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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有心栽得无心柳 ...

  •   “娘娘,小公子如今身子瞧着好多了呢!”简枝笑盈盈抱着芍华的孩子,“唇红齿白,长大了定然生得模样俊俏。”
      “清叶也是时候该从蒙府进宫了!如今宫里榅衡、鹤鸣两个孩子,也是缺个人手帮忙了!这些日子留清叶独身在蒙家,着实委屈她了。”
      “娘娘说的是,这长秋宫里虽然宫娥众多,但终究还是清叶照料小公子让娘娘放心些。”简枝仔细整理着之前芫华做的婴儿的小衣与鞋袜,慨叹道,“只是可惜这些物件,又从蒙家到了娘娘这里。”
      ……
      清叶是由芊华带到长秋宫,还带来了从兄宓宁卿上书辞官,抽簪隐退,不日将回河西故里的消息。
      九年前宓宁卿多番上书,换得芫华姐妹三人登名采选。此后,芫华姊妹三人人生骤变。从罪臣之女,到如今诏封为后,芫华为天下女子艳羡,为宓氏满门感戴,却是一身的身不由己无人知。芍华更是被迫斩断情缘,辗转于红尘佛门,早早化作尘泥,一生不得安稳如意。唯有芊华,联姻世代书香的徽州怀远容氏,嫁得情味相投的夫君,成婚未久便生下女儿,如今幼女承欢膝前,倒还有几分寻常人家的安乐顺遂。
      ……
      城外长亭,衰草连横。风行草偃,亦吹落戴在芫华头顶的风帽。
      “草民不意娘娘亲自前来送行,惶恐之至。”宓宁卿官身已去,遂以民见君之大礼,向芫华叩拜行礼。
      芫华回首俯视跪伏在身前的中年男子,寥寥神色落向周遭的连绵衰草,过了许久才缓缓道:“你既已非在朝之官,也不必视我为皇后。此番送行,以兄妹相称可矣。”
      “草民谢娘娘恩典!”宓宜卿犹自如是说,忽道,“陛下对娘娘,是当真爱重了。”寻常后妃,自然不似芫华这般容易出宫。可宓宁卿这样说,与其说是欣慰韩陵游对芫华的宠信,不如说是为了减少些当年之事在他心中的愧疚。韩陵游对芫华的情意深一分,他的愧怍便能减一分。
      “亦是陛下对兄长的器重,”芫华虚扶起宓宁卿,不免忆起旧事,“当年父亲战死,先皇因受人蒙蔽误以为父亲误国通敌而龙颜大怒,不许家中为父亲治丧。宓家不能为父亲发丧归葬河西,母亲只得忍痛在城西买下数亩田地,买通看守宓家的羽林郎悄悄将父亲葬下,聊算入土为安。兄长可还记得,父亲后来何以归葬河西故里旧坟?”
      “宓家查清叔父冤情后,前后六次上书陈情。宓家上下六次跪于城阙之下,跪求先皇开恩允准。先皇终于动容,恩准以丧归葬。”经历芍华一事,宓宁卿已打定主意将当年芫华入宫之事和盘说出,“记不清是哪一回了,你甫生了场不轻的病,却执意要与宓家同进共退,终是在烈日曝晒下昏厥。一个小内侍救了你,——东宫的人。若非主子的吩咐,一个小小内侍只怕是不敢这样贸然救你的。若非陛下对你另眼相待,他亦不会冒触逆先皇龙鳞之险。”
      “兄长便是那次后,笃定了陛下对我有意?”宓宁卿忽然说出这样,芫华倒有些意外,毕竟这么多年宓宁卿从未提及过这些。
      “或许,更早些吧!”见芫华意外、错愕之余并无震怒、愠色,宓宁卿长舒一口气,释怀道,“第一次跪在城下陈情求恩时,东宫的车驾恰恰自内城而出,众人低头避让。我无意抬头时,瞥见车中人透过车窗入了眼中的只有你一人。当时我不敢肯定,也只是疑心,直到那次东宫的人救下了你,并将你安稳送回宓家。我才肯定,陛下当年,已属意你良久。那时,我便想到了采选,想到了采选之时你已满十三。想所能想,尽我所能,我几次上书,先皇终于答应让宓家的女子参加采选。我不知是先皇终于顾念起了宓家,还是陛下亦从中有所为。总之我愈加肯定,芫华,你若入采选,定将为太子选入东宫。而宓家的门楣,定然能在你手中光耀!”
      “如兄长所言,两位姐姐同选,不过为求个有备无患,又能借口决断宓蒙两家的婚约。宓宁卿,你倒真是好算计啊!”芫华一改方才温吞细语的意态,忽而连名带姓地叫了宓宁卿,字字带着针芒,令宓宁卿不寒而栗。
      就是为了那一个“有备无患”,芍华如今已成了北邙山上的一抔黄土,这教芫华如何能不愤?
      “臣不敢,臣有罪!”宓宁卿兀得跪地叩首,颤声道,“娘娘当知道,当日宓家已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臣纵有罪,罪在误了娘娘与芍华。臣于宓家,实是问心无愧的!娘娘若怨臣、恨臣,臣之贱命,何足惜哉!”
      “宓家,宓家……”芫华低声念着“宓家”这两个字,念着念着便笑了起来,“兄长说笑了!本宫是来送兄长回河西故里的,并非要送兄长过鬼门关。”
      “皇后娘娘!”宓宁卿仓皇跪下,仰视身前锦绣华裳的女人。他眼中的芫华,眼角眉梢尽是凌人盛气,端华谨肃,让人不可靠近。这些,与其说是情意的生疏,毋宁说是地位的悬殊。
      皇后!当年刻意安排芫华在云居寺与韩陵游“邂逅”的宓宁卿,不知是否想到过,那个年幼却出挑拔萃的小妹,有朝一日会成为女中至尊、天下主母?大约,曾亦幻想。
      “此去故里,兄长是大可闲云野鹤,悠游自在了。”芫华望向眼前连亘绵延的衰草,满目的荒芜,长叹息道。
      宓宁卿再叩首道:“托娘娘的福分,宣卿子承父职,已是官至虎贲中郎将。宓家既为后族,世族王公自不敢低看,如今已隐有昔日盛时景况了。然则,叔父蒙冤受屈之事若要平反昭雪,难于宓氏复兴何止倍计!我实无计可出,无能为力,只有仰仗娘娘奔波劬劳。臣,汗颜!”
      “宓家能有今日,兄长居功至高,本宫自然了然于心。若说对我与长姐心中有愧,亦可不必。” 芫华俯身将宓宁卿扶起,终是说了句宽慰的话,“各人自有各人的因缘际会,焉知非福呢!”
      “娘娘爽迈心性,臣自叹弗如。”宓宁卿低着头,竟不敢看芫华的眼。
      “宁卿大哥,到了故里,清明寒食,生祭死期,替芫华为先父上三注清香吧!”芫华却忽然缓声道。
      宓宁卿抬头,眼中恍惚又映出芫华豆蔻之年的模样——锋芒尽散,柔婉毕现,不觉恻隐动容:“小妹放心!”
      ……
      芫华回到长秋宫时,韩陵游似已在殿内多时了,正坐在席上与榅衡逗乐玩耍,见了芫华便问道:“回来得晚了些,眼角犹带红印泪痕,兄长离去很是不舍么?”
      “长兄如父,此去经年,不知何日再见,总有些难舍之情。”芫华走近,抚了抚榅衡小小的脑袋,浅浅地笑着。
      “多情善感,最易伤身!”韩陵游伸手引芫华坐到身边,眼中尽是芫华忧悒倦怠的神色,便揽她入怀,又道,“不如朕安排你二姐带着她那女儿一并来长秋宫小住几日,如何?”
      “令仪若来了,榅儿和鹤鸣也好有个伴一起玩耍,那是再好不过了。”芫华捉着太子榅衡软糯糯、肉噗噗的小手,展颜笑道。这时,榅衡那肉嘟嘟的身子忽然转了过来,眨了眨眼,唤了声“令仪”,便凝视着芫华,兀得露出个欢喜极了的笑。
      韩陵游见了,指着榅衡朗声大笑,对芫华道:“你瞧他这会心的笑,这般年纪也识人情么?”
      “你呀,以己之心,度人之腹!榅儿才多大……”芫华听罢佯怒,照着韩陵游的胸膛轻轻一拍,以示惩戒。
      “若榅儿真喜欢你二姐那女儿,你我便为他们定个娃娃亲。等成了人,榅衡将她娶了来,又有何妨?”芫华的薄施惩戒显然不足以震慑韩陵游,他竟仍旧自顾自地盘算着,听到榅衡学着他反复叫着“喜欢”,更是得意非凡。
      “令仪长了榅儿多少岁?你这般做月老,可真是乱点鸳鸯谱了。”芫华俯身将榅衡抱了起来,正色道,“榅儿,你莫听你父皇乱说道。二姨母家的女儿令仪,是表姐!”
      “唔,是表姐。榅儿喜欢表姐!”榅衡奶声奶气道。
      韩陵游看着芫华肃然地对榅衡耳提面命的情状,一身兼严厉与慈婉二致,甚觉动人,不禁看痴,口中却道:“女儿家年长有年长的好!如你这般,朕长你十岁有余……”
      未待韩陵游说完,芫华便瞥了他一眼,嗔道:“陛下这是终于嫌厌臣妾了?”
      “是呀!要等你长大,要替你清扫前路,要助你立威后宫……朕真是有些乏了。”韩陵游顺着芫华的话说,竟字字都是厌嫌语,末了又不无感叹道,“老夫少妻,真真是难做得很!”
      “陛下何苦不早说来?方才我同我宁卿兄长一道回河西故里便罢了,还回这长秋宫作甚?”芫华凑到榅衡耳边,笑问道,“榅儿,你说说,父皇愚否?”
      “你父皇是愚,头一遭见你母后,便决意心甘情愿地等她成人,替她扫清前路挂阂,想要她以帝妻之身永伴于侧。”韩陵游笑着将榅衡的小脸挪向自己,语重心长道,“你记下了,日后可不许步朕后尘!”
      榅衡自然听不懂韩陵游说的话,茫然的小眼神衬得他一脸无辜,但看着韩陵游一板一眼说话逗他的模样,却犹自格格笑得开怀,然后扑在韩陵游怀中,嬉笑着叫父皇。
      “他似乎不曾听懂,却为何又笑得这样开怀?” 韩陵游不解道,竟流露担忧神色。
      “他小小年纪,哪懂这些!见你逗他说话,自然高兴。”芫华嗤嗤笑了,掩过心中隐然的万千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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