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纪》华绯

7、第七章 今夕七夕不似昨

　　石桥长街上，人群熙攘似长虹游龙，车马驰往如流水行云。
　　宝马雕车里，衣锦流光的王孙公子、云裳翩跹的贵门小姐，也纡尊走下马车轿辇，在行道灯火的映衬下，犹是分外耀眼夺目，引来咋舌顾望。
　　人声鼎沸、花灯如昼的长街，芫华和太子着一身简素的衣装，并肩行在人群之中，反倒不那样起眼。
　　缓慢的移步前行着，芫华悄悄抬眸斜望身侧与自己并肩而行的男子，细端量起来，不禁感喟起造物者的不公来。至高至上的造物者不仅给了他极尊贵荣华的身份，还给了他一张朗润俊逸少有俦匹的容颜。芫华自小见过的男子中，大哥二哥的容止气度最是出众，是蒙宋两家、诸府公子皆所不可比拟的。可惜大哥宣卿温润儒逸，却少了些刚毅锐气；二哥容卿雄豪爽迈，却又雅逸清润不足，而他偏偏有中庸之质、兼备之姿。“芝兰玉树、风致翩翩”，芫华想，这位王子皇孙果然如长姐芍华所言。
　　太子似乎略有些察觉芫华凝视的眸光，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笑，掩藏在昏暗喧嚣的夜色中，掌心却不觉握紧芫华柔荑。芫华顿觉，指间相扣的真实触感源源而来。方寸之间的局促更胜之前。
　　芫华不禁低眉，想起父亲曾经捉着自己稚嫩的小手，向宾友亲眷夸赞着幺女的出众过人；兄长们曾经挽着自己的手，一同偷跑到郊野扑春日里漫舞在花间叶底的蛱蝶；便如早亡的客卿，亦曾因见了新奇玩意儿、读了绝妙文章，喜来牵芫华手前往一顾。
　　可在今日相见之前，即便有当日云居寺未曾一顾的邂逅，身前的人于自己，却始终是一个陌生的名号，无论是“太子殿下”亦或是“夫君”。只不过，事到如今，父亲已故，宓家难回，能这样牵着自己手的男子，恐怕仅剩下太子——她的夫君一人。
　　不仅兄长们如是，两位姐姐，芫华也很难见到了。不知长姐与蒙三公子是否情好，不知二姐是否还如昔日一般飞扬骄横，也不知母亲身体是否安康……
　　芫华兀得想起了往年的乞巧节。模糊的三个少女的身影，依稀晃于眼前，忽明忽昧。
　　“你不喜欢这样的喧闹？”太子忽驻足问道。
　　芫华的满腹心事终于落入韩陵游眼中。
　　“我……”芫华闻声抬眸，只见太子长身玉立于前，四下望去却不见了昔年七夕与自己同游的两位姐姐，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愈发生出时移世易的感喟，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那是什么？”大约觉出芫华有难言之隐，太子并无意为难芫华，于是信口问及其他。
　　几步之遥，小小一方摊前，竟围满了芳龄正妙的少艾，大约都是及笄左右的年纪。
　　“这是蛛丝乞巧，民间的玩意儿。殿……”忽想到是在宫外，芫华慌得掩袖噤声，改口道，“公子久在庭院深深的富贵人家，难怪不知。”
　　太子看到芫华脸上闪过的一丝欣喜，遂问道：“有何说辞么？”
　　“原先，未婚妙龄的女子们在七夕前夜捉喜蛛放于盒中，以第二日喜蛛织网疏密为得巧多少。后来便生出了这门生意，小贩们前夜将喜蛛放在盒内，七夕夜拿到街上来叫卖，由女儿们自择锦盒。通常，几个熟识的姐妹们会各选一盒，观盒中蛛网疏密以辨孰巧孰拙，算个比试。”
　　芫华洋洋洒洒说了许久，太子殿下却只字未言。
　　芫华的声音便小了，垂头讪讪道：“公子想来不喜欢听这些民间的俗习。”芫华想，太子殿下原不过也就是信口一问罢了。
　　太子却道：“你说的，听来很有意思。”
　　芫华怯怯地抬头，却瞧见了太子脸上的笑意，不觉亦是展颜，浅浅如娇花照水。
　　“不如，芫华你也来选一个吧？”太子灼灼目光微动，执芫华之手便向前而去。
　　“啊？”芫华的脸上倏地浮起绯色，她似乎忘了说，喜蛛乞巧，得巧者许“得良人良配”的彩头，可她已经嫁了人，原是不必再乞什么巧了。可这样的话，芫华却羞于启齿。
　　踌躇间，摊主已在摊前的熙熙人群中瞧见了十指相扣的芫华和太子，满面堆笑地对芫华道：“姑娘，不若来选一盒吧，小人家的喜蛛织的网比旁人家的都密呢？”
　　未等小贩将话说完，芫华身边的太子早已将一颗碎银扔到那贩子手中。
　　那贩子接了银子，知这对衣装寻常的男女实是富贵人家的贵胄，欢喜得满脸堆笑道：“姑娘请吧！”
　　芫华踌躇半晌，只恐选的喜蛛结网不密寓意不好，拂了太子殿下的面，左右拿不定主意，正将手中拿了许久的一只盒子放下，信手拿起另一只，却听到有人喊她的名。
　　“芫华，真的是你啊！”却是芫华的二姐芊华一个人兴冲冲奔了过来，握住芫华的手，逆风而来的眼里闪着莹润，“我看了许久，只怕是认错了，想着你不会来的，又想着你来了也不该是这一身穿着。可就是太像你了！”
　　“二姐！”芫华轻轻地唤了芊华一声，神色却似乎落在他处。
　　芊华这才意识到立在妹妹芫华身边的男子。只见这男子衣着如寻常庶人，风仪器宇却高迈非凡，不似等闲之辈。而能与芫华亲密如斯又有如此气度者，自不会有旁人。芊华这才惶恐起来，头也不敢抬，仓皇福身道：“太……”
　　“姐姐！”芫华忽的握紧芊华的手，莞尔一笑，目色仍落在太子身上，说道，“是韩公子！”
　　芊华恍悟，忙换了称呼，向太子赔了罪。太子淡淡应了声，对芫华道：“你难得出来，又遇着娘家人，想来有许多话说。我在，你们想必拘束……”
　　芊华眼中透着欢喜的目光，冲着芫华诚心微笑，再不是当日那个嫉恨芫华入选东宫的刁蛮小姐。
　　芫华看出芊华满心期待地等着自己谢了恩，姐妹二人好畅叙久未相见的离情的心思，可将太子撂在一处却又实在不妥而无礼，正不知该如何时，却听身后传来了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不觉宽心。
　　“宓芊华，你站住！”怒气冲冲的模样，果然是芫华的二哥宓容卿。
　　“二哥！”芊华叫道。寻常时候，芊华见了这样的宓容卿早该撒腿便跑了，今日因巧遇着芫华，却是一反常态，径自招手相迎。
　　“又偷跑出来！年年如是，也不长记性。”宓容卿箭步走到芊华眼前，捉了手臂便往回走，“今年芫儿都不在了，还敢一个人出来！”
　　“二哥！”芫华见状，忍俊不禁道，“爽烈性子，亦年年如是。”
　　宓容卿旋踵而去的脚步忽然停下：这声音分明不是芊华的。
　　“芫儿！”宓容卿循声侧身一望，又怔又喜，怒意尽消，正欲走近，却见芫华身边的龙章之姿的韩陵游，固知其是太子殿下，正要行臣子之礼。
　　芫华见机抢在宓容卿前说道：“二哥，时辰已不早了，快带二姐回家去吧。不过，念在韩公子和芫儿的面上，到了家中，可不许家法伺候！”
　　“好！”宓容卿见了数月不见的小妹很是高兴，豪气笑道，又向太子行礼告退，便带着不情不愿的芊华离去了。
　　芊华虽心觉遗憾，却也不好再做言语，只得同宓容卿一同回家去了。
　　……
　　“你似乎有话要问？”
　　幽静的宫巷长道不见尽头，疏淡的月华影绰斑驳，两道颀长的人影缓缓移动，忽然静止。
　　芫华踌躇良久，终究禁不住太子的这一问，吐露了心声：“臣妾应选入东宫三月有余……”
　　“芫华！”太子低声轻唤，打断芫华未说完的话。
　　“嗯……”芫华本就有些难以启齿，忽闻太子唤自己的名，竟有如释重负之感，倏忽间，耳畔却酥酥痒痒地迷醉。太子附到芫华耳边，只柔声说了短短一言四字。芫华却月容绯色、羞赧难当，不觉退身。太子便就势挽住芫华细柳弱腰，欺身向前，皓齿朱唇将将触到芫华嘴边：“芫华，躲不了了。三月前，你便已是东宫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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