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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竹马情好缘初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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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将尽时,忽然下起了春雪。
芊华的女儿令仪,此时约摸已有五岁上,慧颖玲珑,很是招人喜欢。纷纷天雪甫停,芊华便带了令仪入宫来看芫华……
令仪正在庭前玩雪。乳母与芫华宫中的侍女陪在左右。只见令仪伸手从雪地里抓起浅浅堆雪,忍着严寒在手心又揉又搓,猝不及防间将雪团子扔向了乳母。乳母便“哎呀”一下,应声倒下。令仪年少,所掷雪球不过丁点,又兼力之不逮,原不至使乳母跌倒喊疼。如此不过是乳母假跌以哄弄稚子博得一笑。令仪却很是受用地咯咯大笑。宫娥侍女们便也掩袖嬉笑。冬景一时间竟是春意盎然。
芫华痴痴看着,忍俊不禁。
芊华却有些煞风景地叹息道:“那孩子当初若能留住,如今也能牙牙学语,环绕膝下,唤你‘母亲’了。”她看得出,往日每逢令仪到芫华宫中时,芫华虽有欢喜颜色,心底却是旧殇难平。芊华又想到,当年生令仪时,自己曾揶揄芫华早晚些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如今令仪已到读书识字的年岁,芫华膝下却仍无子无女,不禁感慨遂深,惆怅难已。
“想来是我无福吧!”芫华收回看向令仪的柔婉眸光,朝芊华疏淡一笑,心底却想起了同样“无福”的姜玥。
“你瞧瞧你,又说的昏话。你如今才二十一二的年纪,在这后宫中,贵宠无匹,无人可及。且陛下春秋正盛,你生下皇子帝女是早晚的事。”芊华以为芫华介怀着多年前的旧事,便疏解道,“好在,李家也还未有子嗣。陛下宠你,自然是属意你的。”
芊华提到李家,这份属意,自然是指皇后之位。
令仪仍在庭前嬉闹,芫华忽而想到令仪初生时自己与韩陵游说到生育一事被他揶揄自己仍是孩子,以及当年初有孕时指着尚未丰隆显怀的腹部问他可能听闻胎动的旧事,唇角不知不觉一勾。那时情意缱绻,如春风秋雨,即是浅浅淡淡里,也是蜜意深情自见。
“娘亲!”令仪清脆的声音忽在耳边。
玉质玲珑的女孩,蹦跳着躲进芊华怀里。
“你这丫头越发没个规矩,在宫里头岂能容你这般胡闹,还不快向你姨母问安!”芊华端肃训斥着,俨然如为严母一般,只是话刚落,瞧见令仪小手通红,又不觉疼惜道,“冻着了么?”
令仪摇摇头,转过身来,脆生生地喊了声“姨母”。
芫华低眸笑了笑,又对芊华道:“孩子尚小,何必如此严苛!况且是在我宫中,又何苦拿外头的规矩拘束她!”遂侧首以目示简枝,让她将案上的手炉递去。
令仪却极聪慧,不待简枝将手炉取来,已径自小步走到芫华身边,伏在芫华膝上,做出一副大受委屈的模样,娇声软语道:“还是姨母待令仪最好了!”
“瞧这小嘴,抹了蜜一般,真叫人受用!”芫华笑着将手炉递给伏在膝头的小人,说道:“捧了它,暖暖手心。可别真冻着了,教你母亲担忧!”
令仪从芫华膝上起来,乖巧地接过手炉,不觉诧异道:“姨母家中的东西比令仪家中的要好!”
芫华见了令仪星眸圆睁的可爱憨态,因是笑问道:“唔,是么?说说哪里好?”
令仪眨眨眼道:“不烫不热,恰恰只是暖!”
“戆丫头,知你姨父是何人么?”芊华柔柔睇了令仪一眼,“你姨母自然用着天底下最好的物事。”
令仪自然听父母家人说起过这位姨父,在宫中也见过数面,是知道他是皇帝的。不过,皇帝究竟是什么身份,令仪不大知晓,可姨母宫中宫娥侍女环伺,并用着世间最好的东西令仪是瞧在眼里的,听了母亲的话竟说道:“令仪以后也要和姨母一样,凡事用最好的!”
芊华一怔,总觉女儿此语失言,脸色一时有些不好看。
芫华却笑道:“童言无忌。姐姐莫放心上!”
芊华亦笑了笑,低头看着令仪的神色仍有些心忧。
这时,庭前不知为何喧闹起来,隐隐竟有小孩的哭闹声。
“你们出去瞧瞧是何人喧哗。”芫华说罢,便俯身同令仪玩闹,似乎对外头的是并不怎么关心。
玉簪应诺,简枝却道:“娘娘!奴婢怎么瞧着那人是陛下跟前的常公公!”
玉簪探头望向外间,也不觉颔首说道:“简枝这一说,倒还真是像!”
“常顺?”芫华喃喃道,“那倒是稀客了!”
“娘娘!还要出去瞧瞧么?”简枝是明白芫华心思的,才这样问道。
芫华摇了摇头,不许:“由他!”
这个“他”,自然不是常顺。
……
“奴才请昭仪娘娘安!”
芫华淡淡颔首。
“哦,娘娘宫中有客呢!奴才眼拙了。”常公公看了眼客座上芊华,略行了个礼。
芊华亦简单回礼。
“陛下不曾告诉你么,今日我宫中有娘家人来?还是今日公公乃是为着私事而来?”芫华却一眼便瞧出常公公问候芊华的别有用意。
“奴才岂敢为私事叨扰娘娘!”常顺低眉顺眼道,心中却嘀咕着,这个聪敏沉静甚至于冷漠太过的女子,皇帝究竟喜欢她何处,将她看得如此与众不同。
芫华仍是冷冷淡淡地问:“陛下又为何事?”
常顺将手一摆,只见两个内侍抱了个哭哭啼啼的稚童,趋步上前,跪在芫华面前。
那男孩泪盈于眸,想是哭得乏了,不再如方才一般嚎啕大哭,却仍在小声啜泣。芫华挑眉一望,却是三皇子韩榅衡。
常顺笑道:“都是前些日子的事闹的。这不,郑婕妤病了,小皇子无人看顾。陛下口谕,请娘娘代为照料几日。”
两名内侍闻言,便将三皇子放下,退到常公公身后。
不想三皇子离了内侍的钳制,旋即便往回跑,竟一个人爬过了高高的门槛,往台阶下去。可没走两步,便跌在松软的雪地里。才两岁多的孩子,手足尽陷在冰天雪地里,又哭得没了力气,如何也起不来了。芫华于心不忍,让简枝将孩子抱进殿内。
“郑婕妤真是病了?”芫华看了眼三皇子,余光却落在常顺身上,不疾不徐地问道。
常顺自知瞒不过,只好从实招来,扶额虚声道:“陛下让寻个好由头将小殿下安置在娘娘宫里头。可奴才愚笨,瞒不住,晚些还得陛下来收拾残局了!届时,可请娘娘美言几句,好让奴才少挨些板子。奴才这里感激不尽了!”
简枝、玉簪听了不觉咧嘴笑着,连芊华也被常顺卖丑讨好的样子逗笑。唯有简枝怀中的小皇子见了常顺在芫华面前抓乖卖巧的模样,却嘤嘤哭了起来了。
常顺本欲抽身告退,如今又有些骑虎难下、进退维谷了。
这时,令仪却端着手炉起身走到简枝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袂,奶声稚气道:“简枝姑姑,你放他下来!”
简枝看了芫华一眼,得了应允,便将抱在怀中的三皇子放下。令仪蹲下身,小心地将有些重的手炉放在地上,又牵了三皇子冻坏的手,放在那手炉上,笑道:“暖一暖手心吧!可不许哭了。娘亲说,哭闹的不是好孩子!”
三皇子听了,竟真就渐渐不哭不闹了,再过一会儿,竟冲着令仪展颜憨笑。
芫华唇角微动,斜睇了常顺一眼,缓缓道:“回去吧!迟了,我纵是再给你贴金,陛下也得疑你办事不利!”
常顺忙叩首告谢,领了一班内侍回去了。
“芫儿,陛下这是……”芊华见此情状,有些着慌。
“他的心思……不猜为妙!”芫华淡淡回首,看见令仪与三殿下已经玩作一处,竟如熟识良久的竹马密友,不觉竟流出笑意,及想到灵犀殿那一堆烂摊子,脸上的笑意又复归淡然。
“娘娘,宫门外列了两排禁军!”常公公甫一离开,简枝便出外一探究竟去了,回来所报情况竟是如此。
芊华不曾见过如此阵仗,不觉心惊,亦很是担心芫华,遂问道:“芫儿,这又是为何?”
“姐姐,又下雪了!”绵绵细密的雪花,若箭雨一般从天飘落,覆在早已雪白一片的庭阶廊庑上。简枝另取了手炉递到芫华跟前,亦是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芊华不禁心生诧异,简枝素来性子急躁些,亲睹了那森森凛然的禁军,如何也似没事人一般?
“芫儿,你不说,我坐立不安!”
芫华拿着新奇有趣的物事,要去哄令仪:“他要给我个交代,由他!”
不称“陛下”而说“他”,芫华心中自然是有着不快的。原本,她的刀锋是要直指李佩滢的,如今却是不痛不痒地落在郑予婉身上。南宛李氏,竟然置身事外,毫发无损。
郑予婉害死姜玥腹中胎儿的案子,使得芫华当年小产失子的事再被重提。芫华本也以为,当年的事只是郑予婉一人所为。可当郑氏一口咬定自己当年是受人指使才害死芫华腹中之子时,却罪加一等,又被冠了个攀污之罪。
毕竟是中表亲戚。除了后妃的身份,她还是他嫡亲的表妹。曾经,李佩滢便那样嚣张地质问过自己。芫华也曾暗中调查当年之事,不过隐约查到了郑予婉罢了。她想,韩陵游保下李佩滢无疑翻手覆掌之间的事罢了。可他,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
晚间的时候,韩陵游果然到了玉堂殿中。彼时,芊华和令仪已在西厢的暖阁歇下。三皇子闹了半日,与令仪玩了半日,也由侍女哄着睡下了。芫华在内殿的书案前阅书,只做未见殿中进人的模样。
“还在生朕的气么?”韩陵游见芫华无动于衷,拿起灯盏下的竹篾拨了拨烛心。养尊处优的皇帝如何能做得这等宫娥做来称心应手的事?被韩陵游粗笨地拨弄一番,烧融的烛蜡顺着竹篾便滴到他手上。
芫华不觉乜了一眼,眉目微动,却仍复垂眸继续看书。
韩陵游忍了痛道:“夜里读书,当心伤眼!”
芫华不笑也不恼,款款抬眼:“陛下今日如此阵仗,实在将我阿姊与甥女吓着了!”
韩陵游笑道:“这便吓着了?若真如此,朕倒不敢将你迎入长秋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