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纪》华绯

71、第七十一章

　　芫华从睡梦中惊醒时，外间天色已暗。而今这时节白昼渐长，天色至此，想来时辰也已不早。一番噩梦，芫华愈觉疲乏，也无意用晚膳，正欲辗转侧身继续睡下，却听得殿外珠帘微动，似有人来，这才想起白日里简枝说起韩陵游晚间要来长秋宫的事。
　　听到声音，伏在床尾的简枝亦被惊醒。
　　芫华微恼道：“我睡了那样久，你怎也不叫醒我？”
　　简枝也有些慌乱，忙为芫华更衣：“奴婢该死。娘娘睡得沉，奴婢不忍叫醒。许是近来太累，自己竟也睡下了。”
　　未等芫华整顿衣衫，玉簪已领了韩陵游进入内殿。
　　“午间用膳时，便觉你今日神色恹然，胃口也不佳。听你宫里人说，回来后竟是睡到此刻？这样算来，少说也有两个时辰。是哪里病着了么？太医署的人可有来瞧过？”韩陵游坐到榻边仔细问道。
　　“春日里困乏，年年皆如是，不见得就是病了，”芫华自知是心结，并不欲请太医，为教韩陵游安心又道，“用过午膳回宫后，臣妾还哄了会儿鹤鸣呢？并不曾睡那样久。”
　　“说到鹤鸣，蒙家的这位小公子有一岁多了吧？”韩陵游却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你照顾两个孩子还是辛劳了些，不如再过些日子，还是让蒙家来接回去罢。”
　　芫华闻言如何肯依，微嗔道：“陛下莫不是忘了曾说过鹤鸣陪着榅衡一起进学也很好的话了么？”芫华自然知道那是彼时韩陵游见到鹤鸣心生欢喜时信口所言，见韩陵游默然不言，遂又道：“君无戏言，陛下如何能食言？”
　　韩陵游笑道：“鹤鸣陪榅衡进学自然是好，只是蒙家若是问你要人，却又当如何？”
　　芫华嗤嗤一笑道：“这有何难？打发回去也就是了。”
　　韩陵游故作讶异道：“朕的芫儿几时这般骄纵了？”
　　“这是我长姊唯一的孩子。臣妾留在身边养着，也算骄纵么？”芫华听了却不服气，微嗔道，“在我心底，如何疼他爱他都是不为过的。”
　　“素日里，朕瞧你疼爱令仪倒是溢于言表，”韩陵游轻点了点芫华的眉间，笑道，“这话若是令仪听了去，你也不怕她生气么？”
　　芫华却道：“令仪自然也是臣妾心上的娇儿。只是到底令仪比鹤鸣有幸许多，便是我稍稍偏些心，我二姐姐也是不会恼我的。”
　　“朕知道你是不放心鹤鸣小小年纪孤身在蒙家，又有宋家出身的母亲。其实把他送到容家也是一样的。鹤鸣养在容家，令仪也有个伴，且容家书香之家，荣桓又是朕的授业恩师，容家教养鹤鸣自不在话下。”
　　“陛下也说容家不过书香人家。陛下可信，若是鹤鸣今日养在容家，没过三五日，蒙家便敢问容家要人？”芫华却仍是不愿道，“陛下方才说臣妾骄纵，臣妾还不是因为身畔有陛下罢了？容桓虽是帝师，容家却实在比不得蒙家。”
　　“看来是说不过你了。”韩陵游笑道，“蒙家的人朕替你挡回去就是了。”
　　芫华听出韩陵游话中之意，是蒙家来问他讨过鹤鸣了。蒙佼自然是放心芫华抚养鹤鸣的，若是宋青汝自然要通过旁的人。蒙家能时常出入宫禁的女眷，也唯有涅阳公主韩聆之了。
　　……
　　说来也巧，芫华第二日侍疾时，便遇就着了涅阳公主韩聆之。与她同在的还有琅琊王韩奕浔。琅琊王年幼未娶，母亲又是皇太后，是以还未曾归封就国。韩奕浔比芫华年纪还小一些，加冠未久，并不曾浸淫于前朝的倾轧纠缠，又是心性明朗随性之人，见了芫华倒是客客气气地行礼，喊了声“嫂嫂”。反观涅阳公主虽亦向芫华施了礼，但却并不从心，敷衍得很。芫华见状，倒也不觉奇怪。舞阴公主是她长姐，李珮滢是她中表姐妹，宋青汝与她又是妯娌，着三人谁又肯说芫华一句好话？韩聆之又怎会与芫华亲近？若是她真心向芫华行礼问安才是奇事。
　　“许久不见涅阳公主了！”芫华仍是含笑从容道，“难得今日一见”。
　　韩聆之疏淡一笑：“皇后娘娘平日养育三皇子已是辛劳，还要替蒙家三叔养着鹤鸣，自然是不得闲的！”涅阳公主的倨傲倒是同她长姐舞阴公主如出一辙。
　　“本宫身为皇后，乃是三皇子嫡母，郑氏虽已是废妃之身，榅衡贵为皇子又怎能一同受苦？”芫华依旧含笑看着韩聆之，说到鹤鸣时却是愁色满面，“至于鹤鸣，若是本宫长姐尚在，他也不必与蒙三哥父子分离了。宋家姐姐虽有心照顾，到底我这做姨母割舍不下，让涅阳公主见笑了！待到鹤鸣再长大些时，自然是要送还蒙家的。”
　　“那便盼着这日早些到来才好呢！”韩聆之见芫华如此神色，更是趾高气昂，得意忘形。
　　韩奕浔见韩聆之这副样子，只怕她还要再说，忙催着她和芫华进内殿去。
　　今日永安宫内殿，众多女眷都在。李珮滢一连数日都未曾回栖霞殿，唐美人果然带着陈靖王也在，就连一向对芫华避之不见的韩言之竟然也在寝殿。反倒是东平王妃不在内殿。芫华便推脱人多，扰了皇太后清净，到偏殿去见虞妙如了。
　　芫华到西偏殿时，虞妙如果然还躺在榻上，想来昨日还是劳累了身子。
　　虞妙如倒不意外芫华会来，她亦是聪慧之人，焉能不知宓家和芫华如今与李氏的剑拔弩张？侍奉在皇太后跟前，太后也未必舒心到哪里去。
　　“昨日东平王来瞧过姐姐了吧？”芫华未待虞妙如起身，便已疾步坐到榻边，说道，“姐姐孕身，便不必起来了。我瞧着你气色好了许多，身体恐怕还是疲惫。”
　　虞妙如支起身微微行了行礼，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昨日臣妇对娘娘多有失礼了，还望娘娘念我在孕中，莫要往心里去才好。”
　　芫华闻言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看来，昨日王爷是解了姐姐的心结了。”
　　“原是一场误会罢了，”虞妙如轻叹一声道，“王室本多无奈。王爷愿如此信我，我必不能辜负。”
　　虞妙如还是不曾明言，芫华便也不再细问。
　　“朝局已定，待我生下这个孩子，想来王爷归封的日子也不远了。”虞妙如垂眸抚了抚自己微隆的腹部，莞尔笑道，“往后，自可过着闲散些的日子。”
　　芫华亦笑着道：“也不知这一胎，姐姐生个公子还是姑娘？若是女儿，榆偕这做哥哥的，必定对她疼爱有加。”
　　“是了，我瞧着榆偕幼时文静不喜动，越长大却越活络好动了，这胎若再是个儿子，只怕兄弟俩要打闹个没完。我与王爷都是喜好清净的人，想来是要头疼得紧。”虞妙如从芫华眼中看到了艳羡的神色，却不知自己也羡慕着芫华。而她所羡慕的，并非是韩陵游对芫华那后妃望尘莫及的独宠，而是韩玧沣少年时的心仪之人竟真是芫华。
　　“那就盼着姐姐得偿所愿，这腹中是个温静可人的女娃娃。”芫华忍不住轻轻抚着虞妙如的腹部。
　　虞妙如看到芫华如此，心中释然许多：“我身子已好了许多，不如陪你一道去太后殿里吧。昨日起，太后的身子好转了许多，侍疾的日子定然不会太久。”
　　芫华同虞妙如到内殿时，涅阳公主已经离去，舞阴公主也已不在，姜玥却正在殿中，这倒让芫华有些意外。
　　“你昨日身子不爽，哀家今日免了你的侍疾，怎么又过来了？”李太后抬眼看着虞妙如，语气半是不舍，半是怨气。芫华明白，不舍是对虞妙如，而怨意却是对自己。
　　“回太后娘娘，臣妾已无大碍，一人在偏殿也实在无趣，多亏皇后娘娘陪我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臣妾投桃报李，自然也应该陪皇后回来才是。”
　　皇太后虽在病中，却也知虞妙如此次入宫径直来了永安宫。“妙如你一向是极有孝心的，有孕之身，尚且直奔哀家这永安宫来侍疾。哀家这病，虽说已无性命之忧，终还需将养好些日子。你在孕中不宜近身，还是早些会偏殿歇息吧，每日晨昏来望一眼，足矣。”
　　“谢太后娘娘体恤，那妙如便先告退了。”
　　“珮滢啊，你陪妙如回偏殿吧！内殿闷得慌，你也出去透透气吧！”虞妙如正要退下，李太后却忽然叫住虞妙如，要李珮滢陪她同去。
　　“昭仪和美人也退下吧，哀家也要清净清净了，”李珮滢和虞妙如离去后，太后又对姜玥和唐美人下了逐客令，只留了芫华一人，“皇后也许久不曾陪哀家说话了。”
　　姜玥本就碍于规制，才至永安宫侍疾，太后既然要她离去，自然是何乐不为的。唐美人倒是有些担忧芫华独自一人留下，却也无可奈何，便带着陈靖王离去了。
　　内殿里便只剩下了李太后、芫华及颜姑姑和玉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