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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未解故人何所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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芫华初见太子,是在当年七月。
从三月春暮末,至兰月首秋初,已是三月有余。芫华纵然是沉稳冷静,始终是初出茅庐的年纪,经过一个漫漫暑夏的消磨,也断难再沉住气了。
这日午后,芫华与素蕊、简枝在庭前的树荫下闲看玉簪花。
玉簪性素喜阴,又不喜光照,熬过一个溽暑后,次第开花,芬芳馥郁,花气袭人,倒是一片好景致。素蕊与简枝两人,一个浇水一个除虫,倒也有事可做。唯独芫华,独自坐在石凳上,俯首托额,心不在焉。夏热未消,意有所思,花香嗅入鼻尖,反让人心神有些凝郁不爽。
这些日子以来,芫华心中的疑问从未消除:她究竟是不是太子韩陵游要找的人。数月间,她虽未见传召也未见太子前来,但太子身边的内侍却会隔三差五前来问安,询问吃穿用度诸事,有时也会有些赏赐下来。芫华寻到契机便会不动声色地问上几句,几回下来她几乎可以肯定太子殿下指名要自己入东宫太子府并无任何误会。可此情此状,又兼自己先前确实未遇见与太子年岁、身份相当的男子。这份肯定又渐渐变作疑心。
反复思忖着,芫华更觉心闷,正欲去屋内歇会儿,却见寻常服侍自己的两个宫女领着另两个陌生宫女朝院内走来。
“请宓宫人安!”四人齐齐福身请安。
芫华微笑示意,问她们的来意。其中一个手捧衣裙的宫女略上前一步,将衣裙递上。素蕊正放下花洒,顺手便接了过来,却把眼看向了芫华。
“这是……”芫华隐约可以看见,这是一套寻常人家穿的襦裙,便问道,“太子殿下可有带话?”
“殿下吩咐,今日酉时初刻会有人来接宓宫人,请宫人预先沐浴更衣。”另一陌生宫女道。
“有劳二位!”
待那两个陌生宫女禀退回去复旨,另两个进了屋内洒扫整理,素蕊和简枝却忽然闹腾了起来。
“哎哟,我忽忽想起来今日可是七月七呢!”简枝舞弄着剪子,故作大惊小怪道,“七月七,乞巧呢!素蕊,是也不是?”
“你这一说,还真是呢!”平素一板一眼惯了的素蕊此时竟也一反寻常,顺着简枝的话,揶揄起了芫华。
“我看是你们记性都不好!七月七的女儿节,是未婚少女乞巧的日子,与我什么相干!”芫华辩着,忽觉说了什么错话,双颊渐渐绯红,在素雅洁净的玉簪花的陪衬下,愈显楚楚动人。
简枝难得见到芫华这般窘迫羞赧,覆手笑道:“可不是么,小姐如今已有太子殿下了呢!”
素蕊在一旁听着,也笑得愈加放肆。
“牙尖嘴利的丫头!”芫华微恼,作势要去打那两个“多嘴多舌”的丫头,却是虚晃一招,低了头便跑进屋去……
七月的午后并不很热,躺在软榻上的芫华却有些睡不着,辗转许久才渐渐有些睡意。睡下不多时,却被素蕊叫醒。芫华有些微恼,午间本少得梦,偶得一梦却无端被搅,害她梦中不曾瞧清他的容颜,正要发作,却听见素蕊道:“小姐该沐浴了,时辰不早了。过会儿,太子殿下该派人来了。”
芫华一听到“太子殿下”四字,睡意立时消散了大半,脸上红晕却又悄悄爬起:梦里虽未一睹他形容如何、风姿几许,梦外却终要相见了。
素蕊、简枝服侍芫华沐浴更衣毕,正交口称赞着芫华荆钗布裙亦是胜过寻常女子绫罗绸缎、锦衣玉服万分,韩陵游的人后脚便来接芫华了。
“哎呀,小姐的发髻似乎太过寻常了!”眼见着芫华要被接走了,简枝忽然忙乱起来,“素蕊,都是你的不是,我便说该叫小姐早些起来的,你不听。这……”
芫华看简枝这副一惊一乍、如临大敌的样子,嗤嗤笑道:“你瞧我这一身,满头珠钗玉翠可合适?”
细看芫华一身简素的衣装,简枝欲言,却终未言。
……
芫华被带到了太子殿下的书阁外间。内侍请芫华先在玉案前坐下,说太子还在议事,片刻方得结束。芫华依言坐下静等。
约一刻时辰,内门忽开,走出来一位褒衣博带的贵胄公子。芫华微低着头,并不曾看清他的脸,却恰恰瞥见了他腰间所佩戴的山玄玉。山玄玉乃是王族公侯佩玉的规制。在这东宫,可佩此玉者,当只有太子一人而已。想到眼前之人便是那撂了自己数月不曾亲自过问的皇太子韩陵游,芫华一时变得有些局促,索性还记得礼数,起身行了行礼,低眸不语。对面的公子却迟迟没有说话。及至有些不安地悄悄抬头,芫华却在他眼里瞧见了惊讶难解的神色。
“玧沣!”
芫华心下正疑惑,但闻低沉的声音在那公子身后响起,内门里竟又出来一人,虽一身玄衣常服似市井平民,但“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他身上所佩之玉竟亦是山玄玉。而他叫先前那位贵公子“玧沣”,可见先前那公子并不是太子韩陵游。玧沣!似乎东平王的名字便是韩玧沣。
“难道他才是……”芫华心中哑然,陡生后怕之感。
但见那叫“玧沣”的公子,茫茫然回神转身,叫了身后人一声“皇兄”。
果然后来之人才是太子韩陵游。芫华心中后怕更甚,若再晚一步,她便要在韩陵游在场的情形下,将旁人认作太子殿下——她的夫君。若真如此,只恐前程、性命都已危矣。
“臣弟先告退了!”韩玧沣或许意识到了什么,或许猜到了芫华的身份,即欲离去。
韩陵游只是淡淡应了声,由着韩玧沣仓促而去,眸光所到却在芫华一人,似问非问道:“河西宓家的三小姐,芫华?”
芫华闻言抬眸时,韩陵游已立在她身前,俯首问道:“孤这一身,可与你身上所穿可算相配?”
芫华有些不敢看眼前突如其来靠近的男子,眸光四散,最终竟至低头不语。只是,脸颊烫的都快要溢出汗来,连双耳也热得要命。
“你很不安?”太子问道。
“妾身失礼了!” 不安至此,又怎能逃过太子的法眼?既被瞧出端倪,芫华并无掩饰否认之意,旋即福身道。
“说来,你我也并非初见,何至惶恐如斯?”韩陵游缓缓伸手将芫华扶起,只因并非虚扶,分明地觉察到芫华细弱的手腕在他掌中颤抖。他却顺势将芫华的手腕握得更紧,犹自气定神闲道:“今岁三月上巳,云居寺里,当时还是待字闺中的宓三小姐,不曾察觉到一双灼灼眼眸一直落在身上么?”
芫华诧异抬头,眸中霎时映入太子殿下如天芒一般的锐利眸光。芫华想起了那晚芍华的话。那云居寺里公子才俊温情似水的眼,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长姐揶揄戏言,不意竟确有其人其事,而那人竟恰是日后自己的夫君——太子殿下!
“不信?”
“妾身不敢,只是不意能与殿下有此机缘!”芫华收回神游涣散的心绪,拘谨浅笑,却禁不住又细眉微蹙,仿佛心有所思。
“这世间难料的事尚多,等你长大些了会更明白!”太子殿下缓缓放开芫华微颤的手腕,手掌轻移,便捉到了芫华的柔荑素手。
刹那间,芫华只觉掌心有一道不可遏制的热流,顺着手臂喷薄而上直达方寸之地。心,怦怦然而动。入宫之前,家中曾掷重金礼聘从宫中告老赐归的老嬷嬷,为芫华说宫中人事。入宫之初,教习嬷嬷日日挂在嘴边的,亦是为妻为妾之道。芫华自然知晓男女大妨,不可肌肤相亲之类的规矩,在夫君面前是全不作数的。可她总是容易忘记了自己不过是个人事未知的十三岁少女。母亲林夫人说她太小,从兄宓宁卿和两个姐姐也说她小,如今便是连太子殿下方才也说世间诸事她须大些了才能懂。
可她在见到太子殿下之前却从未觉得自己年少。及至见了这个于她而言身份非比寻常的男子,芫华才真真切切意识到有太多事她现在还不知该如何去做。她不知该如何同太子殿下像与旁人说话那样娴雅从容,更不知道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使太子殿下对自己另眼相待而不至于湮没在他成群的妻妾之中。
芫华头一回发觉,有一件事,需要她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才能去完成。
“殿下要带妾身去哪儿?”芫华强着胆问道,敛息屏气,更加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心如鹿撞,仿佛眼前的人都能听到。
“去看看民间的乞巧节,”太子犹自气定神闲,“你这般年岁的姑娘,该会喜欢。”
听到“乞巧节”三字时,芫华的脸不觉微微涨红。白日里与素蕊、简枝缠闹的情形忽被忆起,一幕幕映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