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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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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汝原以为,芫华三翻四次叫清叶去蒙府请自己,无非是为了替死去的宓芍华出口恶气,又或者是为了兄长宋梌下狱的事,好好冷嘲热讽地奚落自己一番。无论新仇旧怨,总是来者不善才是。
“河西三族,自上代结怨至今。期间,宓家式微多年。及至今时今日,本宫虽身在皇后之位,宓家终究也还是不能与蒙、宋两家一较高下的。”
宋青汝决然想不到芫华支走其他人后,会忽然同自己说这样的话,一时间竟然分不清真伪。
“蒙三夫人不必疑心本宫说的话,”芫华料想宋青汝必不肯轻易相信自己示弱的话,复又恳切道,“你初来之时,也提及了涅阳公主去了永安宫……”
芫华这样单刀直入,又这样言辞示弱,着实教宋青汝有些捉摸不透了。
见宋青汝并未说话,芫华也不恼,只是继续道:“皇家与宋家、蒙家俱有姻亲,太后素来疼爱两位公主。陛下虽为国君,亦为人子,决断之时如何也要顾及太后的颜面和几家的旧情,断不至对宋太仆赶尽杀绝,想来是会从轻发落的。”
“皇后娘娘为何同臣妇讲这些?”及至芫华提到宋梌,宋青汝这才开口道,“娘娘难道不懂得交浅言深的道理么?”
“这便是本宫支走闲杂人等的用心了,”芫华挑眉看了眼宋青汝,嫣然笑道,“偏巧今日唐美人在。方才她与本宫说的话,夫人大可不必放在心上。长秋宫常日冷清无人,我也断不能将她轰走,使得这宫里往后愈发冷清了不是?本宫现下所说,才是一番真情。”
“皇后娘娘说笑了。”宋青汝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芫华这样示弱,她到底疑心其用意,倒也并不叫人意外。
“早早听闻宋家的嫡女才识过人,玲珑心眼,今日一叙,果真名不虚传。”芫华早料到宋青汝必然不肯轻易相信自己,若要动摇她的心智,唯有动晓情理而已,“本宫豆蔻之年入潜邸时,不过是东宫品级最低的宫人,多年圣心眷顾,恩宠不衰,才有如今帝王正妻的身份。人前,本宫是风光无限的中宫皇后;人后,却不知遭多少次阴谋暗算,多少次死里逃生。虽说,如今执掌后宫的人是本宫,但毕竟永安宫的太后娘娘尚在。”
宋青汝今日邀涅阳公主一同入宫,又在初到时提到太后,无非就是妄图以此施压于芫华。既然宋青汝相信太后尚可压制芫华,使其忌惮。芫华自然也就顺水推舟了:“太后当年一直将李昭仪视作后位的不二人选,朝廷世家无不知晓。陛下仁孝,又岂会一再忤逆太后?”
“皇后娘娘说的这些,与您又有何干系?”
“自然是干系重大了,”芫华叹息一声道,“本宫也不想陛下与太后生了罅隙,免得前朝后宫都以为陛下宠爱本宫,偏私后族。如此,本宫失了贤后的嘉仪懿范事小,若使陛下失了明君圣主的气度,岂非寒了朝野臣民的心?”
“娘娘,鹤鸣小公子来了。”简枝突然进殿道。
听罢,芫华并不急着说话,眸间的余光却是落在宋清如身上,徐徐道:“蒙三夫人可知为何方才离去的唐美人对你如此恶语相向?”
芫华坠马的案子,宋青汝亦是有所耳闻,只是当下她身在长秋宫,芫华的态度又让她生疑,是以着实不敢过多言语。
“本宫是皇后,要顾着陛下的令名,要顾着朝野的议论,无论此案是否牵涉宋太仆,都可网开一面,可旁人就不一样了。陈靖王母子虽说不受宠,但他到底是陛下的长子,来日成人,出京归封,也是一方诸侯,煊赫无比。若他这口气难以下咽……”
宋青汝正要说话时,清叶已抱着鹤鸣进了殿。许是还在瞌睡,又或梦中乍醒,鹤鸣一直低低地哭泣着,时而还发出喃喃的声音。
“今日与你都说了这样多的话了,险些忘了叫你此来的目的了。”芫华以目示清叶,“你蒙家的儿郎,瞧瞧吧!”
清叶心底自然不肯让鹤鸣给宋青汝抱,奈何芫华有令,也就只好勉强向宋青汝走去。宋青汝却不知怎的,忽而有些紧张地起身。不成想,清叶甫一将鹤鸣递到宋青汝手边,便听见怀中的婴儿嘤嘤的哭声愈来愈响。鹤鸣这一哭,弄得宋青汝一时措手不及,也不敢去抱那孩子。宋青汝只是低头看着清叶怀中的婴儿,虽然哭泣拧着眉头,仍能看出生得精致可爱,眉宇间还有一些蒙佼的影子。若是自己和蒙佼能有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想来也定然不会输给眼前的这个孩子吧!可惜,就算没了芍华,宋青汝依旧还是得不到蒙佼的青眼。枉她自诩聪慧、筹谋皆不输男儿,费尽心机,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欢喜。
“看来鹤鸣还有些认生呢,”芫华道,“三夫人不必介怀,即便是陛下,初次抱鹤鸣也是费了好些功夫的。”
……
“方才真是玄,幸亏小公子有灵性一般的一直哇哇地哭,”清叶拍了拍心口,仿若惊魂初定一般,又愤愤然道,“那个女人,怎么配抱大姑娘的孩子!”
简枝附和道:“这要是小公子安安静静地在她怀中,岂非教她有了借口将孩子接去蒙府抚养?”
“她要接鹤鸣回去,那可是要拿命来换的!她若知道,只怕是不肯的。”
与宋青汝在同一屋檐下的芍华早早殒命,芫华岂会坐视鹤鸣步亡母后尘?
“外头都传宋家的这位大小姐如何才智过人,殊不知我们宓家的三姑娘也不是吃素的呢!”
“就你嘴甜!”芫华嗔怪着睇了简枝一眼,却兀得想起落梅庵遭人陷害的旧事,若自己所料不错,宋青汝可是有着险些害死了自己的心机和手段的,不免忧虑道,“要她上钩,只恐这一次还不够。”
……
乌桓的质子牧亭到京城时,尚未到春狩。邻国质子入京不算小事,芫华作为一国之后,随韩陵游一起接见了这位乌桓质子。
十七八岁的异族少年穿着乌桓服饰,有着天生不同于中土人的眼眸、鼻梁,身量也比中原的同龄人高一些,却又有些清癯孱弱似的,与想象中壮硕威猛又不相同,在一众朝服的文臣武官的衬托下,格外惹眼。原先这皇城里头,除了灵犀殿的姜玥,就再没有外族之人了。如今陡然又来了一个,势必引起不小的轰动——
“简枝姐姐,娘娘同陛下接见那乌桓王子时,你就在旁,可有看清那质子的模样?”长秋宫的小宫女们围着简枝追问道。
简枝得意洋洋地微昂着头,唇角浅浅勾着:“那是自然!”
其中一个小宫娥便急不可耐地追问道:“那质子的模样与我们中原人差别大么?听说乌桓人骁勇野蛮,是不是都生得同那江洋大盗、悍匪山贼一样恐怖?”
“是呀,那质子的眼睛比我们普通了大了一倍,嘴巴也是。那鼻子又挺又尖,耳朵也尖。哪里瞧得出来是人样哦!”简枝故作后怕地拍拍心口,“要不是倚仗陛下天威震慑,我那时便要两腿酸软瘫倒在地了。”
天真的小宫娥捂着头,显然是吓坏了,期期艾艾地简直要哭了出来:“这日后在宫中行走,要是遇着他可怎么办呢?”
刚说完,却听到简枝在一旁嘎嘎笑:“逗你的呢!哪有人生这副模样?你想想灵犀殿那位姜昭仪也不是我们中原人,可生得骇人?”
“简枝姐姐,你也太坏了,哪有这样唬人的!”几个宫娥异口同声道,又齐刷刷地拍着心口,念着“还好还好”。
后宫里关于牧亭的闲谈议论无非是容貌长相一类的罢了。中德殿里的却不一样。
“乌桓质子得以平安入京,你做得很好。”堆叠如山的奏疏案牍被放在长案角落,目下韩陵游最放在心上的自然乌桓国的事。
“臣弟幸不辱命,皇兄过誉了!”韩玧沣仍是如平日一般温逊谦辞,并不敢居功。
韩陵游道:“肃亭既要借牧亭去国为质之时,对这个亲弟弟痛下杀手,可见对他忌惮已久了。既然如此,往后的事情也就好办了。”
往日,乌桓王虽然偏爱少子,但为防他生了他念,也恐长子对幼子不利,总还是节制的。如今,牧亭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孤身来到京都,乌桓王难免心生怜悯,对国中这个只在自己之下的太子肃亭更会心生忌惮。
“皇兄说得是,肃亭在乌桓的日子,就此便要难过了。”韩玧沣附道,似有些心不在焉。
“玧沣你似乎有什么心事?”
纵然韩玧沣对答如常,韩陵游还是从他的眉眼神色里觉出一丝丝一样来。
“没甚么心事,只是这些日子忙着质子入京的事情,恐出了纰漏,心一直悬着。”原本韩玧沣想同韩陵游请旨待虞妙如生下腹中之子便归封东平的事,可方才听韩陵游对肃亭、牧亭手足相残之论,又让韩玧沣觉得当下时机不合,是以只得道:“臣弟想向皇兄告几天假,在府中多陪陪妙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