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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纷纷前怨意难平 ...

  •   秋末冬初的时候,京邑乍起料峭凛寒。盈覆宫墙苑囿的连亘霜雪,不期而至。颜姑姑感慨,这时节京邑已有数十年没有下过雪了。
      芫华往暖炉里加了几块银炭。倚在香炉足下的铜兽狻猊吞烟吐雾。绕是这上等的银碳烟尘极少,凑的这样近,芫华仍有些熏眼,别了脸看向窗外。
      庭前院内,宫人们三三两两地正拿着笤帚扫雪。
      殿里有些静默。颜姑姑察觉芫华目光所及正在窗外,便问芫华是否欢喜雪天。
      李皇后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笑意盈盈道:“女儿家大约都喜欢!”
      芫华回首笑了笑,将嘴边的“不喜”吞回了心底。
      天寒有异,冷澈无常。来长秋宫问安谒见的便又少了许多。除了长秋宫的人,芫华极难得见着新面孔。连郦邑公主,也因畏寒躲懒,不肯来找她了。
      第二日,颜姑姑自外匆匆归来,在李皇后耳边低语几句。芫华瞥见,李皇后眉下的神色有了细微的变化,却着实辩不出是喜是悲。
      “芫华!”
      思量间,芫华忽然听到李皇后对她说道:“午后随本宫去一趟北宫吧!”
      “诺!”芫华堪堪回神,虽未解李皇后北宫之行的用意,却不敢大意,恭敬应诺。
      怎料李皇后身边的颜姑姑却有些坐不住,说道:“娘娘,宓宫人虽说目下在长秋宫服侍,到底是主子,不如晚些还是奴婢跟您去吧!”
      “这一早上你也累了,用过午膳,便退下歇息吧!”李皇后半眯着凤眸,轻拂衣袖,悠然道,“传膳吧!”
      “诺!”颜姑姑见李皇后执意如此,心下虽是疑惑难解,料想她定然自有主张,也便不再僭越多言。
      ……
      颜姑姑同芫华服侍李皇后用过午膳后,便退下歇息去了。芫华陪着李皇后说了会儿话,伺候皇后在凤榻上歇下小憩。
      芫华因此得了半刻闲暇,不想竟在殿外遇见了许久不见的郦邑公主。
      韩诉之的气色并不大好,芫华以为是近来天寒而她衣衫单薄的缘故,便嘱韩诉之回去多添些御寒的衣物。韩诉之心不在焉地应着,自顾自地叹息不止,后来竟干脆一溜坐在覆满雪粒的玉阶上。芫华忙提醒她起来,拍去她粘在她衣裙上的雪,问她何故愁丧失意竟至魂不守舍。韩诉之这才告诉芫华,住在北宫的沛太后得了妙手难医的顽疾,这几日因天气乍寒,病又重了许多,不知能否熬过。一番话完,竟拂面涕泣,任芫华如何劝也劝不止。
      芫华曾听韩诉之说起自己是这两三年里才住在李皇后的长秋宫的,却不知在此前竟与沛太后沈氏有这番深厚渊源,又想到沛太后十多年前便已经迁往北宫,心又生疑:“沛太后迁居北宫时,你最多不过孩提之童……”
      韩诉之释疑道:“我未到长秋宫前,是二皇兄待我最好了。”
      沛王韩若润,皇帝与沈后所生第二子。建元十七年诸帝子封王,韩若润受封沛王。因李皇后取代沈后为新皇后,而东海王韩颢渊彼时仍是太子之尊,是以沈后便被贬为沛太后。
      沈皇后为沛太后,乃河北沈家失势之肇始,自此她便长久幽居于北宫。待到四年后韩颢渊与韩陵游互换了身份,后位、储君尽归南宛李氏,沈氏便大势已去了。
      芫华不可想象,郦邑公主该是如何飘零无依,沈氏倾颓如此还能为之所依。芫华猜测,大抵郦邑公主生母的身份实在太过卑微或是犯了什么滔天不可恕的大过,才使得公主之尊的韩诉之如此轻贱无依。这后宫素来有母凭子贵之说,却也不乏子借母荣之例。芫华本欲问问韩诉之母亲的事,却怕提了更使她伤心,是故话在嘴边却终未启齿。
      ……
      即便与自己素来亲厚的韩诉之与沈氏渊源不浅,芫华却从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和河北沈氏牵扯上任何关系,更未曾想过沛太后沈氏弥留之际,是她一人留守榻前,为其送行终老。
      芫华得见沛太后沈氏,自然是因李皇后的缘故。
      那日午间,听了郦邑公主一番话后,芫华便猜到李皇后去北宫是为何人何事。
      果然,李皇后午憩醒后带芫华去往北宫,见的正是沛太后沈氏。
      那时候,沈氏已经做了十来年的沛太后!也即是说,李、沈二人已有十余年不曾相见。
      芫华看见的沛太后,似乎正如韩诉之所言,身染重病,形销骨立,样子很是干瘦清癯,可见当真寝疾已久。可即便久在病榻缠绵,形色枯槁,芫华眼里的沛太后竟仍是个衣衫洁净、眉目从容的贵妇人。沛太后出身河北名门,舅氏更是与帝姓韩氏同出一祖的贞定王府。这样的女子,与生俱来的娴雅端方、从容不迫;这样的气度,比寻常美艳无端的女子更使人心折。
      芫华由是想,人人皆道李皇后当年乃是南宛的第一美人,沛太后年轻时亦该是北方的佳人才是。
      “你终于来了?” 病踏上的女子款款支起身,轻敛鬓角些微乱发,似乎等了许久。
      “初闻沛太后罹患沉疴,已卧病榻前久时,本宫便急急赶来探望了。”李皇后从容走近,“若沛太后觉得本宫来迟,还请勿怪。长秋宫掌后寝机要,素来宫务繁冗驳杂。沛太后也是做过皇后的人,应当是知晓的。”
      李皇后的话,字字句句,化作刀枪利刃,无不昭彰着十几年前的那场胜利。李皇后那样咄咄逼人的胜者姿态,芫华是头一回见。那时她并不明白,李皇后一向在她眼前作淑贤惠明之姿态,何故在与沛太后相见时,却在她面前是如此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皇后娘娘惦记着我,百忙抽空,自南宫迢迢而来,我自是感激不尽,如何会见怪!”清瘦虚弱的沛太后面对李皇后的咄咄逼人,依旧笑得从容。
      李皇后似乎有些不满沛太后的沉静淡漠,仍旧咄咄逼人:“没想到,当年雄踞北境的贞定王甥女、贵为帝后的沈晴宜,失了昔日的飞扬跋扈,如今也学得了低眉顺目。”
      “要说低眉顺目,皇后你,学得可要比我早。”沛太后依旧不动声色,从容应对。
      “本宫学的是早。可如今笑到最后的,却不是你沈晴宜!”李皇后咬咬牙,脸色微变,“他的妻子本该是我!”
      沛太后累病至今,行将就木,眼见沈氏再无翻身之机。沈李相争,最后赢家终究是李氏。南北争雄,自然也是南宛拔得头筹。可李皇后似乎还在意他事。
      “后位之争,你的确赢了!我沈晴宜认输。”沛太后的神色依旧一贯的沉静,欲言又止之下,又说了句,“可是,李摇光,仅此而已,你可明白!”
      李皇后倏忽面色一白,竟说不出话来。
      “你该是明白的!”沛太后长叹道,“我是个将死之人,你想要的,我这里从来没有。十一年前,你就该明白的。”
      ……
      李皇后的脸色一直煞白,终究也再没有说话,临走却把芫华留了下来。
      这一决断,芫华并不知是李皇后的一时兴起还是早已蓄意,却隐隐知觉李皇后杀鸡儆猴的心思,不觉有些心乱无绪。
      “你叫什么名字?”沛太后忽然问道。
      “奴婢……芫华!”芫华生涩道。在长秋宫时,因为出自东宫,李皇后并不让她自称“奴婢”。
      沛太后似有察觉,问道:“你姓什么?看你形容举止似乎不像是寻常宫婢。”
      芫华不意被沛太后如此轻易看穿,心觉折服,俯首道:“奴婢姓宓,是东宫的宫人!”
      听得芫华自称姓宓,又听到东宫二字,沛太后倒有些许吃惊,轻咳一声道:“是河西宓家?”
      芫华应诺。
      沛太后又问:“宫人虽是太子府最末等的位分,却好歹是主子,缘何又到了长秋宫?”
      芫华自知瞒不过,便简短几句将自己入了掖庭之后的遭际告诉了沛太后。谁知沛太后听罢竟是大笑起来,笑了一会儿,脸上却又流下泪来。只见沛太后喘着气道:“到我跟前来,让我仔细瞧瞧!”
      芫华起身,近前几步,跪在塌下。
      沛太后直起身子,捧着芫华下颌,叹道:“果然生得端妍姝丽、标致可人,怪道李摇光的儿子对你心动如此。宓闵成生得个好女儿,你宓家复兴在望了!”
      芫华跪在榻前,任由沛太后抬起下颌,也没有说话。
      沛太后十一年前幽居北宫,却知三年多前宓家衰败没落之遭遇,恐怕仍是心系前朝诸事。李皇后此来,只怕也是为了悬在心上的重石落地。沛太后的病,的确不久人世。唯她一死,李氏方可安心。
      “李摇光百密一疏,竟将你留在我宫中!”沛太后放下手,将身倚在高叠的绣枕上,冷嗤道,“她让你看我如今落魄样子,原是要给你个警醒,莫要僭越她那做着太子妃的内侄女儿,却不知反给她侄女儿树了个大敌!”
      芫华心中却计较着,自己罪臣之后如何敢与堂堂太子妃争锋作对,却忽然听到沛太后对自己道:“芫华,我有一事,需你为我尽力!”
      芫华不知何事,想到沛太后行将就木,如今言辞恳切似有未尽之事,不觉心有怜悯,便道:“太后吩咐便是,芫华若能办到,必将竭尽……”
      只听见榻上人拖着绵长的声音,虚弱而决绝:“来日,太子做了皇帝,你去坐那皇后的位置,做长秋宫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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