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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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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大祭后,春狩如期而至。围场上,一身缁衣劲装的韩杭启,一手提强弓,一手揽马辔,直身骑在马背,器宇傲然,在一众世家子弟、王孙公子中显得极为出挑。然而,更引人注目的,终究还是那未及弱冠的异域少年。既非皇亲国戚的公子,亦非勋爵重臣的后人而得以参与春狩一事,并无先例可循,可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显而易见,皇帝很是看重这位乌桓质子。
皇帝一身戎装征衣,搭弓引弦,射中看城对面缚着血雀的绳索。那细绳顿成两截,而血雀一旦察觉失了束缚,立刻振羽而翔,朝碧空飞去。近乎同时,围场内鼓声四振,号角长鸣,几十匹骏马长啸而去……
韩陵游卸下戎装,换上衮服坐于看城中央,公卿贵胄、后妃命妇们并一一落座。
“不知今年春狩哪位世家子可得头筹?”
“擅骑射的子弟们都去了四境。留在这京中的,纵得了这春狩头筹,料想也不过是庸中佼佼罢了!”
看城之上,皇室的宗亲贵戚们窸窸窣窣地谈论着今年的春狩。
“今岁是皇长子初次亮相,也不知能否入得了陛下的眼?”有人小声提醒道。
唐美人有心听着,却只作未闻,信手拿起案前的果品品尝,心中却毕竟忐忑,不觉看向芫华。芫华亦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看着韩杭启意气风华、策马远去的身影,料想今次他必能在宗亲百官面前一展身手。
“芫儿在想什么?”芫华的冥思正落入韩陵游眼底。
芫华莞尔笑道:“臣妾在想,陛下年少时于围场狩猎,定是那得拔得头筹之人吧。可惜那纵马猎鹰的风姿,臣妾却未得亲见。”
久居庙堂,案牍劳形,尚能一箭射中那缚着血雀的绳索,韩陵游少年时的骑射必然出众。
“皇后娘娘有所不知,陛下少年时的骑射功夫,诸王望尘莫及,不若远矣。”不待韩陵游说什么,常顺却抢先僭越道。
韩陵游却只一笑:“当年朕与元长时常难分伯仲。不知这些后生小辈们,来日可有与榅衡他们几个一较高下者。”
说话间,已有侍者前来呈报当下猎射之况。韩杭启果然不负所望,所猎之物远胜诸府公子。唯有一人却与众人不同,隐隐有与韩杭启一争高下之意。此人正是乌桓质子牧亭。
“花落谁家,唯在那血雀了。”也不知是谁人在后头多了句嘴。
今日那缚绳所缚的血雀本就是为今日射猎头名所备。谁若得了那血雀,自然是得了头名。牧亭以质子之身初来乍到,若是射中血雀而归,胜过中原王室与世家的子弟,也实在太过显眼而愚钝,只怕也没有什么能耐可与肃亭一较高下。
鼓台边的漏刻泄水将尽,鼓声由轻渐重,由徐转急,催促猎场上的青年人归来。不久,远处有马蹄声踏尘而来。前排策马而来的,皆是寻常宗室子弟,猎得一些寻常猎物。
“那是……血雀!”已有眼尖的人,看到了那只血雀。众人循他所指处望去,却是个个噤声。擎着那血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牧亭。那血雀不过麻雀般大小,换做旁人一箭射去必然射死。可目下那血雀却还在牧亭手中扑闪,似乎只是翅羽受了箭伤。
待那少年人勒马回缰,立在看城之下,却是面带笑意,似全然未觉城上坐在中央的帝王已然微蹙眉头,愠色难掩。
参加围猎的宗室子弟已然陆续归来,看来这头筹却真要教个异族人夺去了。
“玧沣!”
牧亭入京前后事宜,皆由东平王全权负责,韩陵游此时唤东平王的名,其意自然不言而喻。
“皇兄……”韩玧沣正不知如何答话,恍然抬头却不禁面露喜色,“皇兄你看!”
原本噤若寒蝉的人群亦忽然喧哗起来:“那是什么?”
但见陈靖王韩杭启轻骑而来,紧随其后的却是一个硕大的木笼,笼中分明是一头巨鹿,不仅体型硕大为一般鹿种所不能有,身上的花纹也是难得一见的瑰丽奇特。那日晴空万里,那鹿在天光之下,皮毛竟焕发着夺目的色彩,耀眼胜过雷雨初霁的虹。
“这鹿竟有九色,实乃祥瑞,今为皇长子猎得,是天降祥瑞,天佑我朝啊。”
“正是,正是。此乃天佑我朝啊!”附和声接连而起。
“围猎准备的走兽中竟有此物么?”韩陵游垂眸看着城下的巨鹿,以及不远处一脸从容的牧亭,神色中不辨喜怒。
韩玧沣心下亦是了然道:“皇兄英明。”
“乌桓王这个嫡次子不简单啊。”韩陵游冷冷嗤道,从座中站起,“当真是场出人意料的好戏。”
芫华往日虽不曾参见围场狩猎,如今这副场面却也已猜到个八九分了,心中只觉这乌桓质子倒是特立独行,换做旁人,把血雀让出也就罢了,他偏要猎了,又让韩杭启再平白猎得个九色麋鹿来,可谓大费周章,竟也猜不出他此举为何。
……
“祥瑞难得,儿臣恐伤其性命,辜负天意,擒得此鹿,颇费周折,是以来迟,请父皇恕罪。”
“这九色鹿,可不常有。”看城之下,皇帝虚扶起跪在面前的陈靖王,意却在一旁的乌桓质子。
“臣下听闻,天下盛世,邦国有道,而祥瑞方现,此鹿虽然难得,为陛下的皇长子猎得倒也不奇。”牧亭倒也识趣,拱手作揖礼,出口亦是美言。
韩陵游笑道:“牧亭王子的中原之礼,倒学得像模像样。”
牧亭一笑,仍旧作揖道:“陛下谬赞,臣下自小倾慕中原的礼乐诗书,自问国中无人能及。此番入朝为质,始知昔年所习不过九牛一毫,实在愧不敢当。”
“父皇,牧亭王子既入我朝为质,想来必是久留,不若让他与儿臣一同习经学史,儿臣也好向他讨教骑射。”往日里,陈靖王自知一向不为韩陵游所重,鲜少敢在父皇面前说话,今日却一反常态。
“杭启,”牧亭毕竟身份特殊,唐美人听得儿子说了那样的话,顿觉心惊,忙上前赔罪道,“陛下,陈靖王年幼,所言无忌,做不得真的,还请陛下恕……”
未等唐美人把话说完,韩陵游却道:“杭启所言,倒有几分道理。”
唐美人欲再言说,却瞥见芫华暗暗飞来的神色,唯恐多言反倒触怒龙颜,忙叩首退下。
……
围场春狩,皇帝以皇长子陈靖王猎得神鹿,乌桓质子射落血雀,难分轩轾,并为头筹,赐赏无数,又许乌桓质子同皇长子一同进学,足见对其之器重。远在乌桓王都的太子肃亭必是如坐针毡,欲除之而后快。
“皇兄今日如此嘉奖赏赐牧亭之事,不日便会传到乌桓,肃亭只怕未肯罢休,要对其不利。”韩玧沣不无忧虑道。
当初牧亭从乌桓一路至京邑,肃亭亦是派人一路追杀。牧亭在韩玧沣的安排下几度乔装,多番临时改道,才躲过了肃亭的追杀。为此,朝中兵卒折损亦不在少数。肃亭要杀牧亭,原本就是为他入中原为质,恐他借韩陵游之力,夺乌桓王之位。韩陵游此举不啻于昭告天下要扶立牧亭,大有唯恐乌桓不乱之意。
“肃亭肯不肯罢休,牧亭愿不愿一争,那是他兄弟二人之事,朕不过推把手罢了。”韩陵游谑笑道,“于朕,倒是很想知道,广陵王肯不肯罢休。”
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广陵王”三个字足以让韩玧沣如芒在背,不寒而栗。归封的念头,不觉又在韩玧沣心中盘桓。
“祁泽心野,奕浔年幼,这些年多亏还有你在朕左右辅佐。”韩陵游却似全然未觉韩玧沣神色有异,“你早已成家,王妃又已生下世子,照理自可归封,只是目下大局未稳,只怕朕还需留你一年半载。”
韩玧沣不意韩陵游会提起归封,初闻时稍稍有些无措,却到底镇定下来,承诺道:“皇兄所托,臣弟定当尽力。”
“杭启这孩子心思简单,以诚待人,朕所以答允牧亭与他一同进学,不过为着能让牧亭卸下些防备。围场春狩,他能寻得九色鹿,又将它拱手让给杭启,可见他心思绝非一般。目下,他虽已在京邑,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却还需留心。尤其,如今宫里还有个西羌的异族。”
姜遥能坐稳羌族之主的位置,尚且仰赖北境军与宓家,然则以姜遥之野心与韩云默之恨意,却并非是肯长久屈居一隅之辈,必然已暗中筹谋,伺机东出。若是东西联手,倒是棘手。
“云默虽是沛太后的孙女,臣弟想,沈镇北当不至于以公废私,西境若是换他镇守,陛下或可安心。”
韩陵游只是默然摇头,良久才道:“玧沣,朕常以世间仅有一个沈渝修为憾,又常以世间竟有他这般人为憾。朕对他,大抵如同母后希望皇后不姓宓而是李家之后一般吧。”
沈渝修,终究是沈家的儿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