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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不胜青风绵绵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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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起风了!”
简枝将披风裹在芫华身上时,芫华已在门口伫立了半个多时辰。
“无妨,我不冷,”芫华极勉强笑了笑,似自言自语又似在问简枝,“应是快了吧?”
简枝颔首道:“娘娘且宽心,大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会平安生产的。”
今日一早蒙家忽然传来消息,芍华似有临盆生产之兆,竟较预产之期早了半月不止。芫华闻此讯,自然坐卧不安,倍觉心焦。
“今日我本当是亲自去趟蒙家的。”芫华脸上流出柔和的浅笑,又不免有些懊丧,“简枝你还记得么?令仪出生的时候,便是我第一个抱了她。这一回,也不知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不过,男孩儿女孩儿都好。”
“娘娘近来身子一直不爽利,封后的典仪就在几日后了,凤体可不能受些微伤患。今春天冷,初夏的风也还是寒意凛凛的,陛下不准娘娘出宫也是为娘娘着想。”简枝搀着芫华往殿内移步,宽解道,“娘娘还是在宫里等消息吧!”
芫华人是跟着简枝往殿内而去,心神却还是牵挂,忍不住回望:“他自然是顾虑着我的身子安康,可我也忧心着阿姊和她腹中的孩儿。”
这时,玉簪自殿内牵了三皇子榅衡的手走来。
郑予婉谋害姜昭仪腹中胎儿的罪名既已坐实,加之当年芫华失子的罪魁也一并安在了她身上,清晖殿自然从此人尽楼空。郑氏亦由此被褫夺了婕妤之位,因已故胶东侯的颜面才得以残喘于后宫,却再无翻身之机。三皇子彼时不过三岁年纪,郑氏却也不得不接受母子分离的现实。她如何不清楚,废妃之身的母亲,与皇后至尊且得尽恩宠的嫡母相比,除了骨肉分离之痛,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好了?且不说郑予婉对三皇子养在芫华身边无能为力,即便是还有留在自己身边的转圜余地,郑予婉只怕亦会忍痛割舍。
芫华虽恨郑氏,却也怜悯三皇子小小年纪与生母分离,如何会去为难一个垂髫小儿?且那日令仪又与他十分投缘,芫华更是尽心待他。皇子到底年幼,见有人待他和善,渐渐也就暂忘了与母亲分离的苦,在玉堂殿住了些时日后,便很粘着芫华了。
“小殿下这一会儿工夫不见了娘娘,竟闹得哭鼻子。”玉簪笑着引三皇子向芫华走近,“娘娘快哄哄小殿下吧,我们哄他的话总是不管用呢。”
芫华垂眸一看,果真见小榅衡眼睛有些泛红,便将榅衡抱到怀中,与他说道:“榅儿,大姨母这会儿怕正在为你生个小表亲呢!将来与你,便是你令仪阿姊与你一般的亲厚!你说大姨母会生个小表弟还是小表妹?”
榅衡听罢,竟不安分地在芫华怀中动弹,却不说是表弟还是表妹,只是一遍遍地念着令仪的名字。
玉簪未曾看出端倪,瞧着榅衡奶声奶气地咧嘴笑的模样,笑道:“小殿下眯起眼来笑的模样,真真逗人!”
“谁说不是,每一听令仪小姐的名字,指定敞开了怀似的笑。”简枝笑着勾了勾榅衡的鼻尖,说道,“打小便这样机灵聪颖,长大还了得呢!”
榅衡扑闪着大大的眼眸,正色道:“长大了,就娶令仪阿姊。”
简枝、玉簪听罢,笑得前俯后仰,一个劲儿说榅衡人小鬼大。往常时候,芫华自定是佯做厉色训斥简枝和玉簪一番,这日却终究没了那样的兴致,只将榅衡交给简枝抱着:“你们俩笑话个孩子作甚?这里风大,带他进去吧,免得着凉了”。
正在这时,芫华却见常顺行色匆匆地向长秋宫急趋而来,身后却是芫华长兄宓宣卿、从兄宓宁卿二人。
芫华元原不解常公公此时来意,见了身后两位兄长,心头一紧,忽而明白过来,容色立时变作煞白。芫华已经许久未见家中外男,今日宣卿、宁卿齐齐前来,除了芍华出事,又还会为哪般?
“娘娘,蒙家请您过府。”宓宣卿颤着声上前作揖道,眉目低垂并非只为臣子本分,更像是作为兄长的歉疚。
宓宁卿更是垂首不语发一语。
见芫华并不说话,常顺又低声道:“娘娘,陛下已经允准,这时圣驾怕已在中东门外等娘娘您了!”
他亲自陪她去?芍华只怕凶多吉少。芫华听罢,更觉周身疲软无力,难以自支。
“娘娘当心!”玉簪与常顺齐去扶她。
简枝这时抱着三皇子不能相扶,却已从这不寻常里揣测到了什么,不觉亦是心凉。
“带本宫去中东门见陛下吧!”芫华强自支起身子,轻拂开两侧搀扶着的手,“你们照顾好榅衡,在宫中等我!”
简枝既知此中端倪,如何会再拦着芫华,只道:“外头天冷,娘娘当心凤体!”又对玉簪道:“玉簪,你去拿件厚些的风氅来给娘娘披上吧!”
“不……必了!”
简枝听出芫华每说一个字,都是那样耗神费力。
……
“芫……儿……”幽微的声音从榻上传到芫华耳中,甚至不如那刚出生的婴孩的哭声。而那孩子早产而出,实在也并不强健。
产床上,分明已是个唇青色白、奄奄一息的血人。
“阿姊!”芫华伏倒在榻边,泪已潸然,呜咽道,“是我……是我害了你!”
芍华的目光,缓缓移到伏在自己身上的泪人上,婉柔如常。她脸上淡淡的血迹,氤氲过清泪后,也显得柔软温和。
芫华小心翼翼地扶起芍华冰凉带血的手,贴在脸上。温热的泪便源源地淌过芍华手心。片刻后,芫华竟觉芍华手心微动,抬眼望去,却见到芍华脸色变作苍青,浑身痉挛,继而又昏死过去。
“阿姊,阿姊……”任芫华如何呼唤,芍华却始终未应一声。
“芫儿,太医来看过了……”芊华拉住芫华,低声抽泣着摇了摇头,“阿姊如今不知还是否有神识能听到我们说话?她是为了等你,为了再见你一面,才这样一直挨着……”
“为什么会这样?阿姊之前明明一直好好的,腹中的胎也一向安稳,”芫华回首看了眼榻上的芍华,渐渐清醒过来,愤然道,“定是那宋青汝!”
“阿姊出事,首先被怀疑的人必然是她,她不至于这般引火上身吧?”芊华愁眉思量道,“往日我往来蒙、宓两府,宋家那位姑娘一直避着嫌,甚少与阿姊来往,与我碰着也不过互相行个礼,再无多言。我恐怕她是做个样子给我瞧的,还特意问过阿姊,平日里宋氏与她如何。阿姊说她平日也是如此这般,从未见刁难,也不曾送来什么吃食引人误会。”
“平日也是这般……”芫华惨淡一笑,伸手拭了拭满脸的泪,冷漠道,“我想起前些日子送阿姊回蒙府,她就是那般恭顺谦卑。”
刚出生的婴儿似有感应一般,忽然就哇哇地哭了起来。抱着婴儿的是宓家跟来的丫鬟,名唤清叶,陪着芍华从宓家离开到了落梅庵,又到了蒙家,与芍华主仆情深,现下见怀中婴儿哭声不止,又知芍华命不久矣,亦是一并哭了起来。
“孩子如何?是男孩还是女孩?”芫华这才想起,她竟还不知长姐的孩子是男是女。
清叶抽泣道:“回娘娘,是个小公子,太医说除了胎里不足,需注意保暖,仔细将养外,并无性命之忧。娘娘放心。”
“芫儿……”榻上忽然传来轻微声响。
芫华正欲去看看那小男婴,,听到芍华的声音,慌忙回首,伏在榻前唤道:“阿姊,我在!”
芍华断断续续道:“替我……照顾好……他!”
芫华含泪颔首:“阿姊你放心,芫儿定将他视如己出。”
“我这一生虽短,却也无憾了。芫儿,往后的路,阿姊不能再陪你了,就让我的孩子陪着你吧!”芍华吃力地伸手。
芫华忙将脸凑上前,让芍华的手轻抚在脸颊,霎时间,眼泪不觉又落了下来。
“别哭,阿姊的芫儿有泪不轻弹,是和男儿一般气概的女子。”芍华虽这样说着,自己却不免已是泪眼朦胧了,“别教阿姊去得不安心!”
“好,我不哭。”芫华一手抓着芍华冰凉无力的手,一手便去揩眼角的泪,“阿姊还有什么心愿么?”
“我不想你见着我离去的样子,你去叫阿佼进来,我有话对他说。”
“好,都依你,我都依你!”
芫华、芊华相互搀着推门而出。夜已尽亥时,众人仍在外头等候,包括宋青汝,也包括韩陵游。
“芫儿。”韩陵游从未见芫华这样失神落魄的模样,浑然不顾帝王威仪,将芫华揽入怀中,低声安慰着。
芫华便自顾自哭着,她极少在外人面前这样任情,今日既是真情如此,却也是故意让宋青汝看的。
“蒙三哥,阿姊让你进去!”芊华仍唤蒙佼一声三哥。
蒙佼应声进去。房内烛火晃晃,却空无人声。
半晌,屋内传来了蒙佼哭嚎之声,经久不息。
那是与芫华自小亲厚的阿姊,也是蒙佼青梅竹马的爱妻,这一夜却香消玉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