄角裤塞进短靴里,把散落下来的自然翘起来的长发,随意地编成两个发辫儿搭落在胸前。她欣赏着游动的细长身影,颇像一幅略带神韵的泼墨画。在农场女装以货真价实的皮衣竞相亮相的时尚感染下,春辰更愿意以仿制品紧随时尚风,她不是不敢正视昂贵的标签,而是觉得穿仿制品不但可以附带前卫的元素,而且穿着更加熨帖。因为穿上真皮的衣服会让她产生一种淡淡的赎罪感。嘴里啃噬着羊骨头、身上披着毛茸茸的羊皮,怀揣着刚刚出生的羔羊,哼唱着温暖群羊的歌曲,憨厚的羔羊不时蹭着牧羊人的羊皮裤,它们对自己的命运茫然无知,还是自知命该如此而体谅牧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呢!种种杂合在一起的情景在春辰的看来实在是一个悖论,她无法将吃羊、爱羊和穿羊皮完美的调和的一起。
      随着身影慢慢缩成一团,日光透过洁净的塑料聚焦在她的脸上,她懒洋洋地坐在一个石凳上,双手托起泛着红晕的细腻的婴儿肥,感受着从大棚顶部断续滴落下来的露水,温暖而湿润,脸颊绽开了两个充满愉悦的酒窝儿,“如果当年和大家一样的选择,涌入茫茫的人群中,可能没有机会可怜这些无辜的生命了,可能也没有时间和心情与这片土地进行贴心的对话了。”她享受、满足所触及的一切并且毫无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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