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纪》华绯

57、第五十七章 冷夜寒雨穿庭来

　　洛阳梨花落如雪。三月的云居寺，是京城梨花开得最好的地方。白如雪的梨花遍开在寺院禅房的每个角落，衬着淡色墙瓦，使得寺院这样的化外清静地更显超尘绝俗。
　　天不过才暖了几日，林岸的溪泉便已潺潺流淌，清脆如风铃，胜过世间最美妙悦耳的丝竹管乐。微雨过后，遍野的稚草宛如一夜而起，青翠草色，绿意盎然。
　　上巳节前后，是云居寺一年之中最热闹、最旖旎的辰光。
　　“上一次来云居寺，恍惚间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芫华一身寻常人家的简装，随身边人走在青石路边，听到这话，抬眸嫣然一笑：“是呀，那时我还小得很！”
　　“朕……我，等了许久。”韩陵游低头去看芫华。这一瞧，便堪堪是四目相对了。
　　“等什么？”芫华只觉脸颊微烫，幸而恰有一阵和风拂面而过，解了一时的局促。
　　韩陵游忽然停下脚步，伸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笑道：“那时候，仿佛只有这点身量，气力却是不小。”
　　“当日趔趄将倒的人，分明是我！”芫华赧着脸，却是不服气，遂反问道，“哪里就气力大了？”
　　“不过擦肩而过，便使为夫心旌动荡，夫人岂非有四两拨千斤的本事？”
　　芫华闻言，掩袖哧哧一笑。眼前人一身青衣便袍，收敛着帝王之尊的威仪，又有意仿民间夫妇的称谓来说话，竟全无帝王之气，只是博佳人一笑的公子罢了。
　　“芫儿！”有轻柔的声音，从不远处而来，打断了二人的调笑。
　　“长姐！”芫华循声看去，那人正是身怀六甲的芍华。
　　而芍华身后，是芫华许久未见的蒙佼。他正小心搀着芍华一步步向芫华和韩陵游走来，时不时地抬头朝芍华看去，又低头去看芍华隆起的腹部，笑意全然溢出了眼角，散开在整张面容上……这一幕，宛若梦境。抑或，芫华曾在梦境里见过这样的情形。
　　近乎十载的兜转，有情人得成眷属，总是减了许多遗憾的。想到往后余生，芍华和蒙佼能够就此白头偕老，芫华亦是为之欢喜。
　　眼见芍华已在身前不过几步，芫华却还是迫不及待地朝芍华快步走去，笑如春风：“阿姊，你来迟了！”
　　见芫华在自己面前仍是一副烂漫随心的模样，芍华本欲好好说上两句，却见蒙佼向韩陵游行礼时，被韩陵游摆手制止住：“既是在外，便不必拘那些礼数了！”
　　蒙佼便行了揖礼，唤了一声“公子”。
　　韩陵游也不甚在意，眸光已尽被芫华吸引了去。芫华此刻挽了芍华的手，细雨柔声地和芍华说笑着，眼角眉梢里尽是掩藏不住的明丽笑意。若非如今芍华身怀六甲，这梨花雨下的景致，真与芫华十三岁那年韩陵游所见的那一幕一般无二。
　　“都好些年了，也不见你心思纯熟了多少，还与昔年一样，仍似个小丫头！”芍华一手挽着蒙佼，一手支着腰枝，含嗔带笑地睇着芫华。
　　芫华笑得愈欢：“可惜二姐今日不在。当年她在云居寺追着咱们一路，我俩逃了一路的情形，至今我还忘不掉呢！”
　　“至今忘不掉么？”芍华抚着隆起的腹部，笑着看向芫华，顺带望了韩陵游一眼，说道，“是为着芊华么，还是另有隐情？”
　　芍华说得寻常，芫华却听得耳后一热，低喃了一声“阿姊……”。当年芫华和芍华正是为了躲避芊华，才与韩陵游遇着的。
　　“许久不见你如此了！”韩陵游笑着伸手将芫华轻揽到身边，旁若无人地握紧了芫华的柔荑。
　　芫华抬眼，看到身边人些许满意，些许得意的神色，嗔笑道：“不然还能为着谁？”
　　蒙佼与芍华相视一笑：“你瞧瞧，我们三姑娘如今也是个会口是心非的了！”
　　芍华极为配合地回答道：“是呀，你可不知，我们芫丫头早就长大了！”
　　芍华与蒙佼这一唱一和，正合了夫唱妇随的意。芫华与韩陵游相视一眼，亦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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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还羞赧如闺中少艾，怎的一会儿功夫，却又愁云惨淡了！”
　　“现下只余阿姊与我，”芫华挽着芍华缘溪而行，看着芍华的高隆的腹部，忧心倍增，“陛下不在，姐夫不在，我与姐姐才好说话呢！”
　　“你呀，在我面前比在母亲面前都还要娇些，”芍华满眼温柔地看向芫华，亦是疼惜，“我知你不是骄纵妄为之人，也不是娇气矫情之人……”
　　“我是个无情之人，”芫华淡然一笑，像说着玩笑话似的，“阿姊，那年在宓家，我去劝你，你也曾这般说过！”
　　“是啊，我说过，”芍华也不否认，心下却是遗憾，“那时候，我只顾着自己，也是无情得很。那样的我说你无情，也不奇怪了！”
　　“可阿姊说的到底不假。”
　　“阿佼对我愈有情，便对宋青汝愈无情，”芍华轻捏了捏芫华的藕臂，温言道，“芫华，宋青汝也是个可怜人，她的处境你应能想到的。若我是她，也未必能做得比她好。”
　　于此有情，便是于彼无情，大抵是很难两全的。芍华与宋青汝，何尝不似自己与李佩滢？这个道理，芫华从来都是懂的。
　　“可我第一眼见宋青汝，便不喜欢她。而你，却是我最亲最近的阿姊。如何能比？”芫华仍旧扶着芍华一路前行，随着天色逐渐黯淡的眸光，穿过眼前的梨花芳草，看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啊，我的宝贝妹妹，对我自然是最好的！”芍华也突然娇声软语道，“看你这样喜欢令仪，只怕我腹中若也是个女孩儿，要分去我们芫儿对我的许多喜欢呢！”
　　“阿姊！”芫华苦笑道，“哪有同自己孩子争的！”
　　芍华笑了笑，继续同芫华悠然地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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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芫华随韩陵游回宫前，先送了芍华回蒙家。韩陵游不欲见蒙家诸人，便在御车上等芫华。芫华却在蒙府门前见到了恭敬伏低的宋青汝。那时候，芫华还不知她如此平静淡然，不是畏惧忌惮她这个未来的皇后，而是成竹在胸，无所顾忌。
　　“瞧见宋青汝了？”
　　宽大的马车上，芫华有些疲惫地倚在韩陵游的肩头，听到韩陵游的话，干脆将头埋进韩陵游怀里，喃喃道：“好累！”
　　“累了便在朕怀里睡会儿吧！等忙完了册封典仪，朕准你长姐入宫，你且宽心便是！”韩陵游微挪了挪肩膀，好让芫华更舒服地躺在自己怀中。
　　“总是这样也不好，平白让人抓着话柄！”芫华在韩陵游怀中轻轻摇了摇头，“不要了罢。”
　　“你是皇后，朕的皇后，芫儿！”
　　“嗯……”芫华低喃一声，再不说话。
　　韩陵游低头，怀中的人儿却再也不动了，竟已熟睡过去了。
　　韩陵游先是一笑，继而阴沉下脸来：“你是皇后，往后不得不要与朕一同去面对许多明枪暗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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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芫华醒来时，一个人躺在榻上。借着月色，芫华瞧见这屋子陈设并非玉堂殿也不是中德殿，却又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
　　“睡醒了？”韩陵游行至榻前坐下，笑道，“你一向嗜睡，还以为你会睡到天亮呢！”
　　“这里是……”芫华也不恼，却很是好奇现下身在何处，问道，“我们是不是没有回宫？”
　　韩陵游颔首，笑问道：“已忘了此间何处了？”
　　芫华再细一看，似乎看出了端倪：“这里是……当年陛下尚在潜邸为储君时的别业？”
　　“正是！”韩陵游道，“皇宫太拘着你了，既然出来了，不妨在此留宿一夜，明日回宫也无妨。”
　　芫华微微颔首，也不再说话。过了不多时，有三两个侍女将晚膳呈来。别业的晚膳色香皆不输宫中，偏芫华看了却无甚胃口，推脱仍倦怠思睡，竟是连玉箸也不曾拿起。
　　“夜里南郊的风景甚好，不进晚膳倒也罢，只是窝在屋内睡到天亮却是辜负美景佳迹了。”
　　芫华也依稀想起，南郊的景致的确极好，碧水清波、小山层叠、莺燕啁啾……的确是游赏绝境。只是，今日不知为何，芫华只是隐隐觉得很不安，心中似郁结着一股无法纾解的气，没由来地惶惑不安。
　　“怎么了？”韩陵游也觉出芫华脸上的神色有异，轻摆了摆手，让那几个侍女退下。
　　“许是今日与我阿姊相谈甚欢，不觉走了太多的路，后知后觉的，现下才觉得不妙。”
　　“既然如此，你早些歇息吧。朕去外头散散心。常安就在外头守着。有什么事尽可以吩咐他去做。”
　　南郊的宅院，韩陵游极少亲临，却仍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宛有人住，这便是这常安的功劳。
　　韩陵游走后芫华才发觉守在屋外的，除了常安，还有两个仆从打扮的高手。他们一身常服，跟在常安身后，却似枕戈待旦的武士，警觉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芫华记得，儿时去父亲的营帐时，守在帐外的卫兵便是这样的神态。
　　“常安，陛下还没回来么？”
　　窗外的风声似平地而起，愈来愈烈，穿过庭廊户牖，将春寒带到屋内。
　　“主子的行迹，奴才不知。”常安冷静地回答道。
　　“天色这样暗了，又似乎要下雨，我记得陛下不曾带伞出去……”芫华见常安三人还是无动于衷，明白韩陵游给他们的指令不是守着自己，只得道，“若是你们不放心我的安危……”
　　“娘娘恕罪，陛下吩咐，奴才几个的指责便是在此守卫，护娘娘周全！”常安依旧说得平静。
　　“周全……周全！”芫华兀得倦意全无，高声道，“今夜此间，可是有事？”
　　常安闻言跪下：“请娘娘勿再相问，陛下自有排布！”
　　话音正落，却是一阵飒飒冷雨惊破寒夜，伴着不远处的刀兵铿然之声，惊得人一身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