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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长恨长秋长作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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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时,天气乍暖还寒,接连下了几场春雪,沛太后的身体愈发不见好。芫华有些担忧,就在近日里,难说沛太后便会去了。
“我早一日去了,你便早一日回南宫,或能早一日瞧见太子呢!”沛太后度出芫华的这份心思,有意试探芫华道,提到太子时,更是特意留意了芫华的神色。
芫华眉目间的神色,隐隐约约是有些变化的,绕是她极力克制,却躲不过久居深宫、阅尽人事的沛太后的法眼。沛太后深知,这个灵聪敏慧的年轻姑娘藏着朦胧绰约的情事,而她心中眷恋的正是承光殿里的那位储君。
“日后他践祚九五,位及至尊,自会将你放在该有的位置。”沛太后苍白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
芫华的脸,倏地泛红。
沛太后弥留之际,芫华曾问过她,自己既是东宫之人,当时又在李皇后的长秋宫,缘何初初相见,便同自己说那般话。
“你若有心要让她知晓我同你说的话,我也不过也就早几日入土罢了!”沛太后断断续续的带着微喘的声音传入芫华耳中,“可我猜你不会!我是不会走眼的。我死了,还有你。她李家,不会总是如意的!”
芫华垂眸,不觉间竟低声问道:“为什么?”
芫华其实心中亦不知是为何人何事问了这一句“为什么”。
话音刚落,却听到沛太后道:“芫华,可别忘了,你为何进宫来!”
和其他的世家女子不同,若非宓宁卿陈书求情,皇帝追念往日君臣之情,芫华当日本无待选资格。即如如今入了东宫,也不过是最末等的宫人。若换做寻常豪族高门,岂会是此等微末的位分?
沛太后的每一句话,都言中了芫华的心事。
无论出于何种缘由与目的,沛太后带着昔日憾然落败的不甘,在行将就木之际,寻觅到了可为自己抵抗李氏的心仪之选。
与沛太后认为芫华非比寻常一样,芫华亦觉沛太后当年亦非凡庸之辈。芫华知道,她将是沛太后死后,沈氏对付李氏的一把利刃。可她究竟要不要成为那把刀,芫华的心里眼里恍然间都是太子殿下沉雅英挺的身影。
“还有一事,莫怪我不曾提点你,”沛太后怨愤的神色忽变得哀戚起来,“身困禁宫,情字当舍,即如……”
“王太后,陛下来了!”宫娥从殿外步履匆匆而来。
随后由远而近传来的,是皇帝沉稳的脚步。
沛太后于是捉住芫华的手,轻轻一捏,终是没能再将那后半句话说出。
“陛下!”皇帝走近时,芫华侧身,郑重向皇帝行礼。
皇帝斜睇跪在脚边的女子,似未曾留心,淡淡说道:“都退下吧!”
沛太后却道:“她留下!”无神的眸光正是落在芫华身上。
“晴宜!”皇帝有些无奈,唤了沛太后的闺名。
沛太后虚弱地连连低咳。芫华瞧见她扶在床沿的手,微微摆动,遂告退而去。
芫华与众婢一同离了内殿,出外瞧见前殿沛太后五子俱在。前殿的宫娥正在为诸王斟茶。安谧而紧张的氛围,仿佛搭在弓上的飞羽箭待时而发。
忽如其来的掌掴声,惊破一室静寂。
“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有心的!”随之而来的,是奉茶宫婢仓皇惧怖的告饶。
随后,男子怒不可遏的声音响起:“混账东西!”
“承洛,不过翻了一盏茶,何必如此大怒!”身边男子相劝的声音却温吞和善许多。
“你,过来!”韩承洛抖落着溅了茶水的衣袖,待怒气稍减时,指着甫从内殿出来的芫华,命令道,“替本王斟茶!”
芫华的心思尚在内殿,仍盘桓在沛太后那未说完的半句话上,不意韩承洛指的自己,待到与自己一同从内殿出来的宫婢轻撞了撞她的手臂才回过神来,匆促走到临淮王韩承洛跟前,提起砂壶,将先前倾倒的茶盏里注满热茶。
斟茶毕,芫华将砂壶放于案上,正欲撤手时,手背上却覆上了陌生男子的手掌,热得竟有些发烫。
芫华心惊抬眸,正撞见临淮王毫不避讳的灼灼目光落在自己惊恐万状的脸上。芫华下意识地将手缩回,却被韩承洛伸手反将芫华的手捉住,一时间竟是半分也不得动弹。
韩承洛显见丝毫未将芫华的窘迫放入眼中,轻描淡写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本王先前从未曾见过你?”
芫华没想到皇帝与出身名门的沛太后所生的皇子竟是这样轻薄孟浪。生母大病当前,他竟能做如此行径!羞愤垂眸,亦“忘”了回答,芫华紧咬着唇,便与临淮王这样僵持着。
韩承洛身边,方才相劝的那位王爷正要劝阻。这时殿外却传来韩诉之急趋而来的脚步和焦虑的声音:“芫华姐姐……”
芫华听出是韩诉之的声音,如遇救星一般,正要转身,腕上却猝不及防传来森森痛意。
一个小小的郦邑公主,临淮王自然是不放在眼里的。芫华心中不觉生出寒意,不知内殿里皇帝何时才能出来,也不知沛太后何时才能召她入内殿服侍,更不知这样的僵局如何化解。
“芫华姐姐,你几时到的北宫?母后也是,留你在北宫服侍沛太后,竟也未曾事先与太子哥哥知会一声。那日太子哥哥去长秋宫问安,不曾见你在母后身边,很是心神不安、魂不守舍呢!”韩诉之微抬起头,冲着韩承洛冷哼着,看似与芫华说话,实则字字句句都是说给临淮王听的。
韩承洛闻言,果然有些松手。芫华趁机挣脱其控制,心有余悸地退身几步。
“太子的女人?”韩承洛直勾勾的目光仍落在芫华脸上,仿佛盘桓在云霄碧空里的狠戾鹰隼俯视着地上闪躲不及的猎物。
对韩承洛而言,偶然侥幸逃脱的猎物,原不必再费心思,毕竟后宫里姿色尚可的女人太多。可眼前的女人,竟然是太子韩陵游的人,那便是与众不同的猎物了!
芫华似乎亦察觉到韩承洛松手的背后,那双鸷鸟般阴狠的眼里,分明不是忌惮而是心有未甘。
……
皇帝不久便从内殿出来,吩咐诸王进殿视疾。郦邑公主韩诉之也跟着去了。
芫华便送皇帝离宫。
“王太后很是喜欢你,这些日子你要辛苦些了!”皇帝背对着芫华,说道。
芫华心下正惊异着皇帝居然识得自己,却似又听到皇帝喃喃自语。
“晴宜的时日不多了。朕也……”皇帝忽然顿声回首,细端量了芫华一番,似乎低低念了声,“宓家!”
……
芫华回到宫中时,适逢韩诉之几个从殿内出来,又与韩承洛迎面撞上。此番韩承洛倒是并未为难芫华,只是他从她身边走过时,芫华顿觉萧森寒意骤然而起。
韩诉之似乎看出芫华的惧怖,待五王走后又悄悄折返回来陪芫华。
“诉之,方才在前殿……”芫华与韩诉之并行廊庑之间。
微雪吹面,寒意凛凛。
“那是临淮王!”韩诉之凑到芫华身边,紧环住芫华臂弯,有些愤然,“虽然他是东海王和沛王的同母弟,可这脾性气度……如此乖张恣肆,谁也不信,他们是亲兄弟呢!”
芫华苦涩一笑:“龙生九子,各有所异。倒是应在他身上!”
“芫华姐姐,方才吓着你了吧!”韩诉之宽慰道,“这等子事,在他身上早是见怪不怪了。宫中侍女使婢听得临淮王的名号哪个不是如临大敌!好在我今日在他面前挑明了你的身份。他忌惮着太子哥哥,想是不敢乱来的。”
芫华想到先前那个为韩承洛斟茶而将茶盏弄翻的宫娥,想来也是惧怕临淮王的恶名,淡淡道了句“但愿如此”,心中却不胜了然,正因自己乃东宫之人,临淮王只怕反倒不肯轻易收手。
“姐姐!”韩诉之以为芫华仍在心有余悸的忧惧里,忧心道。
“我……没事!”芫华摇摇头,低眉问道,“太子殿下他……”
韩诉之长叹道:“皇兄若是知道今日姐姐受此委屈,必然……”
芫华停下步子,侧身叮嘱道:“诉之,这件事暂且不要告诉殿下!”
“姐姐是恐太子殿下为姐姐担忧么?”韩诉之想起韩承洛那副轻薄无礼的样子,想到沛太后病重将薨,这几日临淮王必将反复前来探病问疾,不免有些发愁,“姐姐,不如这些日子,我留在北宫陪着你吧!”
芫华笑道:“自然是好!”虽知韩承洛若是再欲行不轨,即便韩诉之倾力相搏,只怕也是徒劳,但芫华仍是对韩诉之的挺身而出心存谢意。
韩诉之挽着芫华,眯着眼笑,一派天真。
……
芫华或许有些多虑。从那时起直到沛太后薨逝,韩承洛并其余三王再未到过北宫。这十来日里,唯有东海王韩颢渊来看过沛太后一回。那时,沛太后屏退了芫华在内的侍女。
半个时辰后,东海王从内殿出来,神色颇为怪异。
从芫华身边经过的时候,韩颢渊突然停下脚步:“前日里承洛对你多有唐突,本王在此代为致歉赔礼。”
芫华微服了服身,没有说话。
韩颢渊望了望殿内,似乎愁云更浓,离开时又叮嘱芫华道:“母后时日不多了,烦请你多费心了!”
芫华也只是点头应诺,别无他话。
自此以后,沛太后身体每况愈下,终于在连绵三日的一场春雪过后的春冻天里,溘然长逝,变做了皑皑尸骨,葬在了北邙山的皇陵里。
建元二十九年,沛太后丧葬大礼过后,除李皇后三子外,其余诸皇子皆遵诏就国归藩。唯有中山王韩晏洵因未成年戴冠,帝特优厚,许留京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