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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山雨既来便且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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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解气!”甫一离开,简枝便凑近芫华压低了声音道,“宋家也有今天,大姑娘在天有灵……”
“瞧你,又得意忘形了!”芫华朝简枝睇了一眼。
舞阴公主在长秋宫中公然发难,可见宋梌之前途必然堪忧,定远不止贬谪封地得以苟免这样简单。韩陵游既已下定决心要对宋梌下手,无论自己是否置喙,想必都会让韩言之对自己多一分怨恨。李家和宋家,也势必迁怒于宓家。然而于公于私,宋梌的事,芫华都不会收手。
“要不是宋家,侯爷不会战死疆场,寸功未得,还落个那样的骂名。宓家也不必……”简枝愤愤道,往后瞥了眼清叶和她怀中的鹤鸣,愤然又一瞬化作幽怨,“若不是他,大姑娘如今也不会香消玉殒,淹没人世。小公子更不至于出生丧母, 孤苦无依。”
简枝的话,掀开芫华心中隐隐作痛的伤。芫华不怨简枝提及这伤心往事,她本明白,这道伤,在芫华心底是永难结痂的。
芫华走到偏殿的书斋时,榅衡正巧跑了出来,见到芫华大喜道:“娘……娘,娘娘!”
芫华道:“跑得慢些,当心摔着!”
榅衡果然跑得慢些了,却也已奔到了芫华面前:“娘娘,榅儿累了,玉簪姑姑总还是叫我认字。姑姑还说,父皇像我这样小的时候,已识得许多字了。母后,玉簪姑姑是骗我的吧?”
玉簪这时才追上榅衡,立时向芫华请罪道:“娘娘,奴婢看顾小殿下不利,请娘娘责罚!”
芫华未说什么,只道外头天寒,让玉簪领了榅衡重回书斋去。
等回到了书斋,原本委屈着不肯学字的榅衡,却忽然撒着娇要芫华教他。
芫华信手拿起榅衡身边的《急就章》,笑道:“既然如此,不如让母后先考考你之前学的字吧!”
“那还是不要了!”榅衡奶声奶气地说道,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过芫华手中的书卷。
“瞧瞧,小殿下这是跟娘娘撒娇呢,哪里是要学字呀!”简枝笑着揭穿了榅衡的小心思。
“简枝姑姑坏,”榅衡气鼓鼓地努着嘴,尚觉不解气,又说了一遍,“简枝姑姑坏!”
“是谁惹我们家小榅衡生气了?”韩陵游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看来,韩言之已经被他打发回去了。
“父皇,”听到韩陵游的声音,榅衡连忙利索地起身,奔到韩陵游身边,未待韩陵游抱起他,他却已整个人扑到韩陵游身上。
这时榅衡身量尚低,伸手堪堪抱在韩陵游膝上,即便仰着头,似乎也看不清韩陵游的整张脸。好在韩陵游俯下身将榅衡抱了起来,榅衡才得以与他的父皇四目相对。
“父皇,你像我这样小的时候,就识得很多字了么?”谁知榅衡竟还是执拗于此,不问清楚不肯罢休。
“这是谁告诉你的呀?”韩陵游云淡风轻地笑道,“这个秘密父皇可是连你母后也不曾说过?”
榅衡还不曾说什么,玉簪却已然将头低下,一副诚惶诚恐、不打自招的模样。韩陵游乜斜了一眼,也未说什么,复又低头看榅衡。
“哦,”榅衡听罢,却有些难过地低下头,忽而又想到什么似的,昂着首,信心满满道,“榅儿要加倍用心,以后要和父皇一样厉害!”
韩陵游未置可否,带着笑意的眼眸,忽而一凛,转瞬又消散不见。“你母后今日累了一日,榅衡帮她照顾一会儿鹤鸣可好?”
这一闪而过,只是落入了芫华的眼底。榅衡不过四岁不到的孩子,又如何能察觉到,只是笑盈盈地说“好”。
……
“言之以后不会再来扰你清静了!宋梌的事,本就事涉前朝,与你无关。她今日前来,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韩陵游伸手扣紧芫华微凉的手指,话中有些无奈,“母后宠坏的,岂止是珮滢一人!”
李太后对李珮滢尚且如此宠爱,更可况是自己亲生的长女?
“陛下!”芫华斜倚在韩陵游肩上,心中便想起宓宁卿远归故里时对自己说的话:叔父蒙冤受屈之事若要平反昭雪,难于宓氏复兴何止倍计!若是宋梌因罪伏法,也算是告慰了父亲的在天之灵。
芫华便柔声低语:“臣妾一切都依陛下安排!”
韩陵游低头看芫华,温柔道:“你呀,余事莫想,榅衡和鹤鸣也不必过于上心,只管好好将养身子。太医署新近来了一批医术卓越的医官,朕还等着芫儿你给朕生个白白胖胖的帝子呢!”
鹤鸣只是蒙家的儿孙,芍华临终前虽要他陪伴芫华,但他终究不会一世都住在宫中,是个外姓子弟不假。可榅衡却是王子皇孙,芫华听韩陵游话中的意思却似榅衡与鹤鸣在他心中的地位竟相差无几,不免有几分感怀,抬眸看向韩陵游,却并不提榅衡:“陛下可曾发觉,自从我入主长秋宫后,唐美人母子便来得很勤了。”
“哦,是么?朕倒不曾留心。”韩陵游漫不经心道,“原来唐氏亦有这般趋炎附势的心思,从前倒未察觉。”
芫华笑了笑:“陛下还记得陈靖王如今有几岁了么?”
“杭启?约莫有十岁了吧!”
“陛下是猜的吧?”芫华掩袖一笑,“猜得倒是不算离谱。”
“怎么忽然提起了杭启?”韩陵游的脚步忽然缓了许多。
“如今长秋宫里,榅衡和鹤鸣是常住,除此之外来的最多的便是陈靖王母子了,”芫华亦随之放慢了脚步,“我虽尚还喜欢榅衡,却对他母亲郑氏无甚可说。至于鹤鸣……”
韩陵游当日由着芫华将蒙佼和芍华的孩子养在身边,自是知道芫华非要如此行事,除了鹤鸣年纪尚小,还有对芍华愧悔这一层缘由在,是以道:“芫儿,朕当日赐婚宓蒙两家,是为冰释宓、蒙两家前嫌不假,可你长姐与蒙家三公子亦是情意相投的有情人!”
只是谁也没料到,原该皆大欢喜的故事,急转直下竟至那样的地步。
对芫华而言,当年芍华与蒙佼的那场婚礼,与其说是有情人前缘终续,毋宁说是芍华为了解救芫华,离开素衣青灯,不得不重新踏入纷扰红尘。这些,芫华自然不会与韩陵游明言,可她心中焉能不是心知肚明?
因缘际会,天定人难违!芫华立时想到,送宓宁卿回河西的长亭里,她也曾这样对归去的人说过相似的话。可如今,自己却是局中之人。但凡事关于己,原是没几个人能通达高迈的。芫华自知,自己与旁人也无甚差别。
……
用过午膳后,芫华在寝殿小憩。数月来萦绕在心头的梦魇又一次出现——
梦里的撕心裂肺惊醒了梦中的芫华。噩梦初醒,仓皇睁眼,芫华才觉自己躺在凤榻之上。
“娘娘醒了?”简枝闻声匆匆近前,用丝帕拭去芫华鬓角细密的薄汗。
芫华扶额问道:“陛下呢?”
“陛下哄了娘娘睡下,便回中德殿去了。”简枝道,神色却有些闪躲,言犹未尽。
芫华轻拂过简枝攒着丝帕的手,问道:“你似乎还有话说?”
简枝微叹,不敢隐瞒:“是太后宫里的颜姑姑。陛下一走,她便来了。奴婢想着是长公主为着宋大人的事找太后娘娘诉苦去了,太后娘娘才让颜姑姑来请娘娘的。这摆明了是要兴师问罪的意思。奴婢便说,娘娘在午憩呢,让她晚些再过来。颜姑姑却说她左右无事,就等着娘娘醒来。奴婢没法子……”连简枝都猜到了,颜姑姑此刻前来,亦是为着宋梌之事。
芫华阖眸,以手支额,喃喃道:“山雨既来,终究没那般容易停下。”
简枝轻唤道:“娘娘……”
芫华微微睁眼,叹道:“让她进来吧!”
整顿衣裳,芫华在偏殿接见了颜姑姑。
“颜姑姑久未来长秋宫了,本宫将将起榻,让姑姑久等,实是怠慢了!”梦里的悲伤神色已敛,知其来意的心思亦被深藏,芫华只是莞尔笑道,不动声色。
“皇后娘娘这是折煞老奴了。奴婢候主子,这是本分。”颜姑姑一如往昔的恭顺,温声道,“太后请娘娘到永安宫一叙。事从仓促,才叫老奴亲自过来。”
芫华道:“既是母后遣姑姑前来,那定是要紧的事!”
颜姑姑素来是太后倚重的人,只是几年前先帝晏驾,太后搬入永安宫后,她便少在宫中各处走动。今日,太后差遣颜姑姑亲自前来,想是担心旁人来请,芫华不肯去。
“这要不要紧的,可没个定数了。老奴怎敢妄加揣测太后的心思?”颜姑姑仍是笑得温和,“太后今儿给老奴的差事,便是请皇后娘娘过去。”
“如此,便有劳姑姑了。”
“老奴先谢过娘娘的体恤!”颜姑姑躬身行礼,旋即将手一引。
芫华自随了颜姑姑朝宫门外移步。简枝与玉簪自然习惯紧随于芫华身后。不意颜姑姑却将手一拦,说道:“两位姑娘见谅了,太后只传了皇后娘娘一人前往!”
芫华这才明白,李太后要颜姑姑前来的用意。永安宫之行,竟似一场来意不善的鸿门宴。
“你们留在长秋宫吧!本宫去去就回的事,身边无人也并非什么大碍,不必弄得小题大做了。”芫华握起简枝的手,不动声色地轻轻一按。
“喏!”简枝会意,轻声应诺。
简枝想是也猜到了太后的用意,终是有些不乐意,瞥了颜姑姑一眼又忙躲闪过,生怕被瞧见了,终是不服气地福了福身,也不说话,由着颜姑姑将芫华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