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纪》华绯

72、第七十二章

　　芫华偕玉簪回到长秋宫后，随意用了些晚膳，无事便在内殿教简枝练字。芫华教得心不在焉，简枝自然察觉到了，也料到是永安宫的缘故，只是久不见芫华这般神色恹然的模样，不敢轻易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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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闻母后今日留你一人说了许久的话？”原本今夜韩陵游是不来长秋宫的，不知怎的却忽然又来了。简枝哪里敢让芫华再教，只得退下为芫华磨墨。
　　芫华听闻韩陵游此言，执笔的手微滞，却立刻回神道：“琅琊王既已加冠，母后便留臣妾商议为他聘哪家姑娘为妃。怎奈京中适龄的士族女儿家众多，出众的亦不在少数，一时便无定论，不知陛下心中可有中意的人家？”李太后与芫华所说自然不只此一事，但芫华却先挑了此事说于韩陵游听。
　　“简枝跟你学书的日子到底还是短了些，朕瞧着她研墨的手法，却还不及你的十中一二，可惜了一块上乘的好墨。”
　　芫华见此，知晓那一顿笔没能讨过韩陵游的眼，干脆也就将笔放下，置于笔搁之上，吩咐简枝到外殿服侍去了。
　　韩陵游这才徐徐道：“奕浔虽已经到弱冠之年，却是母后幼子，也不必急着娶妻归封。母后向来也是不舍得他出京的，怎么今日竟会提起此事？”
　　外殿，榅衡正和鹤鸣嬉笑玩闹着，不知怎的闹出好大的动静来，连内殿也隐隐听到了些声响。芫华听闻此声，倒是想出了说辞来：“想来东平王妃又有了身孕，母后心中欢喜，也盼着奕浔能有个小世子承欢膝下。至于归封，若是与东平王一般在前朝有个一官半职，也不急在一时的。”
　　韩陵游颔首道：“奕浔的婚事，朕自会留心，明日朕交代常顺去一趟永安宫。太后仍在病中，当少思虑为宜，此事交由朕来办。”
　　“陛下说得是。”芫华微微颔首，却是心有旁骛，半晌复又道，“人在病中，大抵都会如此罢。今日母后不仅一反常态要为琅琊王议亲，还少有地提及了李昭仪的阿姊。”
　　“珮溦？”韩陵游声音分明沉了几分。
　　芫华的脸色旋即也难看了几分。
　　半晌，韩陵游才问道：“母后说了什么？”
　　“说了些珮溦姑娘与昭仪少时故事。臣妾对珮溦姑娘知之甚少，只是至今尤惜当年她与镇北将军的旧事。”芫华张了张嘴，如鲠在喉，终究还是将那句“那样的绝代佳人，怎会无人喜欢呢？”藏在了心底。
　　然则，镇北将军已是宓家的良婿，自己却为他与李珮滢的过往意难平，甫一说罢，芫华忽觉自己早已失言。
　　往日芫华提到沈渝修，韩陵游总要吃味几句，今日却欲草草揭过：“不过都是些陈年过往，母后年迈又在病中，才会旧事重提。”
　　芫华似认同般浅浅地点了点头。可李太后讲的，却并非旧事。
　　那日李太后遣散了前来侍疾问安的后宫诸妃，独独留下芫华之后，还屏退了颜姑姑和芫华的随侍玉簪，只为在芫华心中种下一根刺。她已是风烛残年，衰败之躯，身死之前要为李珮滢预先谋一条出路。
　　芫华也无意再提那些旧事，又将那笔搁上的笔提起……
　　韩陵游极少见地来了复又离开长秋宫，不知是因为芫华提到了李珮溦使他隐然不悦，抑或是中德殿里的确有处理不完的国事。皇太后的病固然使他烦忧，四境的扰动却更牵动他的心神。
　　“这两日，章淙入宫往永安宫问疾后即刻离宫，并无不妥，却不知在宫外如何？”
　　楚地与广陵相近，当初韩陵游决意贬谪韩祁泽之时，将新的封地择在广陵，除了广陵远离西境外，也有以楚郡掣肘广陵王行事之意。然而，韩章淙虽自幼时便与韩陵游相善，说到底却也只是无奈依附的缘故。况且，这些年从楚地传来的流言也不在少数，同胞母弟尚且如此，异母的兄长又岂可全然不疑？
　　“楚王在王府府邸，深居简出，出府便是为入宫侍疾。其余人等出入也都是王府中人，未见可疑。”韩玧沣将皇城隐卫这些日子的探测所得一一告知，又问道，“陛下还是不放心楚王么？”
　　韩陵游森然笑道：“我们都将心思放在了祁泽身上，焉知他不会趁此机会钻了空子？祁泽若是联手乌桓世子，楚王未必不会勾结在京为质的牧亭。”甚至，就目下的情形来看，连楚王和广陵王都有可能暗中牵扯。
　　“对了，母后的病日渐好转，王妃又在孕中，侍疾到底辛苦，明日你去永安宫问安时，将带她回王府去吧。”太后在芫华面前提及琅琊王与李珮溦虽未必是因为虞妙如，韩陵游却终究放心不下。
　　韩玧沣似也有些意外，半晌才道：“谢王兄体恤。”
　　翌日，永安宫取消了侍疾，东平王妃并诸公主离宫。与此同时，皇帝下旨东乌桓质子牧亭正式跟随陈靖王进学。也不知是谁借了谁的光，韩陵游为二人延请帝师荣桓之子容喻教授五经国史。这容喻啊，正是令仪的祖父。
　　昔日沈、李两家为争甲族之冠缠斗不休，可是谁也不会否认徽州容氏清流人家魁首的地位。毕竟，先帝践祚之前，容氏已是百年数代人才辈出之家。文人士子无不以成为容氏门生而为荣为傲。是以，本朝两代帝王皆择容氏为皇子师。
　　唐美人甫得知这一消息，便急急赶到长秋宫来谢恩，在她眼中，以韩杭启的身份是如何也请不到容喻做老师的，想来定是芫华借着容家与宓家的姻亲关系说服韩陵游的缘故。
　　听着唐美人的千恩万谢，芫华心里却也是思绪万千。春狩当日韩陵游准牧亭与韩杭启一同进学，芫华已隐然觉得不妙，如今他又请了容喻，必然有其深意，可叹唐美人只觉这是恩典与福分。
　　“皇后娘娘，”察觉到芫华的失神，唐美人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小心谨慎道，“来日三皇子开蒙，自然也是容家的先生来教。”
　　芫华笑了笑，原是唐美人会错了意。
　　唐美人不解芫华因何而笑，想到宓家与容家何等关系，三皇子开蒙也轮不上她操心，又想到皇后年纪尚轻，万一再有皇嗣，三皇子眼下只是养在长秋宫而已……思来想去，额上已是薄汗涔涔，一时不知如何说好。
　　“本宫是在想，容夫子入宫，不知令仪是否能同来宫中，榅衡很是喜欢令仪，鹤鸣又正好还在宫中，姊弟两个也好熟络熟络。”芫华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
　　唐美人尴尬地一笑：“臣妾倒是不曾想到这个。说来令仪姑娘倒是许久不曾进宫了。”
　　晚些时候，韩陵游来了长秋宫，不待芫华提及，便先说起了容夫子入宫教授韩杭启学业之事：“唐氏的寝宫所在偏僻，且各殿又着实小了些，杭启与那乌桓牧亭一并学习，实在多有不便，朕思来想去，想出个辙来，却要问问你的意思。”
　　话已到了这份上，芫华如何猜不到韩陵游的心意，便道：“陛下这是想将陈靖王的教习之所设在臣妾这长秋宫吧？”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韩陵游笑道，“你这长秋宫空着的殿宇总是多些，容夫子在这里教学，一则朕考校杭启的学问也方便些，他毕竟是朕的长子，来日少不得要为国效力；二则唐氏陪你在宫中闲话家常解解闷也是很好；再者，榅衡不是喜欢同令仪一处玩耍么？容夫子带她来宫中，也省得宫里人再辗转带到你这儿了。”
　　“陛下这哪里是问臣妾的意思，分明是什么都想好了，才来通知臣妾的吧！”芫华听到韩陵游让令仪进宫的话，唇边不觉泛起喜色。
　　韩陵游见此笑问道：“朕自然是问你的意思，却不知芫儿意下如何？”
　　“但凭陛下定夺。”虽说韩陵游将容喻为韩杭启授业之所定在长秋宫必有其他考虑，然则排布之余还能想到了令仪，也未曾要芫华求旨赐恩便主动提出，芫华心下难免有些动容。
　　韩陵游遂道：“既如此，朕明日便着人安排事宜。今夜你且早些休息，近来国事繁多，东境很不得安宁，朕今夜照旧宿在中德殿处理政务。”
　　芫华颔首道：“陛下亦要保重龙体，万不可通夜阅折，明日还要早朝呢。”
　　“放心！”见芫华面露忧色，韩陵游扬手轻拂过芫华面颊，温声道，“朕会的。”
　　简枝又一次目送着韩陵游离开长秋宫，满怀着担忧地走进内殿。
　　“你叹什么气呢？大老远的便听见了。”芫华抬眸，映入眼帘的简枝，面色颓然。
　　“陛下已经连着两日来了长秋宫又不在此留宿，北境也许久不曾有二公子和素蕊的消息了。莫不是北边出了什么事，又事涉机要，陛下不便同娘娘说，可待娘娘始终与往日不太一样了。”
　　芫华正要笑简枝思虑太多，听到简枝提及北境，又觉自己确乎是疏忽了些什么，近来自己的精力多在宋青汝、郑予婉处，却当真是忘了北境许久没有来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