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六十三章 一一前尘旧年事 ...
-
“是芫华来了么?”青纱帐内传来李太后不急不缓的声音,仍是慵懒而平和。
芫华原以为李太后只是单独召见,复行几步,却隐约瞧见青纱帐后人影幢幢,料想定有旁人在侧,无非也就是李珮滢与韩言之罢了。
“叩见母后!”芫华福身应道。
“进来吧!等你许久了……”太后道。
芫华喏声答道,轻掀纱幕,果见韩言之、李珮滢二人俱在。
“珮滢、言之,你们都先退下吧!哀家与皇后,单独说说话。你们先去偏殿候着!”没想到,李太后竟先支开了李珮滢和韩言之。
“母后!”韩言之方才被韩陵游训了一顿,还想着仗着李太后的威仪,看看芫华的落魄,不成想李太后却让她离开,当下便不情愿了。
“母后的话,你也不肯听了么?”李太后兀得高声道,言罢却是长长的咳声。
韩言之见状不觉慌神,唯恐太后气恼了伤身,只得勉为其难道:“喏!”
待到李珮滢、韩言之到了偏殿,太后才徐徐道:“当年你父亲若在世,想必是不舍得你进宫的!英雄将气的宓将军偏怜家中女公子一事,朝臣世族皆有耳闻。而他最疼爱的便是年岁最小又最颖慧的你。那年,你才将将十三啊。”
“母后……”芫华诧异道,“您还记得这些?”
芫华更诧异的是,李太后竟这样纡徐地同自己讲宋梌的事,与昔日的凌人姿态大相径庭。
“你可还记得,当年在鸾仪殿上,先皇独独问了你许多?”李太后继续道,“先皇便在殿上与我道了‘很是不易’这四字。他何曾不知,宓家日后要仰仗你贵荣门楣、复兴家业?”
芫华默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你看看你如今的风光、人前的显贵。珮滢虽说刁蛮恣意,却也不是无缘无由。你也怨不得她怨你恨你,陵游不曾遇着你时,她何曾受过那等冷落?”
芫华想起韩陵游曾亲口多次说起太过纵宠李珮滢之语,大约自己未入东宫前,正是李珮滢风光正好时。
“可这人啊,到底都是为着自己着想,陵游求哀家将你纳入东宫时,哀家何曾未料道珮滢可能会有今日境遇。可堂堂太子之尊,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要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岂非教人笑话?”
芫华不再说话,静静听着太后讲这些她先前从未听过的旧事。
“言之的驸马,的确是不长进,与你们宓家的过节,哀家也是知道的。可你如今,到底坐上了后位。”
“后位?”芫华缓缓开口,问道,“母后,一个后位,当真能勾销如此之多的恩怨么?”
李太后自然知道是不能的!只是,她也知道,天意要人换时,何时由得人愿不愿意?她也有许多东西,是不愿拿与天意换的,譬如还未来得及封王便早夭的惟济。李太后轻轻摇了摇头。这半年来,她长久缠绵病榻,加之年事渐高,不知不觉心就柔软了许多。宋梌是她女婿,芫华又何尝不是她的儿媳?
“陛下!”
李太后正要说话时,殿外忽的传来宫娥仓皇无措的声音,她却似早已料到一般,一脸坦然:“他到底为着你来了。”言罢,又是咳喘不断。
芫华微怔,回神时,已见韩陵游行色匆匆而来,慌忙起身。
“芫儿!”
韩陵游将芫华揽在身边后,才向太后问安。
“哀家终岁在永安宫,殊觉无聊,便让阿颜到长秋宫叫芫华来陪哀家说说话。”太后抬眸,朝韩陵游笑道,“如今一刻不见便心神难定了么?当年哀家还在长秋宫之时,芫华可是在哀家宫中留了近有两载!”
“儿臣知母后这些年喜好清静,今日珮滢和言之又皆在永安宫内,朕唯恐皇后一来,永安宫便过于热闹了!”韩陵游避过太后的话锋,垂眸看了看怀中的芫华,又对太后道,“榅衡在长秋宫中闹着要见芫华。儿臣便不教芫华在此叨扰母后了。”
“三皇子……倒是很依赖皇后!”太后看着将芫华紧挨在怀中的皇帝,不再说话。
三皇子依赖皇后。韩陵游这个做皇帝的,却没那样顺从皇太后的心意。宋梌还是被褫夺太仆之职,下放狱中。京中大臣不得与地方官员私下往来授受,是先皇立国时便定下的铁律。宋梌位至九卿,又是先皇为韩陵游安排的顾命之臣,无视国家律法,也辜负了先皇的器重,本就罪加一等。何况此时皇后坠马的陈年旧案意外有了新的苗头。当日御马司当值的官员忽而招供当日皇后坠马并非意外,而是他受宋梌指使,暗中做了手脚。
“这分明就是有人落井下石,要置阿梌于死地啊!”韩言之在中德殿哭得声泪俱下,“皇兄一定要为驸马洗刷冤屈,揪出背后捣鬼之人,明正典刑。”因上次从长秋宫铩羽而归,韩言之多少有所忌惮,便不敢指名道姓是芫华所为,可心中却早已认定了就是芫华从中作梗,要让宋梌再无翻身之机。
“明正典刑?”韩陵游冷然一笑,看着哭得伤心的妹妹,平静地说道,“言之,此案最该明正典刑的人就是宋梌,即便没有坠马案,暗通地方官员,左右察举,已是不赦之罪,他也难逃国法的制裁。况且,若坠马案真是他阴授御马司丞所为而非意外,倒也是个百死莫赎的大罪。”
“同样是河西三族,同样有从龙之功,为何哥哥这样偏袒宓家?宓家的长子不过平庸之辈,却接替阿梌做了虎贲中郎将。二子又被送去北境跟着沈渝修历练,哥哥是想让他接替沈渝修么?李家一直想要的镇北将军职,原来是哥哥预备着留给宓家的?”伤心动情之下,韩言之竟说了这样忤逆的话,话音落下自己亦不觉心惊,但想到身陷囹圄的夫君,又觉得实在不必顾惜自己了,于是便不再嚎泣,揩去满脸的泪,又补了一句,“等到宓家坐大至李家这般,皇兄可还会像如今这般怜惜您的皇后?”
“住口!”韩陵游厉色道。
韩言之却本着豁出身家性命的决心,毫无惧色道:“我想是不会的,否则,今日坐在这皇后之位的也不会是她了!”
“言之,”韩陵游竭力压制住心底的怒火,沉声喝道,“你是疯魔了么?”
长兄极少将喜怒形于颜色,韩言之自小便知,往日若是遇着这般情形,她必定走为上策,可如今箭在弦上,骑虎难下,也只好反其道行之,博上一博了。
“唔,也不对,”韩言之攒紧拳,额肩沁出的汗滴,已然滑落到脖颈,“她才不像珮滢那样……”
“啪——”未待韩言之将话说完,她的脸上赫然已印下一道掌印。“言之,是朕太纵容你了!”
韩言之出生时,李太后已贵为皇后,是名副其实的嫡长女,身份贵重无比,一直被先帝和李太后视为掌中明珠,作为长兄的韩陵游也一贯很宠爱这个妹妹,今日这般剑拔弩张至劈面掌掴的地步更是生平第一次。
“皇兄?”韩言之不可思议地捂脸抬眸,忘了疼痛,也忘了恐惧,眼里尽是震惊。
“朕实在没想到宋梌竟让你失分寸到了这等地步!”韩陵游低头见韩诉之脸上的红痕,心下毕竟也有几分懊悔,气也消了一半,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宋梌的案子未结前,你就留在母亲的永安宫吧!她这两年身子一直不大见好,你多陪陪她!”
“好,”韩言之冷冷嗤笑道,“言之任由皇兄安排便是。”
“皇后要养着三皇子和蒙家的小公子,着实辛劳,永安宫的晨昏定省就不必去了。”
“这话,皇兄大可同皇后说去,又何必说与我听?”韩言之勉强支起身子站定,又唤了声“哥哥”,语气却似自嘲,“你不知道么,母后的这些儿女里,她最在乎的是你!你既这般在乎宓芫华,满心满眼里都只装着她,母后不会说,我也不会!言之就先告退了。”
二月里的微雪又断断续续地下了起来,皑皑一片,饶是富丽的皇城也让人倍觉寒凉凄楚。
芫华在中德门外遇见了韩言之。
“言之素日不常与娘娘相见,若没记错,娘娘应是年将花杏了吧!可细看之下,却宛然还是十八九岁似的。”韩言之嗤嗤笑了笑,“皇兄护你护得周全啊!”
“长公主,雪下大了,您还是赶紧回去吧!北宫距中德殿可不近呢!太后娘娘见你久未归去,必定心焦。”
芫华尚在思忖韩言之话中之意,送韩言之回宫的小内侍却迫不及待地就要送她回永安宫去了。
“此一别,不知何日还能与皇后娘娘再见。娘娘……珍重啊!”韩言之被迫往前迈步,却终究还是不甘心,且行且回首,送了芫华这样一句话。
“西北有信至,娘娘快且随我进来吧!”这时常安疾步而来。
芫华听闻“西北”二字,挂心素蕊和韩云默,便无暇再去顾及韩言之,也就随常安往中德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