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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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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韩章淙自封国赶来看望,令病中的皇太后甚觉欣慰。可明眼人又如何看不出来,楚王此行绝非为了皇太后而来。太后的病来势汹汹,至今也才不过几日,楚王若为入京侍疾尽孝,即便是从楚地日夜兼程赶来,眼下也到不了京邑。然则藩王入京若无皇帝首肯,视同谋逆,韩章淙既能跟随韩陵游入永安宫,此番入京自然是得了他的允准。可若无大事,归封的藩王是极少入京的。芫华思来想去,却实难确定,楚王此番进京究竟所为何事。
“娘娘,唐美人方才着人捎了口信来,楚王不曾住在宫中。楚王归封前的府邸如今还空着,陛下仍旧让王爷住那里去了。”
芫华正在殿里逗鹤鸣玩耍,听得简枝所言,仍是低头逗弄着孩子:“太后不太愿意见本宫,却难得对陈靖王如此青睐,这些日子让唐美人多带杭启去永安宫陪陪太后吧!”
“是,”简枝喏声,又忽然想到什么,不觉笑了起来,“乌桓世子本欲同陈靖王一起学经,如今倒好了,陈靖王近日里必然三日有两日要去永安宫的,这还学个什么劲儿?”
芫华淡淡一笑:“乌桓世子入京为质,本也不是为了学什么中原的经文仪礼。算起日程,楚王若是从牧亭入京那会儿启程,如今倒是正好能到京中。”
简枝诧道:“楚王莫不是为质子而来?”
芫华摇摇头:“倒也未必,牧亭入京后至今仍在宫中,楚王却在宫外。楚地与广陵相近,若是为广陵王也未可知。诸王虽不得私下往来,两地相近,有些什么流言传到楚王耳中也未可知。”
简枝小声喃喃道:“广陵王还真叫人不省心呢!”
“事未尽知,不可胡言。”芫华压低声音,正色道。
简枝慌忙捂了嘴,四下张望一番,便不再说话。
芫华见她那副模样,实在忍俊不禁,便岔开了话,说起了鹤鸣的事:“前些日子忙着质子入京和春狩的事,忘了鹤鸣已满周岁。如今得闲本该给他补过个周岁生辰宴的,却不想太后这时候病了,又实在不宜大操大办。”
“那娘娘近期岂不是没法子让宋青汝入宫了?”简枝懊丧道。
“道理虽如此,不过要她知晓本宫的心意又何须非请她入宫不可呢!”芫华笑看着鹤鸣双手拿着纸笔牙牙学语,缓缓道,“太后虽不喜我去永安宫,本宫身为皇后,焉能真的不去侍疾?”
简枝经芫华这一点拨,骤然明白过来,笑道:“是了,舞阴长公主虽然避着娘娘,到底也在永安宫里头。更有蒙二公子家的涅阳公主这些日子也需常往来于宫内宫外。”
芍华死后,蒙佼与宋青汝的夫妻情意更淡于往日。宋青汝恼恨蒙佼从她嫁入蒙家后自始至终都未曾放下芍华,即便斯人已逝。而蒙佼虽一向温吞仁厚,终究还是对芍华的死心存怀疑,便愈发疏远宋青汝。加之宋梌下狱之事,勾连往事,朝野之间多有皇帝为了宠爱的皇后治罪太仆的风言。宋青汝自然是视宓家与芫华为仇雠,更是视蒙佼与芍华的孩子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只是如今宋家隐然有式微之象,宓家却正是风光之时,宋青汝自然不会轻易动手。
“预先取之,必固与之。”芫华要做的便是趁着太后病重,让宋家以为宋梌还有赦免之日,宋家还有再起之时。
话虽如此,简枝却不免忧心道:“娘娘,可万一陛下真的因太后娘娘的缘故赦了宋梌的罪可如何是好,奴婢可听说舞阴公主日日在太后殿中垂泪……”
“宋梌伏诛只是早晚的事罢了。宋青汝还好好地做着她的蒙二夫人,本宫倒不希望他死得太快。”芫华却全无简枝地忧虑,她的那位枕边人心中是何想法,自己好歹也能猜到一二。河西三足从宓家衰败起,蒙、宋两家便自然为盟,两家又以蒙家为首,蒙家三子便有两子尚公主。两位公主又都是身份极贵重的。内黄公主韩眉之是先帝长兄独女,父亲因战而亡,先帝践祚后破例被封为公主,很是得先帝疼惜,甚至贵逾自己亲生的几位公主。涅阳公主韩聆之是李太后次女,李太后将两女分别嫁入蒙家与宋家,是有与河西联盟,抗击北地沈氏的意思的。韩陵游意欲诛杀宋梌,不仅为惩治宋家,更是在敲打蒙家,是要断其羽翼的意思,甚或还有警示李家的用心。
“对了,废妃郑氏近来可还安分?”
“郑氏眼下在永巷最荒僻之地,日子过得不比婢仆好到哪里去,只是这一年来永安宫的颜姑姑倒是悄悄去瞧了郑氏几回,去岁冬日里还送去了些衣物与炭火。”
“栖霞殿的人呢?可有去过?”芫华甫问出口,又觉得自己实在可笑。即便当日郑氏得李珮滢授意致使滑胎流产,如今她失势没入永巷,李珮滢必然避之不及,怎还会惦记一枚弃子的死活?可李太后身边的颜姑姑暗中为郑氏周全究竟为何?是当日滑胎之事乃李太后授意,还是仅为郑氏出身于南宛,顾念两族昔日情分?
“郑氏与三皇子分别也有一年多了。骨肉分离,毕竟教人不忍,本宫近日多有不在长秋宫之时,想些法子让郑氏来瞧一瞧她的孩子吧!”
“娘娘要让郑氏见三皇子?”简枝诧异道,“三皇子眼下怕是已经忘了她这个生母,若是一来二去,皇子又对这生母有了母子之情只怕难办……”
“只不过让她远远瞧几眼罢了,”芫华睇了简直一眼,嗔怪道,“难不成还要他们母子相拥而泣?”
“是奴婢愚钝,会错意了!”简枝虽不知芫华让郑氏见三皇子是何用意,但简枝知晓芫华既有此嘱咐,必然有其深意。
“郑氏来三回,教她瞧见一回便够了,免得回回得逞,让她看出端倪来。戏,还是要编排得真一些。”芫华将略有困意的鹤鸣抱在怀中,沉思道,“清叶在长秋宫还是照料鹤鸣为先,旁的人,本宫也不放心。以后去永安宫侍疾,本宫会带上玉簪,你在长秋宫行事也方便些。”
简枝应喏,瞧见芫华怀中的鹤鸣阖眸欲睡却又辗转难眠,便体贴道:“小公子一时恐难哄入眠,奴婢还是去唤清叶来吧!娘娘今日已去过永安宫了,不如午憩片刻,养养精神吧。晚些时候,想必陛下要过来的。”
这样温柔怜惜的语态,不禁让芫华恍然抬眸。简枝她,真是越来越像素蕊了。芫华感喟道:“很久都没有素蕊的消息了。二哥在北境也不知如何了。”
“娘娘且放宽心吧,二公子的本事昔年可是得老侯爷嘉许的,必然不会辜负皇恩。素蕊有二公子回护,沈将军必不会薄待。”
“不会薄待,亦不会厚待吧!”芫华终究摆了摆手,让简枝唤清叶去了。素蕊心悦于沈渝修,而沈渝修除了给她镇北将军夫人的名号,再无其他。这样得不到回应的爱,这样孤立无援的素蕊,芫华如何能不惦念挂怀?
这也让芫华又想起了虞妙如,若韩玧沣果真心悦她人,虽与她成婚生子,却只是相敬如宾,并无情爱。而旁人眼中,两人又是佳偶天成,虞妙如心中只怕也是郁郁寡欢吧。
可东平王的心仪之人又会是谁呢?芫华信手拍着鹤鸣的后背,哄着他入睡,忽然想起那日虞妙如来长秋宫时曾问自己与东平王是否早已相识,拍着鹤鸣后背的手忽然顿住,背上似有冷汗渗出。
“娘娘。”也不知何时,清叶的声音在耳边传来,芫华怀中的鹤鸣早已睡着。
“皇后娘娘,小公子就交给奴婢吧!”清叶小心翼翼地从芫华怀中接过鹤鸣,又对简枝道,“简枝,扶娘娘进内殿歇息吧!”
简枝方才扶起芫华时,芫华便觉眼前一片眩晕,险些站立不住。
“娘娘,”简枝慌道,“奴婢去传太医吧!”
“无妨,”芫华却摆手制止道,“想是太累了,突然起来才头晕。太医署的医官多半在永安宫,别为了一点小事,去永安宫调人,教别人觉得矫情。你扶我进去歇息便好。”
简枝大约猜到芫华是有心事:“奴婢陪着娘娘!”
……
芫华许久没有做噩梦了,也许久没有没有梦到父亲了。
又是南征。两军胶着,父亲的军队深入敌军腹里,带着部将一路冲杀突围,敌军的尸首堆积如山,血腥之味弥漫天际,将晦暗的天色也染得血红。可一路杀来,跟随父亲的部将也一一倒下,愈来愈少,而父亲身上的刀伤也愈来愈多。芫华看见汨汨的血液正从父亲的伤口中涌出。
“父亲……”梦里的芫华高声喊道,父亲却好似听到了芫华的呼喊,转过身来,口中喃喃似有语词,分明是“快走”二字。正在此时,一直长羽箭划破血幕,直射进心窝。
“父亲!”滚烫灼热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入耳边,将芫华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