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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青萝附松冠高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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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堂殿的主人将被立为皇后的传言不胫而走。只是这次却似乎并非谣言传闻。
“娘娘怎么看着像还有心事?”
这是姜玥第二次来玉堂殿,今时今日的通透明亮,与初来乍到时的模样迥然不同。如今这一问,芫华便疑心更重:“妹妹才来中原不久,便已……”
不等芫华将话说完,姜玥已道:“人心的事,无论中原或是西羌北胡,那都是一样的!”
“是么?”芫华缓缓将手炉搁在书案上,“人心我不知,西羌女子的体魄,却当真是我们中原女子比不得的。本宫当年小产,是坐足了月的,可仍是缠绵病榻许多时日。不像妹妹,短短日子,身子看来竟是大好了!”
“臣妾如何能与娘娘相提并论?孤苦伶仃,无所依恃,不敢不好罢了。”姜玥道,“不似娘娘,不日,就是统御六宫的中宫皇后了。”
三日之前,庙堂之上,有司奏请立中宫之选,令后宫有主。群臣附议。南宛世族多请立昭仪李氏,西北将门则求立昭仪宓氏。非出二地者,又向于宓氏为多。
时逢赤山乌桓为乱,掠物掳民,北境军民大受其扰。河北沈氏终先皇一朝镇守北野。镇北将军沈渝修书表上呈,陈言沈氏阖族、北军上下共抗胡虏、拱卫王廷之决心。却在陈情之表末,以半幅之章旌表宓妃亡父、已被褫夺侯印的河西大将宓闵成之显功卓勋,称许其女宓氏芫华嘉仪懿范,有母仪之美,请立为后。
朝堂哗然,群臣纷议。
河北沈氏素与南宛李氏相抗,因怨恨李氏而选河西宓家为盟自然不难理解,只是如此奏表以示天子,却大有以北境大军干预皇后册立之嫌。李氏党众借机痛陈北地沈氏僭上无礼、藐视王廷,怀不臣之心,实同兵谏,乃大逆不道。
韩陵游以兹事体大,下旨容后再议。
其后,皇太后闻听朝堂之事,立召皇帝前往永安宫。
风雪停顿,暖日融融。永安宫里却仍是寒意萧森、阴霾密布,一如其主人目下眼底的阴冷神色。
“你果真……要舍了珮滢,立她为后么?”再也没有委婉迂回,韩陵游甫到永安宫,李太后便单刀直入,责问道。
韩陵游却早已想好应对之词,面对李太后的咄咄逼人,仍是无动于衷,泰然自若:“芫儿和珮滢同为昭仪,原无‘舍’此一说。”
“唔,是么?”李太后寒眸冷光睇向韩陵游,冷冷笑道,“那三年前,潜邸的太子妃又为何没能做上皇后之位,而是屈身与宓氏同位?”
三年前韩陵游借口为先皇守丧而缓立正宫时,李太后并非不曾怀疑过韩陵游的用心,只是此举乃是彰显新帝之仁孝崇礼,她身为皇太后断不能不许。
彼时,李太后自然也是自信区区落魄无依的宓氏,即便一时片刻借着帝宠也决不可能有与李氏争胜的本事。如今,李太后却是不得不暗自懊悔,自从北地沈氏手中夺下皇后宝座、储君之位后,自己这些年的确是轻疏大意了。
韩陵游避开李太后灼人逼视的眸光,从容道:“母后不会忘了吧,储君正妃为新帝皇后,前朝历代从无定制!”
自然是无定制的,否则当年如何平白让沈氏做了十七年的皇后!
“如此说来,三年前你就打算将后位给她了?”李太后强压着愠色,淡淡问道,却压不住对自己当年的疏失自负的责恨。
韩陵游默然,亦是默认。
“好!好!好!”李太后再难压住一身愤恚,面目扭曲,色如苍灰,连道了三声“好”,复又沉声愤问道,“哀家问你,如今朝堂各执一言,珮滢和她目下皆无子嗣,你如何平悠悠众口?”
子嗣攸关国本,若芫华先于李珮滢拥有皇嗣,到今日地步李太后自然也无话可说,只能认了栽,可偏偏芫华和李珮滢皆无所出。
“先皇建元三十二年,那个孩子究竟为何胎死腹中,母后不会一点都不知情吧!”对上李太后凌厉目光的,是韩陵游眼中的寒芒。他虽在众人面前为李佩滢挡下了郑予婉的指控,但此言无疑是向李太后道明了他是知晓内情的。
李太后心中一怔,强自忍住,扬袖冷哼道:“那又如何?”
即便芫华当年小产失去的是个皇子,目下无所出却仍是事实,若堂而皇之地被立为皇后,李氏一党怎肯善罢甘休!
“沈渝修的那份书表八百里加急,送的……倒很及时!”韩陵游眸光更寒,一字一句犹如冰棱石锥。
李太后却听得气急,提声斥道:“及时?好一个及时。你身为堂堂一国之君,难道不知他这一封呈书等同兵谏么?”
“朕自然知晓。只是,”韩陵游缓缓抬眼,看了看李太后,反问道,“母后不会忘记,当年您的帝后之位、朕的太子之号是如何来的吧?”
仿如一根根最锋利的尖针刺入心头,李太后的浑浊的眼里闪过那段最不愿记起的回忆:建元十六年,南方蛮族众部组兵联手,大举入侵南境,自庆城破关,长驱而入,直逼齐元山。当时西境亦有战事绵连,而功勋老将非死即隐,能领兵统军之人少之又少。西境战事吃紧,无抽调大将之可能,而南疆众军却节节败退。眼见蛮族步步紧逼,李太后长兄李延周御前请命,率军三万南下,不破南蛮誓不还,并昧死请愿若得胜而归,易皇后之位与南宛李氏。皇帝无奈答应。三月之后,李延周将蛮族联军赶退,重新占领庆城重镇,严设边防,将蛮族赶出南境。大军归来之日,皇帝信守前诺宣布李氏平蛮功伟勋高,改立李氏为皇后。
没想到时隔二十年,沈氏学得李氏当年伎俩,如法炮制,要送另一姓氏的女子登上帝后之位。
“哀家到底小看宓芫华了!沈晴宜便是死了也不肯让哀家过片刻安稳日子。”李太后嗤声自嘲,忽而似有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韩陵游,“沈渝修,沈家那个孩子,是沈晴宜早早布下了这步棋,还是出于你的授意?”
韩陵游一笑:“这……很重要么?朕记得,母后一直以来都很介怀他是北地沈氏的子弟。”
“呵……哀家心里只装得下南宛李氏。你是先皇的好儿子,心中藏得了四海九州,黎民苍生!”李太后冷笑一声,眼角溢出泪来,心中竟有悲喜交织,“佩滢与宓家那个丫头……”
“母后放心,朕一定会做得比先皇好!”
“会么?”李太后喃喃低语着,与沛太后的过往种种一一闪过脑海。与人争锋,那锋芒势必也会误伤了自己。“佩溦走了许多年了,哀家只有佩滢这么一个侄女了……”
李太后回过神来时,韩陵游早已离开了永安宫。也不知那句话,他可曾听到了否?颜姑姑进来时,李太后缓缓抬眸看她,已是泪盈于睫:“阿颜,哀家是真的老了,真的老了!”
“陛下仁孝,会善待昭仪娘娘的!”颜姑姑俯下身,轻轻拍着李太后已有些佝偻的背,就像拍着一个沉睡初醒而焦躁不安的婴孩。
“哪个昭仪?唔,宓家要出皇后了。”李太后猛然抬起头,看着颜姑姑,冷哼一声,却是自谑。蛮族那位和亲来的昭仪,李太后是从没放在心里。芫华要做皇后了,颜姑姑指的昭仪自然就是李佩滢了。
韩陵游执意要立河西宓家的女儿为后,是为了制衡南宛李氏,也是出于对芫华的钟情偏爱。可他到底应该还是念着年少时的兄妹之情的吧!
可惜,雷霆万钧,仁被天下,不过都是手段罢了。皇权之前,故里亲缘又价值几何?
……
空置了三年的长秋宫距离拥有新的主人,只差前朝的一道明旨诏书了。而芫华距离入主长秋宫,也差那一道诏书了。
“成为六宫之主,娘娘不开心么?”姜玥有些不解地看着神色淡漠的芫华,这样的神情离她想的大相径庭,“那个位置,许多人费尽心思想要得到,许多人终其一生不敢奢望!”
芫华轻举茶盏,缓缓呷了一口盏中的九曲红,眉眼间忽而有了隐隐约约的笑意:“那……妹妹你又是哪一种呢?”
“若无一争之力而费心去争,只怕会落得和郑婕妤一样的下场!”许多时候,不敢奢望只是没奈何罢了。
放下茶盏,芫华款款笑意愈深:“郑氏是再无翻身之机了,妹妹的好日子却还长得很。”
姜玥看了看自己杯中仍满盏的九曲红,淡然道:“来中原之前,阿兄告诉我,你们这些后宫的女子最喜笼络人心,拉帮结派……可我却不喜。这次郑婕妤的事,助了娘娘一臂之力,不过也就是巧合罢了。”
芫华听了也不恼,只是道:“所以本宫说……你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这后宫里,只要身后站着韩陵游就没什么可怕的。对芫华而言,是如此;对姜玥而言,也是如此;所有人都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