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纪》华绯

53、第五十三章 灵犀不过婵媛梦

　　灵犀殿近些天走动的人愈发多了，不仅因为初春里天气回暖，往来各宫各殿方便了许多，更因为短短几日里，姜玥远在西羌的哥哥取代老羌王嫡子姜存，成为了新的羌王。
　　京畿之内嗅不到千万里之遥的铁衣寒甲沾染的腥风血雨，递呈到中德殿的西境军务密报里也不过是“姜存死，姜遥王”短短六个字。
　　随后，新羌王遣使送上国书，愿息止兵戈，与中原王朝修好，以表无不臣之心。西羌宫廷必然有过一场鲜血铺就的政变，只是前朝后廷却近乎无人提及。太平日久，西羌修好来使与，朝中的文武官员自然乐见其成。只是，他们未必知道姜遥是个怎样的人。
　　“姜遥其人，野心不可谓不大！”这是与姜遥有数次谋面的沈渝修的原话。而这话，芫华又是从韩陵游口中听到的。
　　至于那场宫变究竟如何发生，如何经过，韩陵游不曾细说，只是泰然说了一句：“姜遥啊，是只不错的黄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芫华隐约猜到了几分，不觉有些忧心：“北胡已是虎狼，西羌亦如熊罴，边关恐无宁日。”
　　“北境有元长，朕倒不怕。”韩陵游却是气定神闲，淡然伸手截住芫华执云子的手，将芫华手中的棋子落在另一处，又道，“只是可惜了这四海之内，却只有一个沈渝修。”
　　芫华一边参详着韩陵游为自己落下的那一子，便信口道：“陛下得名臣良将，也是天下人的福祉！”
　　“唔……”闻言，韩陵游忽而抬头看向芫华，“你原先对元长可是有些偏见的，如今怎么也认他做名臣良将了？”
　　察觉到韩陵游的眸光，芫华心头一紧，旋即又抬眸噗嗤笑道：“可不是二哥哥如今在他麾下，臣妾不得在陛下耳边吹吹风，借陛下之手示好，也好教他器重我二哥些！”
　　韩陵游听罢一笑：“他自然要器重容卿的。”
　　芫华说韩陵游得沈渝修是天下福祉，不过是顺着他的话说的。可经去岁夏日里的事后，芫华如此夸赞沈渝修却实在要引人误会。何况此人乃是韩陵游。索性芫华机警聪慧，回答得滴水不漏。
　　“日后，朕还指望容卿能代替元长，接掌北境军务呢！”韩陵游从棋篓中取出一枚云子，落在棋枰上，“元长，是懂朕心意之人。”
　　芫华执棋子的手蓦然顿住：“北境？”
　　太后胞兄大司马李延周觊觎北境的军政大权已久，韩陵游却始终不肯放手。况且，沈渝修治下的北境，军强民安。北胡人畏惧沈镇北之名，绝非一日两日，贸然换了镇北将军势必引发动荡。长久以来，李延周也是莫可奈何。可若是将北境交付给宓容卿，李延周却多的是借口，趁机夺下北境的掌控权。
　　芫华落下一子，缓缓道：“陛下，是否高看了二哥，臣妾只恐以二哥之能辜负了陛下一片深恩。”
　　“容卿有昔年伏波将军英武雄豪之相，不会教朕失望的。”韩陵游笑道，“朕的眼光，你不信么？”
　　芫华婉然一笑，不再说话。
　　韩陵游不曾告诉芫华，宓容卿在姜遥成为羌王之路上，给了如何的助力。
　　而这一切，自然出于他的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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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犀殿，似乎从未像这几日这般热闹！”
　　韩陵游其实极少去灵犀殿，只是昔日宫里的那些传闻，以及如今姜玥腹中的孩子实在给人一种灵犀殿蒙受无上天恩的错觉。
　　“是陛下肯予恩赐罢了！”姜玥淡然一笑，流露出浅浅的寒意，“不论是臣妾，还是兄长！”
　　“那支紫毫笔……”韩陵游似乎未将姜玥的话放在心上，将目光放在书案上不起眼的角落里的那枝紫毫笔，“是她送来的？”
　　姜玥循着韩陵游的眸光望去，颔了颔首，回道：“是，宓娘娘来的那回，亲手赠予臣妾的。”
　　韩陵游未置可否，只是淡淡说道：“她倒是舍得下本。”
　　姜玥不知此笔由来，只觉那不过是枝价值不菲的笔罢了，便说道：“若得与陛下比肩而立，区区一枝紫毫笔又算得了什么！”
　　韩陵游忽视了姜玥的轻狂之言，幽暗深邃的目光仍然落在那枝笔上：“那枝笔，是朕送她的！”
　　凉薄的口吻里，姜玥竟分明听出了愠色。这让姜玥有些惊讶，不仅因芫华送御赐之笔，更因韩陵游此刻眉宇间异样的神色。
　　“那是臣妾疏失了，我这就让阿晞取个锦盒来装上，一会儿让常公公带回去！”姜玥想着，不过一枝笔罢了，她也用不上。
　　“不必了，做好你该做的就行了！”韩陵游的目光终于离开了那枝紫毫笔，冷然道，“这枝笔，你好好留着！”
　　韩陵游并不想芫华在中德殿看到那枝笔。
　　姜玥似乎有些明白韩陵游的心思，喃喃道了句：“陛下对宓娘娘……还真是羡煞旁人！”
　　韩陵游兀自起身，乜斜着眼下的姜玥，冷森森道：“婵媛公主所虑太多了！”
　　“陛下说的是。关外，宓娘娘的兄长如此襄助阿兄；宫里，臣妾自当为娘娘尽绵薄之力。”姜玥抬眼，大胆地迎上韩陵游冷彻的寒眸，缓缓绽开了笑颜，“那么，臣妾先行恭喜宓昭仪入主长秋宫，更恭喜陛下得偿所愿，佳人在侧！”
　　“你好好休息吧！”半晌，韩陵游才淡漠开口。
　　方才那个倔傲的眼神，竟在一瞬间让韩陵游想起了那年在城楼下见到的少女。可惜，此时此刻，他的眼底却不曾有半分当年见到芫华时的情动心欢。
　　人与人，终究是不同的。是以当校场传来宓昭仪坠马的消息时，韩陵游未问缘由，便火速急赶到了校场，竟至不曾听到那疯马惊了皇长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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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个月，乖乖待在玉堂殿，哪儿也不许去了！”前一瞬，韩陵游还小心翼翼地将芫华抱在榻上，这一刻，脸上却已是阴云密布。
　　“只是扭着脚了，未曾伤了筋骨，将养几日也就是了，陛下何苦这样大动肝火？”芫华委屈道，却哪里知道，韩陵游还气着自己送笔给姜玥的气。
　　“三月，转眼就到了……”终究不忍心发作，韩陵游收起那张阴冷的面孔说道，“早知如此，原就不该答应你去校场骑马散心！”
　　“谁也想不到平素最温驯的马儿，突然就发作起来，”芫华心有余悸道，“我倒没什么，只是惊到了大皇子，实在是料想不到。他若有什么闪失……”
　　“事情定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御马司的马，尽是万中择一良驹。驯马的属官也是千挑万选的人。出了这样的岔子，必是人为无疑了。”
　　“这样想来，的确是怪。御马司的属官为我挑选的明明是其中最温顺乖巧的马儿，到头来，这么多马匹里，偏偏是它出了问题，”芫华微微挪了挪身子，但觉脚边的伤口有些隐隐作痛，仔细一看，素色的绷带里隐约可见洇出的点点鲜血，不禁皱了蛾眉道，“皇长子似乎吓得不轻，也不知现下定了神没有？”
　　先皇以武功平定天下，以文治开创盛世，至山陵崩而尤憾西北未定，一向看重文武并行，是以皇子王孙及宗室子弟学诗书经史外亦无不略习骑射。
　　韩杭启已经十岁有余，正是开始学习骑马射箭的年纪，平日里书斋苦读倦了，又是初初接触骑射，自然要格外欢喜一些。
　　芫华心血来潮，说要学习骑马，韩陵游自然不会不允。那一日，偏偏就撞上了芫华和韩杭启一同去校场骑马。
　　御马司的属官为芫华挑马时，芫华便和韩杭启说了好一会儿话。平素，芫华与韩杭启极少碰面，韩杭启却似对芫华一见如故一般，一口一个宓娘娘叫得亲近。
　　“宓娘娘，我已经学了好些日子的骑术了，我能骑马绕着这场子一圈了，不信我骑了马儿给你看！”说完，韩杭启骑上了他那匹小马驹，一声“驾”便已离芫华数丈之遥了。
　　那稚气未脱的孩子果然骑着马绕了一圈，那挺身勒马回缰的英姿竟有几分肖似他的父亲。
　　“宓娘娘，怎么样？”韩杭启纵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一旁的侍者，迫不及待地问道，“若是父皇见了，可会……夸我？”
　　芫华忽感一阵心酸。“那是自然。你的骑术已如此之好，以后少不得要教教我呢？”
　　芫华回想起转身去换骑服的刹那，分明见到韩杭启脸上灿烂动人的微笑，纯粹而让人心生怜悯。
　　“陛下去看看大皇子吧！”芫华有些疲惫，眨了眨眼，睡意更浓，却继续道，“那孩子认生，与我亲近，想来是为着我能在陛下面前提及他几句吧！陛下就当是为了臣妾，去看看那孩子吧。”
　　韩陵游点点头：“事情来龙去脉究竟如何，少不得也要问过他。朕瞧你也累了，躺下歇会儿吧！朕晚些陪你用晚膳。”
　　芫华意欲再说什么，到底还是颔首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