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纪》华绯

64、第六十四章 千里也谋萧墙祸

　　“方才在外头碰到言之了？”韩陵游新打开一封简牍，只顾低头阅览，听得芫华进殿的脚步声，也未曾抬眸，只是信口问道，“她没同你说些什么为难人的话吧？”
　　芫华解下风氅，递给身边的小宫娥，才说道：“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公主心里大抵还是怨怪陛下过分宠爱臣妾吧！”
　　“言之糊涂。宋梌下狱之事，与朕是否宠爱你本来就无甚关联，只是平白教你受了委屈。朕于心不忍。”韩陵游这才抬头，以目示意芫华近前。
　　“陛下这样见不得臣妾受委屈，也难怪公主心中不快。”芫华笑着走近，跽坐在韩陵游身侧，顺手研磨起了摆在一旁的辰砂。
　　“许她为了自己的夫君大闹后寝，还不许朕回护自己的妻子么？”韩陵游正欲提笔取墨，见此情景，不觉笑道，“如若不然，朕一国之君的颜面岂非扫地？”
　　“方才听常内侍说西北有消息来，不知二哥近来可安好么？”
　　“容卿自是不会教朕失望的，”韩陵游放下朱笔批阅完的简牍，目光偏向芫华，“元长很是赞许他。容卿果真是将门虎子啊！”
　　芫华笑道：“哥哥少怀从戎报国之志，而今能够戍卫边疆，守护家国，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北境以后少不得有用得到容卿的地方，”韩陵游却皱了眉，拿起一卷新的简牍，还未打开，又将它放下，怅然道，“不过，朕有意要调容卿去西境。”
　　中原几十年的修身养息，偃武修文，即便是当年随先皇浴血沙场的武将世家，子侄辈中也很少出难得的将才了。韩陵游本着意再过一二载，让宓容卿接替沈渝修掌管北境，抗击胡蛮，转而让沈渝修去西塞镇守。毕竟，沈镇北威名赫赫，久守北地也并非没有坏处。
　　“若在从前，元长去西境也并非不可，可偏偏如今姜遥的大妃是她！”
　　“谁？”芫华脱口而出，刚问出口，便觉失言，韩陵游口中的“她”，除了韩云默，想来不会再有旁人了。
　　“云默，是朕的好侄女啊，不愧是要叫沈氏一声‘祖母’的！”
　　老羌王姜凭死后，韩云默按羌俗成为新王的女人，竟意外得宠于姜遥，不仅被封为大妃，更是为姜遥生下一子，成为了西羌最尊贵的女人。韩陵游最终决定让沈渝修继续镇守北方，自然是顾虑着他和韩云默的这层关联。
　　芫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故作镇定，仍自研墨。
　　“往日提到云默，你很少这样一言不发。”
　　若是韩云默还是云岫殿的沘阳公主，于情于理芫华都会过问一二。只是她如今已经换了这样的身份，韩陵游甚至因此改换了西北守将的调度。芫华又该从何问起了？
　　“臣妾今日是来问素蕊的消息的。”芫华只得顾左右而言他。
　　“拿去吧！”韩陵游并不紧逼追问，立刻从桌案一角拿起一张羊皮卷纸，递给芫华。方才的话，不过他信口问之，并非有意教芫华为难的。想来，韩云默一辈子都不会再回中原，而芫华终其一生都会待在京邑，只怕这一生两个人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芫华拿了素蕊的信笺方才离开，东平王韩玧沣便进了中德殿。
　　“你急匆匆地来，想必是广陵近来又有什么动静了吧？”韩陵游似乎早已猜到了韩玧沣的来意，对于韩祁泽的事早已淡然处之，“如今中原与西北胶着着，倒是给了他可乘之机。”
　　“祁泽自小人就糊涂……”
　　韩陵游冷哼道：“糊涂？这倒是巧了，母后从前这样说，现下你也这样说。改日朕问问奕浔，他是否也觉得他祁泽哥哥糊涂？”
　　“奕浔才多大的年纪，哪里晓得这些？依臣弟看，倒是乌桓人着实糊涂。”韩陵游的话明显意有所指，韩玧沣只好将话题转到乌桓人身上。
　　“怎么，乌桓仍愿同他合作？”韩陵游不觉放下手中简牍。
　　韩玧沣回道：“几年前那一仗，乌桓王早已是有心无力了。倒是他的长子肃亭，多有愤懑不平，一直不改西出南下之意。乌桓王年届花甲，他若一死，我朝与乌桓恐怕战事难免。”
　　一朝天子一朝臣。边境从来不会有一劳永逸的安宁。这个道理，身为一国之君的韩陵游再明白不过，当下他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的打算，却还是先问韩玧沣道：“你是我朝的骠骑将军，以为东境夷人如何处置更为妥当？”
　　韩玧沣道：“臣弟以为，不如遣使入东夷，让乌桓王将肃亭送入京都为质子。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放在乌桓王廷让人安心。”
　　韩玧沣的意思，自然是将肃亭控制在手中稳妥些。等到来日乌桓王西去，肃亭若是不敬中土，便不必再回东夷了。肃亭的几个兄弟皆是平庸之辈，无论谁继位，都不至掀起什么大风大浪。中原与东夷或可免于以战。
　　韩陵游听罢却是摇头：“肃亭是乌桓太子，即便乌桓王肯，他自己却未必肯屈尊前来。”
　　“皇兄说得是，是臣弟思虑不周。”
　　“若是朕没记错，他应该还有个叫牧亭的弟弟……”韩陵游这才缓缓道出自己的谋划，“以寻常王子为质子，无论是乌桓还是肃亭本人，料想都不至反对。肃亭抑或还要感激于朕。”
　　韩玧沣似乎已猜到韩陵游的用意，只是仍不太确信：“皇兄的意思是……”
　　乌桓王只有肃亭、牧亭两个嫡子，其人又一向惧内。那些庶子本不足为惧。然而，大妃却因长子肃亭杀伐之气过重恐为族人带来不祥，而素来偏爱幼子，甚至一度想易太子之位。奈何乌桓王盛年之时虽有惧内之名，对外却也是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性情，便更爱重长子，以为诸子中最肖己者。等到他晚年杀心减退、有心无力之时，却也不敢再轻易易储，动摇国本。所以，肃亭最大的敌手，便是自己的亲兄弟了。如今要他入中原王朝为质，肃亭自是乐见其成。
　　“这件事你去安排吧，务必要确保牧亭的安全，”这话便就是要牧亭入京为质的意思了，韩陵游又道，“广陵还需你多费心盯着，如今西边不太平，还是要稳住他，防他借乱生事，更要留心他是否同西边勾结着。”
　　“是，臣弟明白，”议事既罢，韩玧沣正欲离开，却又想到了什么，踌躇再三，终是问出了口，“宋太仆的事，皇兄打算如何处置？”
　　“怎么忽然问起他？”韩玧沣这一问倒让韩陵游有些意外。
　　“到底是言之的夫婿，说来也是自家人的。”自从芫华入东宫后，韩玧沣便再未在韩陵游面前提过芫华。
　　“朕平日虽然偏爱于皇后，却还不至于为了替国舅叫屈而对自己的妹婿下手，”韩陵游笑道，“是路上碰到言之，她托你相问的么？”
　　宋梌以虎贲中郎将之任升迁太仆之职。最初接任的是旁人，几番调任后，却是宓宣卿担了这虎贲中郎将的职位。宋梌一向眼高于顶，又视宓家为手下败将，自然就看不上为人宽和仁厚的宓宣卿，人前背后没少说宓宣卿无将帅之姿，不配统领虎贲军这样的话。
　　不待韩玧沣答话，韩陵游继续道：“若是为了芫儿……朕早就出手了，也不会等到现在。”
　　韩玧沣慌忙道：“是臣弟愚钝了。”
　　“朕不像你，”韩陵游看着韩玧沣微显局促的模样，却是轻叹，“朕也不能像你。”
　　韩玧沣与韩陵游年纪相差不大，是以兄弟二人无论是开蒙学经，还是骑马射箭总在一处。便是连遣兴游艺，也总是他二人一起。韩玧沣亦是文武兼备，有治国之经略，是以先帝常夸此二子难分轩轾。然则，那时的太子尚是东海恭王韩颢渊。及至先帝改立太子，便再无此等言语，亦深自懊悔昔日口出此言。
　　若是韩玧沣存了韩祁泽那样的心思，只怕韩陵游当年的太子之位也难坐得安稳。只是韩玧沣却一向谨守身份，行止言语并无半分逾矩。是以，兄弟二人仍像从前一般亲厚无间。先帝对此亦深感安慰，也就难怪临走之际将骠骑将军衔给了韩玧沣，要他辅政。
　　“皇兄竟日忧劳国事，万望保重龙体。”九五至尊，最忌与人做比，韩玧沣一向谦逊慎重，只能这般稳妥说话。
　　“你我兄弟，不必如此生分了。听闻东平王妃又有了身孕？”
　　韩玧沣道：“劳皇兄费心记挂，妙如的确有了数月的身孕。”
　　“你与王妃情意相投，成婚数年仍是恩爱不移，母后该是最感欣慰的。”
　　当初，李太后为韩玧沣选了虞家的女儿做王妃。韩玧沣虽并不中意于虞妙如，却因各种原因，不得不迎娶她为王妃。韩玧沣自一开始便觉对虞妙如心中有愧，只得千般万般待她好，不忍她受些微委屈，甚至允诺她不娶侧妃，不纳姬妾，以求稍补心中愧意。王府上下由此知王妃身份贵重，自当敬爱。虞妙如本就心悦韩玧沣，如此一来，京中便盛传了东平王府的佳话。
　　“有空让王妃带着王孙多去看看母后吧。人至暮年，思恋故土，她是南宛出身的人家，能同母后说得上话。”韩陵游思绪片刻又道，“顺路也可让王妃去长秋宫见见皇后。皇后与王妃一向投契，如今宫里又养着两个孩子，榆偕去了倒也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