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纪》华绯

52、第五十二章 玲珑九曲婉转心

　　“李姐姐今日也在么？真是巧。”
　　李佩滢理所当然的忽视了简枝的问安。芫华的声音却还是让她停下了脚步。
　　李佩滢淡淡回了句“你来迟了”。话里，透着不耐烦。
　　“姐姐明鉴，今日也不知是什么风，郑婕妤忽去了我玉堂殿。我与她多说了会儿话，是以来迟了。”芫华说着朝灵犀殿熙攘的院内瞥了一眼，遂又看向李佩滢，问道，“妹妹头一遭来，平日也都是这么多人的么？”
　　李佩滢的眼亦不觉向灵犀殿瞟了一眼，又睇向芫华，冷冷哼了一声：“怎么，宓昭仪觉得本宫整日无所事事，闲到日日都来灵犀殿？”
　　芫华笑着对上李佩滢眼底的锋芒：“姐姐说的是。如此，妹妹就不打扰姐姐了。姐姐慢走。”
　　话里竟似有“逐客”之意。奈何李佩滢的确不愿再在灵犀殿多待，也就没同芫华计较什么，自顾自坐上辇轿去了。
　　芫华亦不去理会，反而饶有兴致地环视着灵犀殿里的一草一木。
　　“好香啊！”简枝惊叹道。
　　那是木樨花的香味。时值早春，浓郁的香气入鼻带着微寒，冲淡了木樨原本的浓香，反倒显得清新可人了。
　　那株桂树，是姜玥初入皇宫时，韩陵游特意命人移植到灵犀殿的。宫中传言，昔日婵媛公主初到宫中，行事作风仍是一派塞外异族模样，不识更无视中原礼数，直到一日，闲游某所，见到庭中诸树生花，香气四溢，不觉心喜，嬉戏于树下，许是贪玩累了，竟至眠于树下，直至日落月升。遍寻不着婵媛公主的宫人，最终在桂树下，找到了月影清晖下沉眠的异族美人——桂花点额，清晖袅袅，芳香氤氲，竟宛若月宫仙子。
　　第二日，婵媛公主被封姜婕妤，赐名“玥”，所住宫殿改名为“灵犀殿”。连那株桂树也被移植到了灵犀殿。盛宠如此，一时无二。自此，姜婕妤改穿中原服饰，广袖罗裙，玉簪罗袜，俨然中土闺秀女子。
　　“桂树春开，是祥瑞之兆！”芫华没有多看，淡淡一笑，仍旧拾级而上，向内殿步去。
　　等到阿晞通禀后再请芫华进殿时，内殿只有几位嫔妃尚在，其中一个便是皇长子生母唐美人。
　　芫华先命简枝将礼物奉上，也算是表示并无敌意的意思了。姜玥没有回拒，平淡地谢了恩，再无话说。
　　芫华扫了唐美人一眼，便坐了下来，闲说道：“我瞧着外头热闹，原来里头倒是很安静呢！”
　　“那些人我给打发了，用你们中原话说就是‘聒噪’，比吵闹还烦人些，让人头疼得很！”姜玥愤愤地说着，中土之音仍旧很是生涩。
　　芫华不觉掩袖一笑。
　　“怎么？”姜玥险些从榻上跳起来，饶是阿晞眼疾忙给按在了榻上。姜玥终是不服气：“宓昭仪笑什么？”
　　芫华只道：“姜昭仪的性子同初进宫时还是一样，快人快语。”
　　“一样？”姜玥沉下脸，盯着芫华上下打量许久才道，“当日我仰慕伏波将军盛名，去玉堂殿拜会娘娘，原以为虎父无犬女，没想到娘娘同我在西羌听到的的寻常的闺阁女子没什么分别。”
　　芫华听懂了姜玥的意思，这座波诡云谲的宫城，能改变一个人太多。姜玥入宫不过数月，就已有如此变化，何况是久居深宫的自己了。
　　芫华坦然道：“本来也就是寻常人家的女子罢了。”
　　姜玥却笑道：“我还没把话说完呢。在这宫里几个月，我又觉得闺阁女子女子不假，但寻常嘛，却是不寻常的！”
　　芫华仍是不经心地笑着，却忽然转过身，睇了唐美人一样：“唐美人，你说呢？”
　　“这……”唐美人没想到芫华的话锋会会忽然转向自己，一时语噎，全不知该如何打话，才不至于得罪芫华，抑或是让姜玥听着不快。唐美人原本想着，来过之后坐一会儿便回去了，这后宫里的人都往灵犀殿赶，自己跟着来总是不会错的。没想到，许是自己太过安静的缘故，别人都被请回了，她却被姜昭仪一直留到现在，以至于如今还要回答宓昭仪那样的难题。
　　“宓昭仪可别为难唐美人了！”姜玥看着唐美人一脸无措的模样，觉得芫华实在是为难人了，“唐美人没有娘娘那样的玲珑心。这一问，太难。”
　　唐美人长芫华五六年。芫华入潜邸时，皇长子刚出生不久。可惜她既无显赫家世，也无绝色容貌，更没有聪慧的心性能讨得韩陵游的欢心，连先皇对这个太孙也不曾流露过多的在意。是以从始至终，唐美人虽生育了皇长子却并没有母凭子贵，得到过什么优待。与之相对，自然也并没有什么针对他们母子的明枪暗箭。
　　“姜妹妹说笑了，本宫不过是瞧着你我说话，唐美人干坐在这里无趣，才与她打趣呢？”芫华又转过身对唐美人道，“许久不见大皇子了，近来可有在学问上用功。算年纪也该封王了吧！”
　　“有劳娘娘记挂着，那孩子虽鲁钝，诗书上倒还用心，不敢辜负了圣恩。”唐美人恭恭敬敬地答道，“只是孩子年纪小，总还是贪玩些，时而趁臣妾不再时，要荒废功课。”
　　芫华听出唐美人话中求去之意，因而道：“这倒是，有孕的身子比不得平日里，总是容易疲惫，本宫也不叨扰了，便也同唐美人几个先回去了。姜昭仪好好养着身子，改日本宫再来与你闲聊说话。”
　　……
　　“这玉堂殿已经许久没有人来了！”
　　简枝斟满一盏九曲红递到唐美人面前：“美人请用茶。初春回寒，饮些红茶暖身最好不过了。”
　　“多谢简枝姑娘，”唐美人诚惶诚恐一般接过那盏茶，小心地只呷了一口。
　　“你既有事要请教本宫，就问吧！”坐在唐美人对面的芫华忽然开口道。
　　方才灵犀殿外，一向与自己并无交集的唐美人突然叫住了芫华，言有事求教。
　　除了皇长子韩杭启，还有什么可入眼的，不仅是唐美人，还有芫华。于是，芫华便带唐美人一同回了玉堂殿。
　　“栖霞殿的娘娘，想让臣妾的孩子由皇长子……变为嫡长子……”唐美人低着头，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来找芫华，“可是臣妾害怕……”
　　帝王之家虽一向看重开枝散叶，可韩杭启身为皇帝长子却始终不过是一片微不足道的叶片，风大一些，雨猛一些，随时便有可能叶落归根，化为乌有。有时候，沉默寡言的唐美人，也希望有个人能为她的孩子挡风遮雨。可她不知道，李佩滢算不算。
　　“怕什么？”芫华缓缓伸手覆在唐美人冰冷颤抖的手背上，问道，“你的手，怎么比我还冷？”
　　“奴婢去添些炭！”简枝从容退下。
　　案前，只剩芫华与唐美人。
　　“娘娘聪慧过人，臣妾求教该不该卷入这场纷争？”唐美人惶恐不安地抬起头。
　　芫华看着那双焦虑惶惑的眼，松开了手，轻哼道：“纷争？谁与谁的纷争？”
　　“这……”后位之争，而今已闹得沸沸扬扬，芫华却始终不肯承认，唐美人又如何敢说。
　　芫华蹙眉叹息道：“这件事，只是你和李昭仪的事而已啊，你难道不明白？”
　　闻言，唐美人慌忙道：“娘娘教我！”
　　“历代以来，不乏留子去母的事，”芫华凝眸看着唐美人，说道，“皇长子的母家一旦换了李姓……一个人又怎会有两位母亲？”
　　殿里的炭火添了后，芫华只觉沁出了薄汗，而身前的唐美人却比方才哆嗦得更厉害了。
　　芫华只当未见，继续道：“若是，你肯为了皇长子的前程而不顾性命，那倒是无妨了，怕只怕……”
　　唐美人急问道：“只怕什么？”
　　“皇长子如今已十岁有余，如何肯与李昭仪亲厚如生生母子？若是李昭仪日后又又了儿子，会更属意谁？皇次子变皇长子的法子……料也就是那般了！”言罢，芫华似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声。
　　……
　　“娘娘，唐美人回去时还有些失魂落魄呢！”简枝一边为芫华更衣，一边说道。
　　芫华摇了摇头：“她原本是事外之人，知道被卷入后是这样结果，不怕才怪呢！”
　　简枝忽然眉间一皱，心觉不妙：“娘娘不怕唐美人回头告诉栖霞殿那位么？”
　　“她若真如此，我也保不住她了。”
　　“娘娘，奴婢说的不是唐美人，是您啊！”简枝急道。这种时候，芫华竟还有心关心她人的安危。
　　芫华却丝毫不慌，笑道：“这种不光彩的事，捅不到陛下那儿去。顶多是秋后算帐罢了。如今，还不知道日后是谁算谁的呢！”
　　简枝一想倒还真如芫华说得一般，也就放下心来，忽而又想到了什么，问道：“娘娘，若是皇长子当真认了李昭仪做母亲，长秋宫一定就是栖霞殿了么？”
　　芫华摇头：“未必！”
　　“那娘娘何苦和唐美人说那些？”
　　“不过瞧她是个可怜人罢了！”
　　有些人，要想偷生活命，就必须明争暗斗；而有些人，要想余生安稳，则必须不争不抢。唐美人，属于后者。