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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溟色湖上广陵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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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安,让他们去,你一人留下可护得我的周全?”凛凛寒意袭身后,芫华却反倒冷静下来。
倒是常安闻言先怔了一下,等到芫华再次逼问时,才扬手指示身后的两个人前去相助。
夜幕低垂,潇潇寒雨越下越大。不远处的缠斗之声竟至几不可闻。凛冽的夜风吹面刺骨,常安瞧见,芫华浑身上下都在战栗,不知是因这夜里寒风吹薄衫,还是心惊于那场雨幕里凶险万分的缠斗。
正当刀兵相接的铿锵之声渐渐消散之时,却忽听闻长剑划破雨帘,呼啸而来。持剑袭来的,赫然是一蒙面的黑衣人。方才一番厮杀搏命,那人已是通身是血,经漫天大雨一淋,血腥气味顿时扑面而来。长剑出鞘,寒光划过夜幕雨帘,直劈向那黑衣人。
“啊……”剑刺入体,那黑衣人再也扛不住疼痛,高声嘶道。
常安自知自己手中的剑还未及碰到那黑衣人,等到那黑衣人伏倒在地时,才看见那黑衣人身后之人,忙收剑跪地,神色肃然道:“主上!”
“嗯。”韩陵游的眸光越过常安,落在身后仍微微颤抖着身躯的芫华,一闪而过的愠色,轻易被掩盖在暗夜里,取而代之的,终于是怜惜与愧色。
常安识趣退下,许是担忧行刺人卷土重来,是以不肯离得太远,及至韩陵游命他去院外看守,方才离去。
……
“陛下这样以身涉险……”直到如今,芫华若还猜不出韩陵游今日是有意留在南郊别业,那便是真的愚钝了。
此刻,芫华正替韩陵游更换洁净的新衣,甫伸手要去抚平他衣襟上的皱痕,微凉的手心却传来阵阵暖意。
“不过宵小之辈,今夜这招引蛇出洞,朕唯一的担忧就是你。到底还是惊了你,现下可好些了?朕怎觉手心还是有些凉?”
芫华却似答非所问:“我问过常安,他什么也不肯说。”
常安什么都不肯说,自然是出于韩陵游的授意。
芫华继续道:“晚间来此地的马车上陛下说的,和今夜所为,竟是截然不同。寻常大丈夫尚且一诺千金,陛下贵为天子,却要失信于小女子么?”
韩陵游哑然,半晌才道:“确是朕的疏失,才累及芫儿今夜忧心伤神!往后,再也不会了。”
芫华白皙的面容上,这才有了些微笑意:“臣妾信陛下,陛下若也信臣妾。往后,怎样的刀枪剑戟,芫儿都不会害怕!”
他是帝国的君王,她是未来的帝后,无论是至尊的荣耀,抑或是绝险的困局,本该并肩携手,共进共退。
“朕总是忘记,你是将军府出来的女儿,不是寻常闺帏女子,”见芫华展颜,韩陵游脸上亦有了笑意,不觉将芫华紧揽入怀中,慨然道,“朕总是想将你保护得极周全,又想……”
“又想什么?”见韩陵游不再说下去,芫华追问道。
“又想……将这江山也护得极周全,是以免不得要顾此失彼了。”
“是有人要借立后,搅弄风云?”
“这伙人,本意是要伤朕,及至死伤惨重才转而将目标换做了你,只怕是留着这一手要嫁祸珮滢。”韩陵游冷然一笑,愈来愈沉的眸光宛若凌厉的刀锋,“有母后在,珮滢绝不敢如此。可惜他……身边却没有母后为他参详筹谋。”
这样说来,这个“他”,竟是远在广陵的韩祁泽了。
立芫华为后的诏书不日便会布告天下,李珮滢存了与芫华鱼死网破的心,雇凶杀人实也不怪。只是,韩祁泽忘了,他的母后李太后又是何等人物?李珮滢若真行此一招,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等到那时,宓昭仪身故,李昭仪又是戴罪之身,这宫里还有哪位贵为昭仪,可当得起中宫皇后之位?李太后,虽不喜芫华登上后位,却更不想见到蛮夷之地的女子做中原王朝的帝后。
不仅如此,此事一出,李太后必会想尽一切法子证明李珮滢的清白,倒时不免却要查到韩祁泽身上了。
“母后到底已经年迈,珮滢做不成帝后,已够让她伤神了,若是这一查还真就查出了祁泽牵连其中……”
……
芫华封后的诏书在第二日便在朝堂上过了公议,择吉日由太常卿筹备主持大典。长秋宫空置三年,皇后之玺尚在永安宫李太后处。太常卿许岩奉命前往取印,在太后殿中见到李昭仪时,不觉冷汗涔涔,唯恐太后不肯,无法交差。未料太后早知来意,竟已着掌事姑姑奉印等候。
“姑母!”李珮滢小声喃喃道。
李太后只当做未曾听见,对许岩道:“许卿,既已得印,不若早些复命去,不必淹留在此,同我一个老妇人说话解闷。”
许岩只等李太后这番话,如今听了,自然千恩万谢,捧印离去。
“姑母,那明明不是我!”
“哀家知道不是你!”李太后惨淡一笑,揩去李珮滢眼角溢出的泪,亦是心疼不已。
“姑母,既然知道不是我,为何如此轻易便将印玺教给许太常?”李太后甫揩去的泪水又溢满李珮滢的眼眶。
那皇后之印,李珮滢自入东宫便是志在必得。先皇还在时,姑母用印,李珮滢亦有几次伴在皇后身侧,娇容总是难掩歆羡之色。李太后每每取笑她道:“ 难不成珮滢还害怕有朝一日这印落不到你手里么?”
“姑母为什么不查下去?”李珮滢蓦然抬眸道,“姑母是想护着谁?比珮滢还重要么?”
能证明李珮滢与昨夜那场刺杀,绝非拱手将皇后之印奉上,李太后却选择了这最下策,定不寻常。
“珮滢,记牢姑母的话,要记一辈子的,”李太后却不肯说,只是对李珮滢道,“纵然做不成陵游的皇后,你却始终是他的嫡亲表妹!”
……
“阿颜,我昨夜梦到了沈晴宜。”李太后倚在榻边,忆起昨日梦境,唯余些微片段,待要细想却如何也想不起来,如此不免神思倦怠许多,“是老来多梦了啊!”
“老奴见昭仪负气离去,虽心有不忍,却更知太后您的难处啊!”
“阿颜,我有些明白沈晴宜当日的话了!”李太后却忽而面露释然之色,笑着看向颜姑姑,“她的确是解不了我心中负的气啊。这是帝王家啊,阿颜。”
“昭仪自小心仪陛下,一朝失了后位,心中自要难过。来日她总会明白的。至于沛太后,那都是些个陈年过往了,太后何必再去想她。”颜姑姑宽慰着李太后,又自加了银炭在李太后的手炉里,递到她手边。年来,李太后的身子便一直抱恙,日夜手炉不离身。
“明白?明白就很好么?”李太后勉强支起身子,将手炉捧在手心里,“譬如今日,珮滢若是知道哀家为了祁泽什么都没做,便将凤印拱手交出,她又会作何感想?”
颜姑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是缄默。
李太后便又叹着息说道:“长秋宫的凤印是迟早保不住的。祁泽的命,哀家却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才行。”
“太后您一片苦心,想来广陵王总会明白的。”颜姑姑虽这样劝着,心中却也不能十分肯定,李太后这苦心经营究竟能的几分成效。
“若是沈晴宜的儿子,哪怕就是章淙,哀家今日也断不至于如此劳心费神。”说罢,李太后低低地轻咳了两声。
“该再加一床薄被了,”颜姑姑忙替她拢了拢被衾,说道,“陛下是长子,太后您当日得了后位,便是一心想要陛下取代东海恭王坐上太子之位,为南宛李家,也为您自己争一口气。而陛下也的确做得极好,想来是广陵王当时年少,总觉您偏爱陛下才至今日如此!”
“我知你不过想让我安心罢了,竟拿出这番话来哄我开心。若说亏欠,祁泽如何能与玧沣相比?哀家当年对玧沣,才真是甚少陪伴。可你瞧瞧他如今,恪守礼数,进退有度,迎娶妙如,生下榆偕,朝堂上又能做好陵游的左膀右臂。他才是最叫哀家放心的了。除了……”对东平王赞不绝口的李太后,忽而话锋一转,不免有些遗憾似的,“只是那一次,他却违拗了哀家,硬是将宓家那丫头抱出了冰室。否则,珮滢今日也不必垂泪离开我这永安宫了。”
“到底年少初见的惊艳,需些时光磨平的。老奴想,东平王是知晓分寸的。”
“分寸,最是难拿捏啊!”李太后将手炉递给颜姑姑,想要躺下歇息了,“今日说了许多话,实在乏了。这几日,你多盯着些栖霞殿,别叫珮滢胡来。那可是未来的一国之母。帝后同体,珮滢若伤了她、害了她,那便是伤了皇帝、害了皇帝。哀家是绝不允许的。”
“诺,太后先小憩些时辰,奴婢这便去栖霞殿看看昭仪。”
“等等,”颜姑姑正欲转身时,李太后却又叫住了她,“若只是伤着宓家或是宓芫华,也该叫珮滢解解气的。你就由她去吧!”
“诺。”颜姑姑只觉不寒而栗,甚至忘了回首禀退,便径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