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纪》华绯

69、第六十九章

　　春日乍暖还寒时，永安宫的皇太后骤然病重，几至无力下榻。太医署泰半的太医被调去了永安宫问诊，足可见病情之重。舞阴公主驸马太仆宋梌的案子仍旧拖着还未有定论，芫华近日原不曾去晨昏定省，只是眼下的侍疾，身为后宫之主，却理应作为阖宫表率，在皇太后榻前尽孝。
　　韩陵游见太后病重如此，也终于有些心软，嘱咐芫华莫在太后面前提起宋梌及广陵王，若是遇到李珮滢与韩言之，亦要避些锋芒。
　　芫华似乎早有预料，对韩陵游所言，一一答允，无有不应：“陛下再这样唠叨，只恐早朝都要迟了呢！”
　　“朕还不是担心你在永安宫要受委屈。”韩陵游握住芫华拿着金玉带的双手，低头附到芫儿耳边，“朕想要你……坐稳这长秋宫！”
　　“既要坐稳，合该独当一面，”芫华莞尔，却很是坚定道，“陛下总要让臣妾试一试吧！”
　　“朕……”
　　“陛下再不走，早朝就真该迟了！”芫华已将玉带系在韩陵游腰间，不待韩陵游说话，便推着他往外殿去了。
　　韩陵游无奈地摇摇头，却还不肯死心，仍说道：“等散了朝，朕亦会去永安宫，回头你我一同回中德殿用午膳……”
　　明明是三十又几的年纪了，平日里御下又极严苛，在芫华面前却时而如同稚子孩童一般，令人捉摸不透。
　　“陛下在娘娘面前，心中大约很是安稳。”玉簪望着韩陵游离去的背影说道，嘴角带笑，却又全无笑意。
　　芫华侧身时正瞥见玉簪脸上的神色，却不过淡然一笑，并不曾顺着玉簪的话说下去，只道：“去备早膳吧！”
　　玉簪便应喏退下。
　　……
　　早膳后，芫华携简枝和玉簪前往永安宫。芫华本只想带着简枝一同前去，韩陵游却不放心芫华身边只得一人跟随。再者，虽是侍疾，芫华毕竟贵为皇后之尊，实不必样样躬亲，遂命玉簪也一并跟了去。
　　未至内殿，清苦的药味便已窜入鼻中。等到进了殿中，因门户俱关，那药味更是弥漫在殿中，无法散去。
　　“皇后娘娘！”寝榻前的屏风外，两侧立着七八个太医，齐齐向芫华问安。
　　芫华草草用了些早膳之后便来了永安宫，算起时辰来并不晚，见那一众医官面有疲态，料知他们定是守了通夜，遂道：“众位太医辛苦了。皇太后目下身体可安否？”
　　为首的杨太医道：“昨日服过药后，睡了好一阵，现下仍是半寐半醒。”
　　芫华颔首，绕过屏风，走到皇太后的榻前。只见李珮滢伏在榻前，眼眶红红，泪痕未干，想是守了一夜，又哭得伤心，正阖眸小憩，不曾察觉芫华的到来。
　　“阿溦，阿溦……”不想榻上的李太后却忽然醒转过来，惊醒了榻尾的另一个女子。
　　“太后娘娘，您要什么？”那女子未听真切李太后的话，忙起身问道。
　　方才醒来的李太后再也无法出声，颤抖着手想要抬起却又不能。
　　那女子转身，有些诧异道：“皇后娘娘！”
　　“东平王妃？”芫华亦觉不可置信，正要问她竟也在此么，又觉不妥，终是将疑问藏在心底。
　　“阿溦！”榻上的李太后终于又艰难地说出了口。
　　“姑母！”李珮滢这时也已醒来，听得李太后喊李珮溦的名，忙抓紧李太后的手，立时又是泪盈于睫，“姑母，我是珮滢。”
　　李太后却是恍若未闻，疲惫浑浊的眼望向的却是芫华。
　　“母后，是我，芫华。”床榻上的妇人，不复往日的精致尊贵，病色之下，面容已然沟壑纵横，芫华见之亦是不忍，遂俯下身，柔声道。
　　“唔，不是阿溦啊。”李太后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
　　阿溦。能得病中的李太后记挂着的，自然唯有李氏早已故去的嫡长女李珮溦。可那一声声看着自己说出来的“阿溦”，到底还是让芫华生了心。
　　“太后病中心思混沌，兼之思念臣妾故去的阿姊，才会将皇后娘娘错认成她。”李珮滢看见芫华眼中的疑窦，似已料到她的疑心，是以抢先道。
　　李珮滢难得这样好性子对自己，说出口的话听着又似欲盖弥彰，终不能使芫华解开心中疑惑。只是当下也追问不出所以然来，芫华只得道：“昭仪日夜照料太后，费心了。母后既醒了，便请太医再来诊一诊脉吧！简枝，去请几位太医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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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日里，皇太后的精神好转了许多，不忍心李珮滢连日守在榻前辛劳，便着颜姑姑送到偏殿休息。
　　芫华想到自己独自一人侍奉，多有不便，本欲留下虞妙如，转而想到她还是孕身，不宜操劳，正在为难之际，简枝却来报唐美人带着陈靖王来看望皇太后，心中一喜，忙命简枝请将进来。
　　及唐美人与陈靖王到了榻前，芫华才徐徐道：“母后，唐美人与杭启来瞧您了。妙如姐姐眼下有了身子，不宜劳累，臣妾先送她回偏殿歇息，晚些再来榻前侍奉。”
　　李太后似乎是忘了虞妙如，经芫华一提醒才知这几日陪在身边的出了李珮滢，还有虞妙如，如今也只得疲累得微微颔首。
　　芫华伸手欲将虞妙如扶起，却隐隐察觉到她竟有推拒之态，奈何久坐难起，才又由着芫华将自己扶起，继而极生分地说道：“劳烦皇后娘娘了。”
　　芫华与虞妙如当年在长秋宫一见如故，情逾姐妹，无话不谈。往日虞妙如进宫小住，没有一回不去长秋宫小坐的。偶尔芫华得空些，邀她在长秋宫小住几日也是常有，如今她却不声不响地进了永安宫侍疾。太后的子嗣中除了继承大统的韩陵游，留在京中的唯有东平王与琅琊王，琅琊王年幼尚未娶妻，虞妙如身为东平王妃进宫侍疾本是应该，只是芫华不曾见虞妙如来长秋宫，还只当是她因有了身孕要再晚些呢。如今见到这等情状，更是疑心虞妙如定然是对自己有甚误会。
　　“妙如姐姐同本宫如此，却是见外了。”芫华仍如往日一般温婉平和，嘱咐玉簪留下侍奉皇太后，又命简枝请了当下在永安宫最善妇科的赵太医同往偏殿为虞妙如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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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偏殿里，赵太医为虞妙如请了脉后离去，芫华才道：“幸而姐姐腹中胎儿安稳。我许久未到永安宫中，实在是疏忽了。”
　　虞妙如垂眸道：“往日臣妾总是先去长秋宫拜望皇后娘娘，要说疏失，该是臣妇的疏失才是。”疏远之意，可见一斑，加之又主动提及今次未到长秋宫之事，倒让芫华无从问起。
　　“上次姐姐到长秋宫时，我便觉察姐姐与往日大有不同，那时只当姐姐孕中多虑，也不曾再细想下去。及至今日相见，姐姐刻意疏离本宫，本宫才明白想必姐姐对我是有了什么误会罢。只是你我相识至今，从未有过龃龉，却不知是何时何事，令姐姐与我生了生分之心？”
　　虞妙如以为自己的话能够打消芫华的追问，不想芫华却如此单刀直入，问得直白。
　　“哪有什么生分，是我身子日渐沉了，不爱动了，也不太愿意说话，才让皇后娘娘误会了，还望娘娘勿怪！”虞妙如却仍想搪塞，不愿吐露心意。
　　芫华自然也听得出她话中之意，是以道：“姐姐出生门第显贵，如今却是远离父母兄姊，一人在京。虞家虽尚有一部在京中，姐姐自小在南宛长大，想来也不相熟，若心中委屈，必也不会去寻他们相助。芫华只是想，姐姐设若真受了什么委屈，我能帮上一二……既然姐姐不愿说，本宫自然也不会勉强。”
　　虞妙如默然，抬眸看向芫华，终究欲言又止。
　　“内殿只有唐美人和陈靖王在，本宫不放心，你且安心在偏殿歇着。若姐姐愿意与我说了，可随时去长秋宫找我。若姐姐不愿去，待我来永安宫侍疾时，也是无妨。”
　　虞妙如虽贵为东平王妃，在京的关系却极简单，仅有夫家而已。前次虞妙如曾问过芫华是否知道韩玧沣在自己入京前可已有意中人，今日再见时便对芫华这般言行，莫不是以为韩玧沣的昔日意中人确有其人，还与自己相干？芫华的两位姐姐，芍华早已离世，且对蒙佼一往情深；芊华在嫁入容家之前，也不曾与什么世家公子往来过密，更遑论是王孙贵胄了……
　　“娘娘，陛下散了朝，往永安宫来了。”偏殿外，简枝的说话声打断了芫华万千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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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芫华回到太后寝殿时，李太后已比方才清醒了许多，韩杭启正陪着她说话。李太后曾因唐美人出身微贱，也不曾对她生下的长孙给过什么青眼，如今年迈病重，见到孙儿心中倒是平添几分欢喜，与韩杭启说话时总是笑意浅浅，精神看着也好了许多。芫华见状并未打扰，识趣地退到屏风外，向几位太医询问太后的病症。芫华正听太医细细回答时，偶一抬眸，却见韩陵游已进了殿内，身后除了东平王韩玧沣，竟还有原本应在楚地的楚王韩章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