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纪》华绯

66、第六十六章

　　冬月日短，芫华与韩陵游临轩而立看星雪翩然时，天际仍有微光，夜幕尚未全然笼盖下来。
　　“陛下真不打算去永安宫瞧瞧么？”
　　韩陵游在来长秋宫前已让韩玧沣去了永安宫，及至在长秋宫见了虞妙如，便也让她一并去问安了。
　　“近些日子不会去了，宋梌的案子……”韩陵游负手立着，眸光落在远方天际星子明灭，怅然若有无奈之色，“即便这案子了了，只怕母后也要一直怨怪朕。”
　　芫华听罢，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
　　“芫儿，”韩陵游垂眸，看向身边女子，伸手去拂芫华捧着手炉的手，触到微热的手背，却道，“入夜天寒，进去吧！”
　　芫华却顿住脚步，抬眸对上韩陵游的眼，说道：“陛下作为国君，又身为人子，定然十分为难。”
　　“所幸，有你伴在朕身边！”韩陵游抚了抚芫华白皙的脸颊，嘴角的笑意渐深，“不至于太苦。”
　　芫华亦是笑着。彼此的眼眸里，映着眼前人的容颜，灿然如天边熠熠的明星。芫华想起白日里虞妙如问自己是否羡慕她，这一刻，芫华才觉自己那时的答案实在含蓄晦涩。一生一代一双人的佳话，谁又不曾奢想？只是，若良人非此，也不过尔尔罢了。这一路披荆斩棘而来，能至今日，也已是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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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日，韩陵游多半夜宿中德殿里，连长秋宫也很少踏足。芫华却也不曾闲着。清叶连番到蒙府相邀，终于迫得宋青汝入宫来见。
　　适逢这日唐美人正在长秋宫，倒也省得简枝再跑一趟。清叶领宋青汝进了偏殿，芫华便让玉簪将三皇子带到暖阁里温书，叮嘱内殿的宫娥看顾好尚在午憩的鹤鸣。
　　一切安排妥当，芫华对唐美人道：“你也同我一起去见见这个蒙三夫人吧！”
　　“喏！”唐美人喏声道，又即刻转身对随行而来的宫女吩咐一番。那宫女听罢，便行礼退下。
　　等芫华和唐美人施施然到了偏殿，宋青汝已在殿中多时了。
　　“让蒙三夫人久等了！”
　　宋青汝循声抬头，却见芫华身边还有陌生人在，且说话的也不是芫华而是简枝。照理，主子未曾开口，婢子侍从又如何能僭越说话？只是，宋青汝见芫华的神色却似并未觉得身侧的婢女有何错处一般。宋青汝立时明白过来，芫华这便是铁了心从尚未开口时，就要为难自己了。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宋青汝只得中规中矩，俯身拜道。
　　“蒙三夫人不必多礼，起身吧！”芫华垂眸睇着跪伏在地，目中尽是凛凛寒光，语气却很柔和，“料想夫人府中诸事繁忙。原不过是小公子养在我长秋宫快有一载，本宫想着，当日夫人与先姊既为平妻，夫人也算是鹤鸣的嫡母，总是要让你来看看的。这也算是本宫对蒙家有个交代了。”
　　“辜负皇后娘娘一番美意，还请娘娘恕罪。只因前些日子身体抱恙，臣妇想着娘娘宫中三皇子和小公子俱在，若是过了病气，实在难辞其咎。”一番说辞罢，宋青汝又抬眼从容看向芫华道，“今日涅阳公主进宫来见太后，臣妇便一道来了。”
　　“是么？”芫华同唐美人在主位坐定，听得宋青汝话中提及太后，仍是温和道，“正巧这些日子舞阴公主在永安宫长住。涅阳公主这一去，太后娘娘必然高兴。”
　　“谁说不是呢！”唐美人看了眼宋青汝，掩袖笑道，“蒙三夫人的阿嫂，见了涅阳公主也该是欢喜的，姐妹二人势必有许多话要说吧。”
　　“唐姐姐说得正是，”芫华含笑附会道，“舞阴公主嫁到宋家时，蒙三夫人尚未出阁。听闻你姑嫂二人很是投契，情逾姐妹。夫人嫁去蒙家时，公主还用私帑为夫人添了许多嫁妆。三夫人实在也该去永安宫给太后先请个安才是。这样说来，今日倒是本宫考虑不周。”
　　“舞阴公主对臣妇确是厚待。只是如今臣妇既为蒙家妇，自然万事以蒙家为先。没有为了做姑娘家时的一点私心而本末倒置的道理。自然应该先来长秋宫拜见皇后娘娘，方才不失礼数。”
　　“这倒是稀奇事！”唐美人本在饮茶，听得宋青汝一番话，只是呷了一小口，便放下茶盏，忍俊不禁道。
　　芫华诧异道：“美人何故如此？”
　　唐美人因笑道：“臣妾入潜邸早了皇后娘娘好些年，只知昔年舞阴公主仗着年幼，又得先帝和太后的宠爱，在陛下面前一贯也是纵情任性的脾气。未曾想这世间竟还有得公主照拂之人。蒙三夫人果然是好福气。”
　　“美人说笑了。不过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芫华与唐美人提起韩言之，不过是因为宋梌，宋青汝心中自然如明镜般了然。
　　唐美人笑了笑，看了芫华一眼，不再说话。
　　宋青汝便又问道：“娘娘，不知现下鹤鸣人在何处？”
　　“不急，不足岁的孩子尚还贪睡呢，一日总有大半日是睡着的。这时辰只怕还未醒。”
　　芫华话音刚落，殿外却响起少年人清脆的声音。候在殿外的清叶来报是陈靖王。芫华便让简枝领了人进来。
　　韩杭启年已总角，虽容貌并不十分出众，却也生得白净周正，身量还比同龄要高些，人又清瘦，风仪倒也不逊。
　　“儿臣给母后、母妃请安了！”韩杭启躬身行礼，带着孩童稚气未脱的声音向嫡母与生母问安。
　　“起来吧！”
　　待芫华发话，韩杭启才直身坐到唐美人身边。
　　“本宫有许久不曾见着你了，是整日躲在你母妃宫中习经学史么，师、傅教的文章大义可都用心记下了？”
　　“皇后娘娘抬举他了。别看他如今已封了王，陛下也为他延师，学习经史文章，实则还是个顽劣成性的孩童罢了。”唐美人谦辞道，神色不觉飘向宋青汝，“最喜欢的，还是骑马射箭之流。”
　　“难得他上次惊马之后，还能喜欢骑马，看来是真心喜欢。”芫华眸光扫过宋青汝，落在韩杭启身上，“杭启，以后修习兵书阵法，上阵御敌，护一境安稳如何？”
　　“好啊好啊，”韩杭启听了很是欢喜道，“等开了春……前次见了父皇，他说春狩要带儿臣一同前往。”
　　“是么？这孩子真是……”唐美人听罢，朝芫华道，“这样要紧的事，而今才告诉我。就他那骑马射箭的微末道行，岂非贻笑诸王群臣？”
　　“美人也不必太过焦虑。如今离春狩尚还有些时日，陈靖王若是勤加练习，未必不成。”芫华劝慰道，“只是再去御马司时，需万分留心才行。”
　　唐美人听罢，竟是一脸忧容，叹息道：“我不过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相马之术。若人真有心，如上次那般……我心底着实也是害怕。”
　　“母亲大可不必多虑。怎的会此次都有如此巧的事？上次不过是意外罢了。况且，上回的那个御马司司丞不是已教廷尉府收押了么？”韩杭启少年心性，不知人心险恶，倒是并不见忧虑之色，反安慰起了唐美人。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倒也和洽。只是苦了一旁的宋青汝，神色煞是难堪。
　　“你这孩子着实心思单纯了些。这不还只是收押么？也不曾有什么定论。”唐美人方才垂眸嗔怪着身旁的儿子，忽而却抬头看向宋青汝，“哎呀，今日原是蒙三夫人来长秋宫看小公子的。怎的闲聊至此！”
　　“深宫无聊，不过就是道些闲话家常。简枝，你让清叶去瞧瞧，小公子可醒了。”芫华神色自若，语态平淡地吩咐简枝，宛若不曾体会到唐美人话中之意，转而对宋青汝道，“蒙三夫人见笑了。你莫看这偌大的皇城瞧着辉煌气派，我们这些后宫的女子看着身份尊贵，其实和寻常人家的妇人也没什么区别，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有时还不比你们呢！”
　　“皇后娘娘说笑了！”
　　“杭启，榅儿正在暖阁看书呢，你可要去看看他？”芫华笑看着宋青汝，侧首对韩杭启道，“榅儿可是念叨你好几日了？”
　　“好呀，好呀！如母后所言，确是有好些日子不见三皇弟了，我也正想他呢。”韩杭启喜道，立时便欲起身。
　　“娘娘，不如臣妾陪他一同去吧！”唐美人见韩杭启欲起身离席，忙道，“这孩子稳重还不如三皇子，只怕冒失唐突了！”
　　“也好，”芫华欣然同意，“正巧，本宫也有些话要同蒙三夫人单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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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唐美人母子离去，殿中便只剩下芫华、简枝和宋青汝三人。
　　“简枝，去瞧瞧清叶带着小公子来了没有。”
　　芫华又支开了简枝。宋青汝不解芫华用意，眼中终于乍现警觉之色。
　　“方才有旁人在，说了许多客套话，”芫华瞥见宋青汝脸上的机警神色，心中不禁暗笑，却仍是神色坦然，“我若是夫人，只怕今日也不会来，以后也寻着由头不肯来的。不瞒夫人，夫人今日此来，本宫甚是动容。”
　　宋青汝听芫华前半句所说，还以为芫华要说什么狠厉的话，待听完芫华的话，却有些不知所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